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閃問秋雨

前一段發生過一件很不幸的事情,在某個城市街邊的銀行旁,一個歹徒突然衝到人群裡對一個女孩捅了一刀,搶了她的包就跑了。那個女孩倒在地上一直在流血,但是在這個人來人往的街頭,卻沒有一個人理會那個女孩,直到最後那個女孩流血過多致死。我覺得這實在是一件很讓人傷心的事情,不知道您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餘秋雨:這件事,是一個城市的恥辱,也是一個時代的恥辱。很多路人也許會解釋,他們不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和人物關係,不便介入。但是,鮮血就是命令,生命就是命令。孟子說,看到一個小孩要掉到井裡去了,任何人都會近乎本能地把他拉住,而不會問那是誰家的孩子。孟子認為,拉不拉小孩,是人和禽獸的區別。

在我看來,中國人在公共空間發生的災難,至少有一半是因為旁觀者的冷漠才造成的。這個毛病不改,總有一天大家會在更大的災難中束手無策。

汶川地震發生後,很多社會名流、影視明星都紛紛捐款,隨後網友們在網上將沒有捐款或捐款較少的名人、明星列入一個個黑名單,進行抨擊。您對這一現象如何評價?

餘秋雨:這種傾向使我非常擔憂,因為——

第一,大愛的奉獻,是不能用數字來計算和比較的,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大愛就會陷於尷尬,並大打折扣。這種行為,極有可能成為不捐助者對於捐助者的審判,結果從根本上敗壞崇高的捐款活動:

第二,捐款途徑多種多樣,僅從網上查詢,很容易搞錯。我在災區看到不少開著大卡車前來捐獻的企業家,他們的捐助數量就很難查得出來。我本人捐了五十萬元人民幣為災區小學建三個學生圖書館,由於我必須親自挑選書籍和裝置,就把款項交給一個工作小組來執行,這也無法在紅十字會的賬目上查到。

總之,我不希望把全民參與的一個偉大的救助活動搞髒。我們社會上總有一些人習慣於雞蛋裡邊挑骨頭,把好事折騰成壞事,大家要警惕。

現在的城市越來越像工地,不斷在拆,不斷地建,我們似乎難以找到安身之所,更別提心中的安穩了。請問餘老師,您怎麼看目前包裹在「現代化程式」中的大拆大建?

餘秋雨:我們原來的生態實在太落後、太簡陋了,可以用「髒、亂、差」三字來概括。因此,「現代化程式」是必須的,大拆大建是免不了的。

忍一忍吧,過幾年就安靜了在這個問題上,不少文化人給大家制造了一個誤會。他們總是宣稱,我們是從和睦的古典社會一步跨入喧鬧的現代社會的,因此誘使大家進入了一個「是古典,還是現代」的偽命題之中。

其實,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告訴大家,「古典」早已過去,至少在我曾祖父的時代就過去了。而且那時的「古典」也不精彩。後來,兵荒馬亂、連年災害、階級鬥爭、政治運動,多數中國人陷於最低劣的生態之中,現在的「大拆大建」,是針對這種生態而來的。

即使被現在一批文人描繪得精彩絕倫的上海「石庫門」房子,也是一種低劣生態,我長期生活其間,深有體會。狹小而陰暗的房間和樓梯,處處都可以互窺和偷聽;沒有衛生間,天天早上是一片「倒馬桶」的呼聲,整個城區臭氣熏天;沒有煤氣,家家戶戶都在生煤球爐,因此臭氣又裹卷在嗆鼻的煤煙中,使人張不開眼……

中國民眾有權利過得好一點,千萬不要為了寫文章而偽造和美化過往的生態。我們的前輩一直沒有找到像樣的安身之所,不要把我們的幼稚強加給他們。

周正龍虎照終於被裁定為是假冒偽劣產品,而圍繞這個事件,上上下下一起圓謊。對這件事情,您怎麼看?

