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課 精雅大彙集

文藝創作是宋代更值得講的內容。我心中一直有一個象徵性的影像:

唐代文化像一道壯麗的瀑布,而宋代文化則是承接這個瀑布的深潭。一切藝術門類到了宋代都臻於極致,我們現在的各色收藏家如果弄到了宋代的一點文物遺留,都會心魄俱奪。就連被唐代寫盡了的詩,也在宋代延續出陸游這樣的高峰。當然,若要問宋代文化留在中國文化史上最重要的記憶是什麼,我想一定是宋詞。我小時候就特別喜歡詞,而不是詩,因為詞和音樂緊緊連在一起,長長短短的有一種不受控制的自由魅力。

我想我們還是用對付唐詩的老辦法,請大家從宏觀回到微觀,談談在自己記憶裡印象最深的宋詞。

劉璇:我喜歡秦觀的《鵲橋仙》:「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抒寫了忠貞不渝的愛情,字字珠璣。還有李清照的《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尤其是「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讓人回味無窮。

王牧笛:還有《聲聲慢》啊,梁啟超評價「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時說,那種煢獨?惶的景況,非本人不能領略;所以一字一淚,都是咬著牙根嚥下的。

王安安:我喜歡蘇東坡,覺得他的魅力就在於突然間的柔情。比如《江城子》裡「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後,突然有一個明快的「小軒窗,正梳妝」。像「天涯何處無芳草」「多情卻被無情惱」也是傳誦千古的名句。蘇東坡不僅有這些情感豐富的作品,他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更有人生的豪邁:「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歐陽霄:我對陸游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兩句較短的詞「心在天山,身老滄州」。一讀這八個字,那種悲憤、無奈,收復失土無望的絕望心情就能感同身受,非常有感染力。

呂帆:我更喜歡辛棄疾,他既有抑鬱的氣質,「鬱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也有「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的恣意。

餘秋雨:秦觀當然不錯,但誰讓你們一口氣排出了蘇東坡、陸游、辛棄疾,這可把秦觀給比下去了。這幾位,再加一個李清照,已經齊齊地把詞的制高點佔領了。

對我來說,「大宋」之「大」,一半來自宋詞裡的眼界和氣象。我一直認為,如果說古詩容易束縛現代人的思想,那麼,這個毛病在宋詞裡是找不到的。我更鼓勵年輕人多背誦一點宋詞,甚至超過唐詩。原因是,宋詞的長短句式更能體現中華語文的音樂節奏,收縱張弛別有千秋。

從人格特徵而言,宋代詞人有豪放派和婉約派之分,但不管哪一派,他們都有可愛的劍俠之氣。對於他們,我在後面還會提到。

宋代另一項輝煌的文化成果,就是書畫。

在這裡,我想展示一些比較著名的宋畫。比如請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馬遠的《踏歌圖》,李公麟的《五馬圖》,以及前面說到過的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這個《清明上河圖》前些年在上海展出的時候得排兩個小時的隊才能買到票。買票隊伍裡有幾個癌症老人,大家說你們不要排了,到前面去吧。他們說不,面對《清明上河圖》,必須站兩個小時。這事讓我很感動。還有梁楷的《太白行吟圖》,你看這幅人物畫筆墨那麼簡單、省儉、奔放,卻充滿了浪漫氣息,想不出還有更好的筆法能夠描繪李白。趙佶的《芙蓉錦雞圖》,還有他的另外一些畫也不錯。

宋代的書法藝術,一般概括為「蘇、黃、米、蔡」四人,也就是蘇東坡、黃庭堅、米芾、蔡襄。但現在有不少人認為蔡應該是蔡京,當時只是因為他政治名聲太壞,才調了包。這四個人,書法技術最高的是米芾,但就整體格調而言,還是應該首推蘇東坡。《黃州寒食帖》便是最好的證明。讀一般的優秀書法是可以淡化內容的,但面對蘇東坡的書法就不行,非要品味他筆墨間的情致、聲調不可,一品味,那種身處困厄中的文化靈魂又立即將你籠罩。這是黃庭堅、米芾、蔡襄他們所做不到的了。

由此我聯想到一個比喻。我們一般看時裝表演,當然會注意模特兒,但著眼點還在於服裝。但是,也有個別世界級模特兒實在太傑出了,她的體態、神態、步態傳達出一種強大的生命狀態,使人們不能不把注意力的重心從服裝本身移開。如果說,其他書法家的書法像那些模特兒身上的服裝,那麼,蘇東坡則是那種極少數讓人神魂顛倒的模特兒,他的生命狀態已經把外部形式牢牢控制住了。

宋代的那麼多作品加在一起,呈現出一種無與倫比的典雅。

典雅兩個字放在很多地方都合適,但要把它作為一個時代的概括並趨於極致,只能是宋代文化。

但是,就像所有的典雅都帶有脆弱性一樣,宋代的典雅也是脆弱的。邊關吃緊,政權危殆,文人從政,力不從心……但我想,在脆弱的大環境中保持典雅,這才是典雅這個詞彙真正的魅力所在。在美學上我們如果能夠認識到這一點,就會進入典雅的本性,那是秋暮涼涼下所固守的那一脈很容易破碎的品質。

我曾經在西班牙看到過一座宮殿,建造之時,周圍已經被敵軍包圍了兩百年,周邊所有的城池都已經被攻克。它只是一座孤城,或者明天滅亡,或者明年滅亡,或者再過十年滅亡,但滅亡是肯定的。所以該城的居民乾脆選擇做藝術家,就像臨死前對自己做最後的化妝。那個典雅是無與倫比的,因為那是一種不依賴實力,不追求喝彩,不期待轟動的典雅。真正的典雅應該是這樣的,這是美學上完全超越實利、超越反應的一個範疇,一種失去前途的精雕細刻,結果,反而雕鏤出了一種純粹的美學前途。我在《行者無疆》一書中把這種美學現象說成是「死前細妝」,可能太悲涼了一點,那就可以加上我在《霜冷長河》中提出的一個概念:絕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