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君子們知道,製造文化之偽最容易,製造道義之偽最關鍵。因此,道義,是他們遲早要攻堅的重點。
文化可以平靜裝扮,道義卻不行,必須製造聳人聽聞的事件。製造什麼樣的道義事件比較好呢?他們沒有救災的勇氣,沒有抗暴的膽量,沒有捐助的慷慨,沒有扶貧的胸懷,唯一能做的,是偽造道義的對立面,然後擺出拳打腳踢的姿勢,證明自己在捍衛道義。
因此,那些試圖建立自身道義形象的人,幾乎都是傷害他人的誹謗者。他們深信,道義只有在摧殘之中才能建立。當然,道義是假,摧殘是真。
在這個問題上,我發現一個規律。天下害人的人,都有自己的直接理由,例如,爭權、謀財、嫉妒、報復、逞強、發洩。突然有一個人,把害人的直接理由變成了間接理由,說是為了捍衛道義,那就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此人是偽君子。如果進一步,發現被害人沒有反駁的機會,或者已經被此人制造的勢頭剝奪了反駁的可能,那麼,三分之一的可能就上升到了三分之二。如果再進一步,發現此人在刻意把自己打扮成「英勇鬥士」、「社會良心」,那麼,所有的「可能」也就立即轉化為「肯定」,也就是說,此人肯定是偽君子。
這是因為,不管怎麼鬧騰,都掩蓋不了一個最根本的原理:天下一切道義的最終本質,是普及善良,克己利人,減少傷害。號稱捍衛道義的人居然違背了道義的所有本質,偽不偽?
當然,捍衛道義也需要懲惡。但是,君子懲惡自有君子的理性規則。除了即時爆發的傷天大惡需要君子挺身而出快速阻止外,對於尚未「認定」的惡,必須遵守「認定」的合理程式,而且需要司法機構的參與。如果司法機構全不可信,那就要對體制和權勢進行大膽質詢。中國歷史上所有大無畏的君子,都是這麼做的。儘管他們也知道朝廷昏庸無能,卻仍然敢於面對危險申述正義。他們絕不會站在街頭播弄輿情,攻伐某人。因為他們知道,一般民眾不具備辨析實情的條件和能力,因此所謂輿情,也只是情緒挑唆的結果罷了。
挑唆民眾攻伐一個民眾並不知道實情的人,藉此為自己增添道義形象,這樣的事,沒有一個真正的君子會做。因此,鐵定是偽君子。
前面說了,由於中國文化嚴重缺少證偽機制,因此中國民眾很容易接受這種偽君子。結果,在中國歷史上,聽得最多的是道義、聲討、輿情,看得最多的是冤屈、悲劇、顛倒。這種情景,與朝廷的昏庸連在一起,與奸臣的獰笑連在一起,變得不可收拾。因此,我總是一次次提醒大家:聽到道義,警惕;聽到聲討,警惕;聽到輿情,警惕;聽到出現了「英勇鬥士」、「社會良心」,更要萬分警惕。
說到那些以「英勇鬥士」、「社會良心」形象出現的偽君子,常讓我們回想起一些陳舊的案件。
隨手舉一件吧,那個偽君子叫劉學保,一個在「文革」初期的「英勇鬥士」。
事情說來話長。據他自己說,某一天,他與一個有「政治歷史問題」的人搭班巡夜,突然發覺那個人居然安放好了炸藥包準備炸一座大橋。他意識到階級鬥爭就在眼前,立即衝上去搏鬥,打死了那個階級敵人,自己也負了傷,大鐵橋終於保住了。
於是他成了當時著名的英勇鬥士,全國許多報紙進行了宣傳和頌揚。有一篇報道還進入了小學語文課本,當年的小學生現在已經年老,如果記性好一點,或許還能記得這個名字。
但是,此案從一開始就有現場勘察人員提出一系列疑問。例如:為什麼他所指認的地方根本放不下一個炸藥包?誰會用這麼一點點炸藥炸大橋?這樣一個地方能夠搏鬥起來嗎?如此等等。
可惜那是一個迫切需要敵人與英雄、破壞與搏鬥的時代,一切疑問立即被淹沒掉了。更重要的是,這種懷疑萬一成立,名揚遠近的英勇鬥士立即就會成為一個殺害無辜的兇犯,中間不存在其他可能。
狂熱的時代其實是最虛弱的,完全沒有力量來面對這樣一件事情的顛倒。因為一旦顛倒就意味著一系列社會觀念的破滅,後果遠遠超出事件本身。
既然牽一髮足以動全身,那麼大家也就小心翼翼地不敢去動那根頭髮了。很多貌似堂皇的虛假之所以廣泛流行,正與這種邏輯怪圈有關。
二十幾年之後,社會觀念發生了變化。人們對於被當年所有「英勇鬥士」們傷害的千千萬萬無辜者,產生了同情。那個被劉學保打死的人,如果不存在「企圖炸大橋」的可能,那麼,就是一個蒙冤二十幾年的受害者。他的親族子女,還在世間。
那就應該求助於復甦不久的法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