餘秋雨:為假冒偽劣圓謊,大家都只在乎好聽而不在乎真實,這是我國近二十幾年來最嚴重的文化痼疾。我曾驚訝:為什麼有關我的全部謠言都能在媒體上一一得逞,而大家都對真實不感興趣?時間一長終於明白,假冒偽劣已經成了上上下下的一種心理惰性,這便是讓我們痛心疾首的一種「文化」。在這種文化的瀰漫下,我們沒有對真偽界線的敏感,沒有對虛假扮演的警惕,一旦發現疑點也缺少實證機制和駁偽機制,我們甚至找不到脫偽返真的基本程式。我認為,假虎照事件的被揭穿,是一個偶然事件,中國文化戰勝假冒偽劣的功能至今尚未獲得。

我們未必喜歡假,卻已經習慣於假。終於,習慣也成了喜歡。「假作真時真亦假」,那麼,就讓真實去承擔「虛假」的惡名吧。

對這個現實,我非常悲觀,並堅信在我的有生之年,看不到曙光。

我們國家很多城市都已經進入到一種商速發展的時期了,我們往往可以看到,一方面是大量的古蹟被以很快的速度消滅掉了,另外一方面,一些投資巨大的、規模堂皇的仿古建築又被建設起來了。您對這個現象是怎麼看的呢?您認為在城市發展當中,應該注意哪些問題呢?

餘秋雨:我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可以概括為以下兩個意思:一、古蹟必須保護,但也不能把古蹟的範圍無限擴大,對於保護的專案、內容、數量、範圍、方式都需要經過嚴格的專業論證;二、對於仿古建築,不能加上「假古董」惡名一概反對,這是現代建築學家擷取傳統風格進行再創造的美學權利,但要力求提高等級,體現整體氣韻。

城市建設是專業化要求很高的事情,已經建立了很多國際公認的技術標準和審美標準。對此,城市領導者不應該越過專業意見而武斷決定,也不要對於傳媒間那些非專業人士的議論過於在意。很多民眾和那些喜歡發表意見的文人對於當代建築的走向非常陌生,多數意見偏向於街坊戲謔式的保守、坐井觀天式的幼稚,他們應該獲得高層次的專業引領。

2008年是改革開放三十週年,大家似乎都在盤點三十年來的得失,對於這三十年來文化方面的發展變化,您有一些什麼樣的看法?

餘秋雨:這三十年,在經濟上發展很好,在文化上問題很大。八十年代還不錯,九十年代之後問題越來越嚴重,主要表現在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假、大、空」的排場文化盛行,並互相攀比,對民眾和領導產生普通誤導,以為這就是文化繁榮:

第二,文化體制改革速度緩慢,完全不能與經濟體制改革相提並論,在主流文化領導部門和作協、文聯等機構,基本上看不出體制改革的任何大動作,只有近兩年才在出版體制改革方面有所動靜;

第三,文化保守主義和文化復古主義甚囂塵上,並越來越走向極端,嚴重抑制了已經急不可待的文化創新:

第四,大量紙質傳媒中的文化版面在精神品質上嚴重滑坡,在很大程度上已淪為冒充民意、偽裝正義來攻擊文化創造者的陣地,由於這些傳媒的官方背景,致使目前在全國範圍內文化磨損機制已遠遠超過文化創造機制:

第五,文化立法嚴重滯後,對於打擊文化領域的盜版、誹謗、誣陷依然乏力,結果,二十年來文化名家出現的比例小而又小,即使出現了也處於隨時可能被撲滅的狀態。

前段時間曾經有人聲稱他要為富人說話,為窮人辦事,不知道秋雨老師是否贊同這種觀點?

餘秋雨:我理解他的善良意圖。在中國,富裕雖然令人羨慕卻缺少話語支援,貧困雖然令人同情卻缺少實質幫助。因此,「為富人說話,為窮人辦事」的說法,很有針對性。

但是,如果把這兩句話進行理論琢磨,就立即顯得簡陋了。天下看來最不需要你辦事的地方,一定還有難辦之事;天下看來最不需要你講話的地方,一定還有難言之痛。那麼,官員的宿命就只能是:隨說隨辦,無論貧富。

請問秋雨老師,對於京城的一些新的地標專案,比如說鳥巢、水立方以及中央電視臺新樓,您的觀感如何?梁思成先生如果活在當下,一定會感慨北京城城將不城,因為長安街一路走過,可能就是萬國博覽會,您如何看待這個老城裡出現的光怪陸離的各類現代建築呢?

