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就個人真正需要而言,一切確實不會太多。甜麵包卷和茶,最多是喜歡吃鴨子,如此而已。義大利總統的午餐,奇異和奢侈,全是個人實際需要之外的事。於是,在無情地破除一系列自我異化的物態追求之後,自私變成了一種沒有任何意義的無聊行為。
真正的自我在剝除虛妄後變得既本真又空靈。這樣的自我不再物化,不再忙著從外部世界爭奪利益向自身搬運,而只會反過來,把自身向外敞開,在自己對他人的關愛中建立起生命的價值。
在莫里看來,既然物質的需要微不足道,那麼對他人的關愛就成了驗證自身生命價值的迫切需要。生命如果沒有價值,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而這種價值的最高體現,就是使很多其他生命因你而安全,而高興,而解困。
莫里老人在最後的課程中一遍遍重申:
人生最重要的是學會如何施愛於人,並去接受愛。
愛是唯一的理性行為。
相愛,或者死亡。
沒有了愛,我們便成了折斷翅膀的小鳥。
莫里老人對愛的呼喚,總是強調社會的針對性:
在這個社會,人與人之間產生一種愛的關係是十分重要的,因為我們文化中的很大一部分,並沒有給予你這種東西。
要有同情心,要有責任感。只要我們學會了這兩點,這個世界就會美好得多。
給予他們你應該給予的東西。
把自己奉獻給愛,把自己奉獻給社群,把自己奉獻給能夠給予你目標和意義的那些創造。
我忍不住摘錄了莫里老人的這麼多話。讀者如果聯想到這些話的字字句句,全都出自一個靠著重力敲打才能呼吸的老人的口,一定也會同樣珍惜。
他的這些話是說給學生米奇聽的,米奇低頭在本子上記錄,目的是為了不讓老人看到自己的眼睛。米奇的眼神一定有點慌亂,因為他畢業後狠命追求的東西正是老人宣佈要擯棄的,而老人在努力呼籲的東西,自己卻一直漠然。
老人發現了學生的神情,因此講課變成了勸告:
米奇,如果你想對社會的上層炫耀自己,那就打消這個念頭,他們照樣看不起你。如果你想對社會底層炫耀自己,也請打消這個念頭,他們只會忌妒你。身份和地位往往使你無所適從,唯有一顆坦誠的心方能使你悠悠然地面對整個社會。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看了學生一眼,問:「我就要死了,是嗎?」學生點頭。他又問:「那我為什麼還要去關心別人呢?難道我自己沒在受罪?」
這是一個最尖銳的問題。莫里老人自己回答道:
我當然在受罪。但給予他人,能使我感到自己還活著。汽車和房子不能給你這種感覺,鏡子裡照出的模樣也不能給你這種感覺。只有當我奉獻出了時間,當我使那些悲傷的人重又露出笑顏,我才感到我仍像以前一樣健康。
這樣,他就道出了生命的根本意義。在我看來,這就是莫里老人最後課程的主旨。
因此,學生懂了:老人的健康心態並不是心理調節的結果,他有一種更大的胸懷。什麼叫作活著?答曰:一個能夠救助其他生命體的生命過程。
床邊的人在為他的病痛難過,他卻因此想到了世界上比自己更痛苦的人。結果,全部自身煎熬都轉化成了關愛。
學生們原來為了分散他的病痛而讓他看新聞,而他卻看著看著突然扭過頭去,為新聞中半個地球之外的人在悄悄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