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綁匪紙條

君子之道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如果他自己發覺了這種流露,一定會掩蓋的,但他沒有發覺,可見實在成了一種表述本能。時至今日,能有這般表述本能的人已經不多,因此偵查的範圍可縮得很小。

那地方有一所大學。很快破案,罪犯是一個大學教師。

誰揭發了他?文化。

當然,這裡所說的「文化」,是指現在廣泛崇尚的文化知識和文化技能,而不是現在嚴重黯啞的文化道義和文化人格。

由於綁匪的文字功力,我還稍稍關注了一下案情。原來,事情的起點並不邪惡,而是他與被害學生在河堤上做轉圈遊戲。學生轉暈後掉到了汙水溝裡,摔掉了幾顆門牙,滿臉是血,他怕家長怪罪,就用手去捂學生流血的嘴,而且一直捂了下去。他當時心裡想的是「小過難辯,大過難罪」,「至繁不如化簡」,「無毒不丈夫」,「一不做二不休」,都是傳統文化中的語言。

學生死後,他感受到「化繁為簡」的效用,便立即思考如何「化害為利」。他覺得最聰明的辦法是製造一種綁架學生的假象,向學生的家長敲詐。

真綁架已經夠麻煩的了,何況是假綁架,他要考慮很多技術環節和心理效果。在智力不夠的時候,他仍然向中國的歷史文化求援,運用了一系列「聲東擊西」、「欲擒故縱」的謀術,把「宮廷智慧」、「三國智慧」全都用上了。結果又見機而收,安全撤退,讓警方完全束手無策,只得把案子作為「懸案」擱置下來。

這以後,他又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系列「隱潛術」、「隔斷術」、「放鬆術」、「偷窺術」,躲到了大學的講臺邊。整整八年,無風無浪,無驚無嚇。他侃侃而談,講詩詞,講國學,講君子,講道德。

如果沒有那位刑偵專家吳忠義在塵封的案卷上多溜了一眼,那麼,這個人一定還會被奉為「國學泰斗」、「師德模範」,廣受崇敬。因為一算,這個人的年齡和教齡都已足夠,頭髮也該白了。

順便要借這件事,提一提我和上海那幾個「咬文嚼字專家」的分歧。如果看到那張綁匪的紙條,他們會讓學生們品咂那十九個字的遣詞造句;而我,則要學生們注意那張紙條背後的血跡,以及許多文字背後的生命隕滅。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這種文化高超的犯罪只是特殊的案例。但是,不久之後我受上海提籃橋監獄監獄長麥林華先生的邀請,去為五千名罪犯演講,獲得了更深入的感受。

監獄長說,邀請我,是因為收集了多數犯人的要求。可見,犯人也看書,而且是看很嚴肅的書。監獄裡沒有五千名犯人可以一起聚集的大會場,主要是藉助各監舍的影片,又有幾百名犯人來到演講廳與我直接面對。我演講的後半部分,是與現場的犯人對話。但一對話,我吃驚了。

那些犯人提出的話題,在我記憶中,只可能出現在重點大學的博士班,甚至更高,出現在我們評審教授的口試中。話題很廣,包括中外哲學、歷史、藝術、文學、時政,都是第一流的切入方位。我表情興奮而又怪異,一一進行回答。由於問題太多,對話佔據了很長時間。我在整個過程中,至少有九成時間,忘記了這是在監獄。

結束後我問監獄長,他們犯的是什麼罪。監獄長說,大多是高智慧的詐騙、盜竊、走私,都是重罪犯。

在那次經歷之後,我特別留心,發覺現在社會上高智慧、高學歷、高文化的犯罪,已經越來越多。

這種高智慧犯罪,倒不僅僅發生在中國。外國這樣的人也層出不窮,在比例上,西方更高於中國。我經過比較發現,西方那些人,大多出於自己的一個極端主義的觀念,並不怎麼裝扮掩飾。

例如,畢業於美國哈佛大學的數學博士卡欽斯基,由於在文化觀念上仇恨高科技社會,專門用郵包爆炸方式殺害大學教授和科學家,十八年間製造了十六起血腥大案。他強烈地希望公佈自己的極端主義觀念,寫了一篇長文《工業社會及其未來》要求報社發表,並且聲稱如果同意發表就不再製造爆炸事件。又如,挪威那個殺害七十餘名無辜者的兇手佈雷維克,也是為了宣揚他立足極端種族主義、反對移民政策的立場。這些令人髮指的罪犯,可謂十惡不赦,但「惡而不偽」,與中國那些明明害了人又假裝文雅的偽君子,有很大區別。

中國「偽君子」的種種偽裝中,文化之偽最為普遍,所以我說得多了一點,就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