餘秋雨:我在建築上的觀點與你不一樣。作為一個大國的首都,有資格走在世界現代建築的最前沿。梁思成先生如果活在當下,也會贊成。

對一座偉大的城市來說,最好能留下一些昔日的記憶,但更重要的是展現面向未來的活力。

一位教授在論述自由這個話題的時候,他首先解釋了理性,他把人類的理性分為兩種,第一種叫科學思維,第二種我們姑且叫它意志,或者叫私性,然後他就談到宗教信仰,有一些知識分子公開地宣稱自己是什麼什麼教徒,實際上這構成了對人類理性的壓迫的一種可能,或者是對人的自由的干涉的危險,我不知道您覺得是不是這樣的?

餘秋雨:我不贊成他的看法。一個今天中國的知識分子公開承認自己的信仰,不會構成對他人自由的壓迫和干涉。時至今日,中國「知識分子」的人數越來越多,每個人的話語權越來越小,真正有影響力的「公眾人物」集中在政治界、企業界、娛樂界、體育界,幾乎挨不到知識分子的事。有少數知識分子由於專業原因出了一點名,也根本沒有獲得一個健全公民社會中「公眾人物」應有的基本權利,也就是說,他們從來不具備獨立的、不可替代的社會影響力。因此,我勸社會各界,不要再以誇張的手法在當代中國的知識分子中偽造這種幻想式的「公眾人物」。中國知識分子如果自己也這麼幻想,那就比堂吉訶德還可笑了。

中國人不僅有一種彩民心態,還有一種評獎的心態,特別關注評獎,尤其關注諾貝爾獎,屢次有學者指出這個獎更多地關注了實驗性的科學,技術性的科學,沒有關注基礎性的科學,比如像數學沒有放進來,還有人認為這是一種斯德哥爾摩式的傲慢與偏見,那麼您如何看待國人現在如此熱捧諾貝爾獎呢?

餘秋雨:中國人關注諾貝爾獎的熱忱,並不大。你所說的學者議論,人數很少。任何獎都有自己的侷限,議論議論它也是可以的。至於國內評獎,倒是有點過熱。但那是政府有關部門在做最無奈的表面文章。你稍加觀察就會發現,那些大有作為的行業和部門從來不熱衷於評獎,評獎最起勁的,往往是一些比較尷尬的角落。

近日頒佈了2007年作家財富榜,郭敬明名列榜首。您作為兩次都上榜的暢銷書作家,如何回應「中國作家不是窗,而是太想富」的說法?

餘秋雨:據我多年觀察,並沒有見到過「太想富」的中國作家,卻看到了大量「太想富」,而且已經真正富起來了的盜版者。還有一批嫉妒作家稿費收入而天天口出惡語的評論者,他們的嫉妒證明他們也是「太想富」的一群。

真正的作家如果「太想富」,成天綠著眼睛東張西望,一定寫不出像樣的作品。所以,我認為真正的作家反而是當代中國想富想得較少的一群人。

我的書暢銷,但稿酬收入一直不多。除了盜版集團外,那些正式出版社也大多對稿酬的問題漠然以對,幾度查問都沒有回應,讓你覺得再問下去很沒有格調。有的出版社,則一次次以請客吃飯、贈送畫冊等等搪塞過去。我自從二十年前辭職後,只保留單位最低的基本工資,我妻子在八年前就被迫失去了工作。我們又有兩個家庭需要照顧。幸好,我們兩人生活非常簡單,又從來沒有僱過保姆,因此靠若那點稿酬,日子還過得不錯。

當然,我知道二十年來一直在盜我版的那些書商過著廣宅深院的豪華日子。為了防止我追究,他們還每隔幾個月僱人在網路、傳媒上大造一番謠,使我即使追究也失去了正義。那怎麼辦呢?沒辦法,聽任他們過好日子吧。

有學者的名片上把「博士生導師」寫成頭銜,被某國際學者戲稱為:就像一個掃廁所的工人自我介紹時說,我是負責刷馬桶的!您怎麼看待這件事?

