奇怪的是,打敗唐兀人的蒙古人中,也冒出了一批姓餘的人,而且明確表示是從蒙古姓改過來的。一九八二年在四川西昌發現的《餘氏族譜》上有這樣兩句詩:“鐵木改作余姓家,一家生出萬萬家。”還說:
吾餘氏祖奇渥溫,胡人也,入華夏而起於朔漠,初號蒙古,鐵木真出矣。
唐兀人改姓餘,和蒙古人改姓餘,兩者有什麼關係?有人認為唐兀人中極少數的倖存者是先被戰勝者改為鐵木,後來再改為余姓的。但是,也有學者不同意這種猜測。對此,我的朋友、西夏史專家李範文教授說,餘氏的形成和流脈,是西域歷史的一個重大難題,還有待進一步調查、研究。
只不過,有一點已經可以肯定,我們余姓中極為重要的一脈,本來不姓餘,也不是漢人,而是由古代羌人繁衍而來。他們從驚天血火中僥倖爬出,改名換姓,頑強生存。他們說不出清晰的家族譜系,卻能“一家生出萬萬家”,有著無與倫比的生命力。據調查,現在中國各地余姓的絕大部分,都與這一個脈絡有關。而且,就精神氣質而言,今天的余姓朋友,凡是身心比較堅毅,無懼長途跋涉的,可能都與古代羌人脫不了干係。
十三世紀那些年月,大家還沒有搞清余姓和蒙古人的血緣關係,卻有一個名字把蒙古人嚇了一跳,那就是抗擊蒙古軍隊最有力的將軍,叫餘玠。
餘玠是在一二四二年出任抗蒙總指揮的,具體職位是四川制置使,兼知重慶府。當時,半個世界都在蒙古馬隊的踩踏下顫抖,但是由於餘玠的高明策劃,合川釣魚城居然像一座鐵鑄的孤島,保持了整整三十六年的不屈態勢。結果,蒙古大汗蒙哥死於釣魚城下,改變了蒙古軍隊的戰略方向,由此也改變了世界歷史。只是餘玠本人未得善終,才指揮了幾年就死於他人的誣陷。
餘玠畫下了宋朝在軍事上最動人的一筆,儘管這一筆已經無救於宋。元朝終於取代了宋朝。
但是,誰能想得到呢,九十幾年後元朝也走向了滅亡,而為元朝畫下最動人一筆的將軍,也姓餘。儘管他的這一筆,也已經無救於元。
為元朝畫上這一筆的將軍,就是上文提到的那個由唐兀人演變而來的餘闕。在元朝岌岌可危、農民起義軍圍攻安慶並最後破城的時候,作為守將的他自刎墜井而死,妻子相與投井。與他一起赴死的大批官員中,記有姓名的就有十八人。安慶城的市民知道餘闕的死訊後,紛紛搬出樓梯爬到已經破城後的城牆上,說要與此城共存亡,誓不投降。當時城牆已被焚燒,衝入烈焰自願燒死的市民多達一千餘人,實在是夠壯烈的。
有記載稱,餘闕死後沒留下後代。但是,當時為餘闕作傳的著名學者宋濂訪問了餘闕的門人汪河,知道餘闕還留有一個幼子叫餘淵。
餘淵知道自己的父親是為捍衛元朝而死的,但他仍然接受了明朝,還在明朝中過舉人。根據幾部《餘氏宗譜》記載的線索調查,餘淵的後代也是強勁繁衍,至今在安徽合肥大約有五千多人,在桐城有一千多人。四川有一萬多人也很可能是餘淵的嫡傳,但還無法確證。
……
余姓,實在讓我暈眩了。早的不說,就在宋代那個去了高麗的使臣之後,就有唐兀人的餘,鐵木氏的餘,抗擊蒙古人最堅決的餘,最後為蒙古人政權犧牲得最壯烈的餘……在十三世紀的馬蹄血海中,為什麼一切對立面的終端都姓餘?為什麼最後一面破殘的軍旗上都寫著一個“餘”?為什麼在戰事平息後一切邀功論賞、榮華富貴的名單中卻又找不到餘?
細細想來,這幾脈余姓幾百年來全是被動生存。災難,災難,永遠是災難。我的祖先面對一個個撲面而來的災難,先是儘自己的能力辨別道義,然後就忠於職守。
當然餘家也會有一些不肖子孫在一代代的血火沙場上成為敗類,但他們好像並沒有使自己的家族整個沉淪。因此,歷史上很難找到哪一支驃匪悍盜,以“餘”為號。記得十七年前我在東南亞遊歷時曾有一位余姓老者向我出示一本手抄家譜,家譜扉頁上用比較生硬的毛筆字寫了這樣四句詩:
餘孫嘯荒沙,
財帛奉老家。
閉戶逐不肖,
唯仁走天下。
可以猜想,也許是餘家的一個孫兒在荒漠上呼嘯成勢,獲得不義之財送回老家,但他的祖父把大門關上了,還在門內教訓了他兩句。詩就是這位祖父寫的,寫得比較粗糙,可見是一位鄉間的平民老漢。
我想,在餘家的歷史上,這樣的老漢可能不止一位。他們都是災難中的生存者,因此絕不給別人增添災難。
餘氏家譜我看到過很多,每次翻閱,都能從密密麻麻的長輩姓名間看到他們在接連不斷的災難間逃奔、掙扎、奮鬥、苦熬的身影。這個清清朗朗地頂著一個“人”字的姓氏,無法想象為什麼自己的一部部家譜全都變成了災難史。
今後還會這樣嗎?可能還會這樣。這是餘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