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君子中庸

君子之道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中庸,是儒家設定的思維槓桿。

但是,他們又把這種思維槓桿看成是君子應有的美德,並且頒佈了一個判別基準: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禮記·中庸》

孔子甚至不無激動地說:

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

《論語·雍也》

這就把中庸說成了最高道德。

「中」是指避開兩頭的極端而權衡出一箇中間值,「庸」是指一種尋常實用的穩定狀態。這明明屬於方法論的範疇,怎麼會成為一種最高道德呢?

主要原因,與文明的艱難歷程有關。

人類在開始拓植文明之後的很長時間,艱險的環境危及生存,不得不處處運用過度之力。面對荒昧,面對野蠻,面對邪惡,若不超常用力,怎麼能夠活下來?終於,活下來了,那又必定加倍地動用重力、暴力、武力進行自衛和懲罰。既然一切都以超常的形態出現,當然又會引發更加超常的報復。時間一長,以暴易暴,成了人類生活的第一規則,幾乎誰也免不了。連不少仁慈的宗教,也發動了一次次宗教戰爭。強大、威武、雄蠻,變為多數權勢者和庇廕者的人格企盼,也成為大家的生存方略。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敢承認,卻又不能不承認,人類正由俞演俞烈的殺伐程式走向自毀自滅。

一切都起之於過度用力,又以道義的藉口讓那些過度之力走向了極端主義。極端主義,聽起來好像是一個現代命題,其實在遙遠的古代已經是一個廣泛滲透的意識形態。

明白了這麼一個整體背景,我們也就懂得,孔子為什麼要把中庸思想說成是最高道德了。

他很清楚,如果種種極端不受控制,人類的災難必將無窮無盡。那麼,靠什麼來控制極端呢?一定不是另一種極端方式,而只能是中庸。

中庸思想要求,「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禮記·中庸》)。「執」,是指執行和掌控,那也就是說,把兩端掌控住了,只取用兩端之間的「中」,才可能有利於萬民。這個「中」,就是處於中間部位的一個合適支點。這個支點不同於兩端,卻又照顧著兩端,牽制著兩端,使兩端不要「懸崖滑落」。因此,這個「中」,不僅避免了兩端的禍害,而且也挽救了兩端,所以成了最高道德。

孔子對這種思維的概括是四個字:允執厥中。

這裡邊的「厥」字,在古文中是代詞,與「其」字同義,因此這四個字也可以說成「允執其中」。允,是指公允、實在。連在一起,就是好好地執行中庸之道。

孔子坦陳,這個說法不是他自己發明的,而只是在複述古代堯帝對舜帝的囑咐。

那天,堯對舜說:

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

《論語·堯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