餘秋雨:這確實有點可笑,但已經成為習慣。中國的名片頭銜中有很多好笑的內容,例如「副局級巡視員(本單位沒有正局級)」,後面這個括號就很有趣。又如,很多演員的名片上都印著「國家一級演員」的頭銜,我一直弄不明白「國家」兩字放在這裡是什麼意思。是指自己屬於官方?還是指自己經過國家級的評選?這顯然不可能,「國家」沒有這麼一個評選機構。

更奇怪的是,我怎麼從來沒有看見誰在名片上印「國家二級演員」?我在北京還得到過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世界文藝家協會主席」,這倒比較輕鬆,因為是「世界」,沒有哪個國家能審定他。

聽說還有「國家一級作家」的稱號,那就更滑稽了,不知是誰評的。我想,如果哪個出版社敢於出一套「國家一級作家叢書」,哪個劇場敢於組織幾輪「國家一級演員專場」,那肯定要讓國家大大貼一筆錢了。哦,原來「國家」的含義在這裡。

您在5·12地震之後寫作《含淚勸告請願災民》的初衷是什麼,您又如何面對誤讀與質疑?

餘秋雨:5·12地震後,我與國內一些「文化人」產生了嚴重的觀念分歧。他們認為:一、這次地震是上帝對中國人的譴責;二、發生的原因主要是人禍,而不是天災;三、倒塌那麼多房屋,主要是建築質量,因此災民必須把地震現場當做控拆官員的現場:四、死亡人數、救援、捐款,都帶有很大虛假性。

我認為:一、這明明是天災,不是人禍;二、十三億中國人沒有做錯什麼,沒有理由受到誰的懲罰;三、這麼高的地震級別,倒塌房子已經不是「建築質量」所能解釋的了;四、在這次抗震救災中,中國的政府、軍隊、官員,表現得都不錯。

這種嚴重分歧,我從一開始就已經用多篇文章與他們反覆辯論。後來,看到有一些遇難學生的家長在請願要求懲罰建築承包商和相關官員,我的辯論對手們興奮異常的時候,我就對那些家長作出了勸告。我知道那些辯論對手一定會在網站趁機鬧事,誣陷我「反對請願」,但我出於良知,不能不發言。我發表的真實意見是:

第一,呼籲政府部門虛心聽取這些家長的意見,儘可能保留廢墟證據,以便以後做法律鑑定。但我又告訴災民:由於這次震級實在太高,倒塌房屋實在太多,搶救過程中翻動實在太大,耍對倒塌房屋的建築質量做出法律鑑定很不容易,不能急:

第二,堰塞湖隨隨時可能決堤,幾十萬人都在緊急轉移,災區防疫又是火燒眉毛的大事,我請求家長們出於安全考慮不要繼續擠在那裡請願了,應該把法律的事交給律師來解決:

第三,同時我又責斥那些挑唆者:你們要反對政府,完全可以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時間,為什麼要唆使這些可憐的父母充當你們的政治棋子?你們還有人道底線嗎?

果然,我對家長們的勸慰立即遭到這幾個人的圍攻,很多網民不知事情真相,也以為我在反對家長請願,跟著他們一起聲討我。但我心裡非常清楚,我做得一點兒也沒有錯。我本來不太關心政治,經過這件事情終於明白,那些以文人面目出現的政客實在太邪惡了。他們居然詛咒十三億中國人道受天譴,試圖抹殺一切抗震救災的壯舉,刻意挑唆受難兒童的家長成為他們的政治工具,都不顧這些家長的死活;不僅如此,他們又在海內外報紙上大規模就此事造謠,後來又偽造了我「假捐款」事件……至此我豁然醒悟,我與他們,不是什麼理念分歧,而是本性上的敵對。這種敵對關係,從「文革」時我爸爸被關押,我叔叔被殺害時就建立了。我在今天能重新發現他們,使自己的人生意義更完全。因此,我會繼續與他們周旋下去,絕不放過。我很可能失敗,因為很少有人支援我,包括官方,包括全國傳媒,但我不怕。

天地間總有正義。

近來內地遊客在華爾街騎銅牛,還大喊:「領導騎牛,比牛更牛!」「我們是中國人!」等口號,此事在國內造成很大的影響。很多人認為此舉嚴重地損害了中國人的國際形象,另一些人覺得此事無關緊要,有的外國人也騎。您對此有何看法?

