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報刊在造我的謠,而這些謠言使爸爸聯想到了我家在“文革”中的悲慘經歷。一種巨大的逆反,讓老人家痛徹心肺。這位抗拒了十年謠言而獲得過勝利的英勇老將,終於犧牲,為了他的兒子。
對這件事,我寫道:
我是一個博愛主義者,常常對那些嚴重傷害過自己的人予以原諒;但我又是一箇中國人,終身不會淡忘“殺父之仇”。我即使把“必要仇恨”縮得再小,也會永遠記得爸爸臨終床邊放著的那些報刊,以及報刊背後那幾個人。
博愛使我容光煥發,仇恨使我雙目炯炯。
我的宗教情懷反對我報仇,卻不反對我出走。前思後想,覺得我們夫妻兩人也算非常對得起這片土地了,只是年紀已大,很想避開歹徒們的惦記,尋個安全,因此即使遠離,也已無須汗顏。但是,歹徒們的勢力範圍很大,欺騙領域更大,歐美很多大城市的華文圈都已有他們的陰影,我們只能敬鬼神而遠之。我和馬蘭討論過塞普勒斯、以色列、南非,而在這本書的最後,則指向了西太平洋的密克羅尼西亞群島。
那裡有可能是幾千年前河姆渡文化或良渚文化湮滅時的先民逃生處,因此也可以看成是遠祖的家園。在密克羅尼西亞,我們特別羨慕那對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二十五年,從未上岸棲宿的夫妻,那位妻子還是中國人。但是,看來只能羨慕了,我們已經沒有那麼多精力。
當然,不管到哪裡,還是闡揚中華文化。可以想象在那個歸息之地,我展卷而嘆,撫傷而憶。而馬蘭,則拭淚而歌,仰天而吟。
三
臨了,還要以這本書的名義,對謠言表示感謝。
謠言也有正面意義,那就是,讓我們在內心確認真實之為真實。
因為有那麼多虛假,真實就顯得更加珍貴。但在平時,有關真實的記憶常常沉睡了,黯淡了,褪色了。等到謠言一起,真實的記憶從深處喚醒。喚醒一處又會連帶多處,生命的重量又重新迴歸。
我自己,就曾一次次被謠言帶出來的真實所震驚,所感動。
前面提到,爸爸在“文革”十年間天天撰文反駁謠言,其間又因眼疾由我代筆。我發現,一切善良者的反駁其實都是回憶,點點回憶連成邏輯,很快,憤怒的口氣變成了動人的自述。
我畢竟懂得文學,總是向爸爸追問人情細節,祖母和媽媽又在一旁補充。結果,在那一個個風雨悽迷的夜晚,一部小小的家族史詩漸成雛形。
爸爸把這些自述的一部分,長期珍藏在抽屜裡,我在他去世後找得。一頁頁輕翻舊紙,一次次眼溼鼻酸,覺得還應該繼續做點什麼。
於是,我以爸爸的自述為線索,開始了“長輩尋訪”,這就是《借我一生》那本書前半部分的由來。我把這種寫法稱之為“記憶文學”。因為是文學,便增添了一些細節描寫,改易了一些人物姓名。
書出版後,更多的長輩、親友、同事、鄰居參與了回憶。他們不斷向我指出需要補充和更正的地方,但他們提供的素材,又互相矛盾,還常常與我自己的記憶不同。
因此,我再度一一拜訪,細細追問,認真比勘,小心排除。結果,素材越來越多,篇幅反而越來越少,歷史的筋骨出現了。因此,我把《借我一生》刪改成了《我等不到了》,最後又改寫為眼前這本書。有了這本書,以前的那兩本只能算是草稿了,不必再出。
有趣的是,在這一過程中,我還收到了寄自浙江、福建、湖北、安徽、四川、湖南、江西等省份的諸多《餘氏宗譜》,以及與余姓有關的大量考證、搜輯、名錄、事蹟、詩文。這使我產生一種興奮的暈眩,一次次重新判斷自己究竟屬於哪一支脈。
你看,如果當初不是謠言對爸爸的反面催動,哪裡會有這本書的起點,哪裡會有後來的這些篇章?