餘秋雨:小事情。普通中國人在華爾街的這類舉止,雖然有點過度興奮,卻也沒有怎麼離譜,不存在「損害中國人的國際形象」的問題。紐約街上,怪事多多,大家都很隨意,我還多次看到時代廣場上有一些脫衣牛仔在招搖,過路人最多也只是瞟一眼,笑一下,沒有什麼人去查問他們的國籍,更不會覺得他們損害了什麼群體的國際形象。在這類問題上,我們的心態要放鬆,再放鬆。

前幾年全國高校最熱的話題之一,奠過於迎接教育部的教學評估。為了教學評估,各個學校使盡渾身解數,做假教案,重改考試試卷備檔,甚至為了搞迎接教評活動的晚會、歡迎領導來校而停課,耽誤正常的教學,真是花了血本。

同學們人人自危,上課遲到面臨被開除的危險,盛傳「如果你在教學評估過程中毀了北大,北大就將毀了你」。誠然,教學評估有意義,客觀上改造了學校的「生態環境」,提高了教學條件。但是,評估不可能年年搞,不搞評估的這些年,樓道就可以一直髒兮兮麼?迎評促「進」的進步,是真的「進步」麼?

餘秋雨:中國各行業的所謂「上級檢查」、「領導評估」,常常成為一種災難,多數是自欺欺人的過場鬧劇。試問,這種「評估」,曾經「評估」出一位大學者,或「評估」出一個抄襲者嗎?曾經「評估」出一項真正有價值的創新專案,或「評估」出一個註定要失敗的研究工程嗎?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大堆秘書所製作的報表,一大堆空空洞洞的「肯定」和「希望」。季羨林先生有一次在飯桌上對我說:「這種評估,如果認真一點,即使只對全國重點高校,花一百年時間也輪不過一圈。」有一位省委書記深知這種評估、檢查對下級單位有百害而無一利,我在電視裡看到他在一個大會上宣佈:「全省一百二十個檢查團、評估團,今天下午全部撤銷,立即返回省城做正事!」我一聽,在電視機前遠遠就為他鼓掌。

將中國的第一顆探月飛行器命名為「嫦娥」,似乎是對中國文化的一種彰顯和宣傳。但是,仔細想來,將中國古典文化和藝術中最具浪漫情調的意象之一,中國的阿弗洛狄特「嫦娥」與一顆沒有美感的金屬機器聯絡在一起,發人深思。

現代科技其實對傳統文化藝術正順理成章地侵蝕。不僅是一種思維方式的侵蝕,甚至是文化想象的替換。「嫦娥」之類,在我們下一代人、再下一代人的心目中,就可以是某種高技術產品的意象了,泛著冷冷的金屬光……這並非危言聳聽……

餘秋雨:你的想法太保守了,不像你的年齡。一個古典形象的最大魅力在於超越時空,而超越時空的最佳狀態是融入新的時空,而不是讓新時空中的一切對自己「肅靜」、「迴避」。嫦娥既然有勇氣飛向月亮,為什麼沒有勇氣飛向現代?

另外,這裡也存在著一種歷史的幽默。我第一次看到倫敦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穿著滿臺牛仔服演莎士比亞,一下子適應不了,但在看了半小時之後就為莎士比亞高興了,發現他真的有能力穿越時空,而且,我彷彿也看到他在劇場上空爽朗大笑。

你們那麼年輕,千萬不要成為因循守舊、咬文嚼字式的老古板。人類史上一切有價值的靈魂都是可以互相對話的,他們都會像飛天一樣自由翱翔,這不是誰「侵蝕」了誰,也不是誰「戰勝」了誰。這是一種互相「侵蝕」和互相「戰勝」,結果指向人類的完整,藝術的永恆。

不得不說中國電影,尤其是大製作,偏愛武俠和古裝戲。很多人將之歸為對「童話」的迴歸,武俠是「成人的童話」,而我更願意指出這些片子的一種特質——異時空。電影不斷地講述古代,難道是當代生活的貧乏不足以生長想象麼?作為造夢工程的電影,只能在進述與現實無關的「異時空」時,才能製造出讓人獲得審美愉悅和觀賞快感的「童話」麼?對比好萊塢,當代生活照樣可以插上想象的翅膀,獲得自由舒展d電影造夢,為什麼不能直接給當下的生活鬆綁?中國人電影中的「現實生活」意象,什麼總要和「現實主義」聯絡在一起?

現實生活不等於現實主義。

餘秋雨:很抱歉,我必須指出,你提問題的語言方式太拗,聽起來很費勁。

以古代武俠編織現代童話,是中國藝術需要經歷的一個美麗階段。因為只有這樣的階段,才能使我們在藝術上真正超拔歷史主義、現實主義的侷限。用你的概念,只有琢磨了「異時空」,才能知道我們身邊的時空。

但是我相信,這個階段不會沉湎很久,觀眾也沒有長期陪伴的耐心。藝術家們在翻越一個山口後不會老是賴在這個山口不走了。他們很快就會遊蕩別處,觀眾們等著跟隨他們走新路吧。

這一段時間的古代武俠童話題材,也暴露了我們電影藝術家的一個大毛病:實在不會「質樸敘事」。這是缺少文學原創力的證據,一時補不起來。

那麼多大同小異的炫麗場面,那麼多的感覺和哲理,展覽得眼花繚亂又蒼白無力。如果他們要跳上更高的臺階,必須花大力氣修煉「質樸敘事」的功夫。最驚人的想象力,也以「質樸敘事」為基座,例如《指環王》、《哈利·波特》。

中國傳統文化藝術中的瑰寶,古琴一直是很高層、很小眾的藝術形式,它伴隨著一個階層——文人士大夫階層,並且隨著中國社會變革,士大夫階層退出歷史舞臺而跟著逐漸步入墳墓。但最近幾年古琴回熱,看起來形勢大好,琴也成為大型音樂會的寵兒,但是,古琴的聲音不斷通過一層又一層的擴音裝置迴響在人們耳邊的同時,又使得古琴音樂精華——極其微妙處(比如細微的吟猱之音)丟失,從文化的層次上說,更抽離了它深刻的文化屬性。古琴音樂從來不為悅耳,流行音樂則一定是和「好聽」分不開的。高雅藝術走向大眾,還是高雅藝術的變質和死亡?

餘秋雨:又太保守。古琴在古代的地位,顯然被誇張了。數量少得可憐的文人士大夫的高雅生態,顯然也被理想化了。

在中國古代,絕大多數文人都試圖通過科舉考試做官,整日忙忙顛顛,詩、書、琴、畫對他們來說只是「風雅餘事」,達到專業水平的不多。詩、書好一些,琴、畫的水準大多也只是入門而已,其中尤其是琴,真正能彈的只能是專業琴師,一般文人也不過是擺弄一下罷了。

因此,要說古代文人彈古琴沒有表演性,其實那完全是一種萎弱的不自信狀態。等到明末江南有一些官僚文人有能力養琴師了,當時也是不惜四處通知、長期張羅,竭力打造若一個個表演場面。阮大誠家裡就是如此,已經是非常熱鬧了。我們不能用臆想中的古代,來批判現代創作。

現代音樂創作中能發現中國傳統音樂的特殊美色,應該鼓勵。但如果要把古琴曲與民間的原生態音樂相比,我更鐘情後者。這一點,我與音樂界的朋友譚盾先生有近似的看法。

藝術形式的創新和維持,往往是一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命題。中國古典詩詞講求格律,本來是為其「音樂」美,但是,如今,語言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遵守格律,則不一定和堅持詩歌的「音樂」美統一了。本來合二為一的目標,如今已經不再一致。而且,今人學習古詩詞,用今天的語言,也很難再直接、生動、純粹地感受到它們原初的美,就像是兵馬俑一類的出土文物,我們看到的,已經褪去了油彩,所以很多人誤以為失去顏色的灰色調,就是那個時代的意象。

再者,即使今人完全按照詩韻來作詩,麼我們也彷彿是一個盲人在手杖上繪出五色斑斕的圖案來,有和無,有什麼實質意義呢?