這本書的後半部分,主要寫我們一代,更是由謠言激發出來的。
我甚至認為,正是二十多年一撥撥不間斷的謠言進攻,幫助我完成了這本書。
因此,我要以自己的這個經歷告訴年輕讀者,禍福相依的古典哲學,一點不錯。如果哪一天你們眼前的壞事已經壞到匪夷所思,那麼,千萬不要沮喪,裡邊一定埋藏著一個重大契機。
那麼,謠言究竟是怎麼幫助我寫書的呢?且聽我略舉數例。
試想,如果沒有那個有關“文革寫作”的謠言鋪天蓋地,我怎麼可能釋出那個著名懸賞?我在懸賞中宣佈,只要造謠者舉出一個最細微的證據,例如指出我在“文革”中寫過他們臆想中的一句話,一句,僅僅一句,便可立即獲得全年高額薪水。這個懸賞使造謠者們產生了急迫的金錢嚮往,非常辛苦地查詢了十幾年,居然一無所獲。這個結果,連我自己也十分驚訝,因為經歷過十年“文革”的中國文化界很少有人經得起如此規模的查詢。我為什麼會這麼幹淨?一幕幕往事漸漸浮現。於是,由長輩寫了前半部分的家庭小史就由我延續下去了。此外,我受同一個謠言的刺激,寫出了《四十年前》、《尋石之路》等填補歷史空缺、重劃歷史分期的文章,受到海內外史學界的重視。
又如,如果沒有那個有關“地震捐款”的謠言轟傳天下,我怎麼可能把自然災難與人文災難放在一起思考,然後從“民族大災難”的視角來提煉我家三代經歷?災難的形成、擴大、救援、曲解,以及災難中的犧牲、躲閃、起鬨、鼓譟,成了這本書的主導線索,並由此上溯到餘家遠祖。作為這一謠言事件的具體起因,我個人捐建而被謠言指為“詐捐”的三個學生圖書館,一直屹立在災區,已無須多言;但我要感謝這個謠言把我拉回到民族命運的瓦礫廢墟,使我的寫作具備了概括歷史的高度。
再如,如果沒有那個“文史差錯”的謠言奇異爆發,我怎麼可能認清我們和對手之間在文化格局上的根本差別?這樣的謠言貌似斯文卻出自當年“文革”造反派首領的手筆,又受到當代海內外媒體的強烈追捧,我突然明白我家幾十年來對付的並不僅僅是無知歹徒。中華文化的歧路選擇,隱伏在打打鬧鬧後面。我後來的數萬公里文化歷險,在他們看來也都是“文史差錯”,因此要用那麼多謠言在阻遏。
又如,如果沒有那個定期出現的“離婚”謠言,我怎麼可能從他們的邏輯推斷出當代文人婚姻的破碎頻率?由於這種謠言的日趨汙穢,我明白了造謠者們極為可憫的情感生態和貓爪撓心般的瘋狂嫉妒。同時,這個謠言又使我能夠更多地記述馬蘭父母的非凡經歷,以及馬蘭本人作為一個純淨藝術家的坎坷傳奇。
……
總之,幾乎一切謠言,對我都大有助益。
就連那些臨時涉足又快速退出的造謠者,他們一開口,也就立即開啟我的一段記憶。例如,這個,是因為我在主持上海文科教授評審時否決了他的申請;那個,是因為我公開聲斥了他的變相盜版行徑;這個,是因為我沒有推薦他擔任某個職位;那個,是因為我退回了他吹捧我的幾篇長文……
他們的罵聲後面,是我內心的隱隱歌聲。他們的假話後面,是我內心的歷歷真相。於是,我在別人無法接受的荊棘叢中,獲得了真正的自在。
尤其是那位堅持二十多年而不懈的沙姓造謠者,我更要深深感謝了。正是他的堅持,從一個連貫的側面印證了我生命的硬度。他竟然非常天真地以為,社會上還會有人記得他幾十年前被我救命又被我絕交的往事,因此不斷地要用謠言來擦拭。於是,就有了他夢話滔滔的二十年,有了我不動如山而又疾步如風的二十年。
我為什麼能“不動如山”,又“疾步如風”?還是要感謝他。由於他連續不斷的謠言堆砌,使我成了一個疑點很多,卻又誰也不知真相的“霧靄人物”。這種狀態,對我來說實在太好了。“霧靄”成了一個隔離層,使我能夠免除官方和民間的種種“抬愛”,不受任何干擾地寫那麼多書,走那麼多路,研究那麼多重大課題。
因此,沒有他,就沒有我近二十年來的文化成果,沒有成熟意義上的我。當然,更沒有這本書。
這,還不值得感謝嗎?
由此,我體驗到了很多歷史人物的共同尷尬:終於發現自己的最大恩人是以仇人的面目出現的,卻又找不到感謝的方式。那就只能偷偷一笑,繼續接受對方的特殊恩澤。
本來這個過程還會延續下去,可惜他衰年失智,居然偽造了我妻子的離婚宣告,致使“畢生謠業,毀於一旦”。這一來,我的書也就失去了反向推動,寫不下去了,真是遺憾。
照理,這本書是應該寫得更長一點的。
四
就這樣,薄薄一本書,從“文革”的囚室寫起,在父親臨終的床頭重新拾筆,一路強忍悲痛地寫了下來。直到最後,為母親寫出悼詞。
回想起來,圍繞著全家的長久魔咒,一是造反,二是造謠,可以概括為“兩造”。
“兩造”,在中國古典文化中倒是一個重大詞彙,因此我也不忍糟踐,就把家庭魔咒轉化成了生命筆墨。
我相信,無論是我們自己的年輕人還是外國人,都很難讀懂裡邊的內容,因此想用最簡單的語言介紹幾句——
這本書,寫了現代中國一個普通家庭三代人的歷史;
這歷史,雖然低微卻以小見大,與通行的歷史教條有根本區別;
而正是這區別,使它與生存良知有關,與文學本性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