餘秋雨:你的表達方式也是太「繞」,聽起來不太明白,但我大致領會了你的意思。你認為古詩有當時的音律美,但不必在現代依樣畫葫蘆了。我贊成你的想法。

你們不知道,我能寫一手很淳厚的古典詩詞。我從小就背誦大量古詩,感謝中學語文老師刁攀桂、穆尼使我有了這方面的鑑別能力,更感謝大學時代的陳汝衡、盛鍾健、範民聲老師嚴格地教會了我寫作古典詩詞的技巧。後來,陳、盛、範三位古文專家都對我寫出的古典詩詞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但我現在完全不寫了,因為那些詞語方式,與我的真實心情產生了阻隔。前幾年,馬鞍山市要在李白去世處立一塊碑,市民投票讓我書寫碑文。我提出,如果用辭賦體或文言文來寫,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但我要用現代散文來寫,才能真實表達我對李白、對長江、對中外遊客要說的話。他們同意了,我很高興。

請注意,只要寫好了,現代散文也會有一種語言節奏,可以句句人心,句句在口。這種語言節奏,未必比古代音律差。

秋雨老師,記得開始做這個節目的時候,您說過,如果把文化知識和看文化的眼光來比較,您更希望我們接受您看文化的眼光。在這一年的時間裡,您的這種眼光確實深深地影響著我們,我們也能感覺到自己的成長。我想問您的是,這一年的相處下來,您對我們還有什麼希望和建議嗎?

餘秋雨:我很高興這一年與你們的相處。我已說過多次,本來我對中國的經濟很樂觀,但對中國的文化不樂觀:自從結識你們,我在文化上也稍稍樂觀一點了。當然,還只是「稍稍」。

對你們的希望和建議,這一年我零零星星已有不少表述,概括起來是三句話——

第一,把善良當做生命的根。這聽起來是老生常談,但我別有所指。你們從過去和現在都會聽到很多動人的口號、漂亮的主張,包括那些國際通行的理念,這些都會理所當然地吸引年輕人的心,然而必須注意提出者的「善良指數」。他們如果以詆譭他人、造謠中傷、歪曲事實、幸災樂禍為基本手段,那就千萬不要追隨。這是我在「文革」中取得的經驗,那些「打、砸、搶」的造反派提出的口號,也是「為了勞動人民的最高利益」。現在不少投機者連「文革」造反派都不如,完全是在扮演某種角色,你們一定要防範和警惕。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要把善良作為生命之根,並以此來衡量世間百態。

第二,把創造當做文化的魂。這是針對當前風行的文化保守主義和復古主義而言的。沒有面向未來的創造,中華文化便沒有前途,我們的生命也沒有意義。這些年,文化的誤導、政治的需要、大學的風氣、民間的無知,造成了對古老話語和故事的盲目崇拜,這是中華文化面臨轉型和邁進時遇到的一個大泥潭。希望你們能夠看清這一點,快速地移身到創造者的立場上來。

為此,你們要增強對傳統文化的解讀能力和評判能力,增強對一切創新訊號、異態訊號、陌生訊號、後代訊號的敏感能力和吸取能力,千萬不要成為裝模作樣的「偽古董」。更重要的是,你們雖然出身北大,我更希望你們不要滿足於成為文化的講述者和評論者,而應該力爭創造一點什麼,從事文學創作、推動創意產業都可以。

第三,把自己當做獨立的人。這就是說,不要盲從已有結論,不要盲從既定規範,不要盲從官方思維,不要盲從傳媒誤導,不要盲從眾口喧譁,不要盲從多數意見。你們要知道,你們在大學裡的所學、所讀、所聽,絕大多數都是前人和別人的想法,整個兒是一個「異己的沼澤地」,明明已經被吞沒了還覺得「水草豐美」。只有獨立的人格,才有自由的思想。而一個人要喚醒並加固獨立的人格,實在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但是,這件事一定要做,否則,只能使平庸的文壇更加平庸,使雜亂的精神更加雜亂。在當前,年輕人更需要從網民的情緒潮汐中自我解救,獨立寒秋:冷眼江湖,廁身人海,中流砥柱,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抓住那一點點獨立。平心而論,生於今日而求獨立,遠比老子、孔子、屈原、李白他們的獨立更困難,也更可貴。

這三句話,是我歷盡半輩子風霜的自處之道,自衛之道,敞帚自珍,且轉贈你們參考。人與人之間,生存環境可以千差萬別,但生命哲學卻處處相通。我與你們深談了整整一年,彼此的生命也有了關聯,因此臨別直言,如同家人。

最後順便說一句:你們今後無論在學習上還是在工作上遇到什麼麻煩,而又估計我能幫得上忙的,儘管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