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樣來討論唐代文字,當然遺漏了很多重要人物和重要作品。例如,散文領域的韓愈和柳宗元。尤其是韓愈,在中國文化史上起著承前啟後的作用。但是,由於時間的原因,詩歌比散文更經得起隔代傳遞,而韓愈的文學主張我又不喜歡。在很多情況下,不少產生過重大影響的文學現象漸漸暗淡,我們沒有必要抗拒時間而把暗淡了的一切重新照亮。後代的文化史目光,應該尊重時間的選擇。
對於下一個跳躍,我是以一個問題開始的。我們現在要用一個唐以後的人,具體說來是在唐朝滅亡三十年之後出生的人,來作為唐代詩歌的回h向。我把他看做是唐代文學最搶眼的餘光。你們能猜出這是誰嗎?
王安安:當然,李煜。
餘秋雨:當然,李煜。他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詩人,他的帝王權位和他的文學成就,如此矛盾地並存於一身,在世界文化史上都是奇蹟。
李煜在文學上的最大貢獻,在於為中國詩歌的一種重要體裁——詞,樹立了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李煜把詞從民間演唱上升到了士大夫的藝術等級,進入到了高貴領域來呼喚高貴。事實證明,在他之後,這種文學體裁可以無愧地與楚辭、漢賦、唐詩比肩了。甚至有人認為,辛棄疾、李清照都只是李煜的餘風。作為一個無能的帝王,他在生活中是那樣地多愁善感,那樣地風花雪月,那樣地無奈,但是他的詞卻是豪放派的,即使在悲哀的時候也是一片故國山河,而且語言乾淨利落,曉暢明白,直達人心。在政治領域,他無所作為,但在詩詞領域卻是一個真正的大家。
皇帝或者政治家中也有喜歡寫詩的,有些也寫得不錯,如劉邦、趙匡胤,因為他們的生命力很強健,直接體現在文化形象上也豪邁可喜。如果要在帝王的詩作中作一個優劣排列,我說過,即使是曹操的兒子曹丕也只能是第二名,第一是李煜。
李煜做皇帝的糟糕程度,幾乎是讓人生氣的。他做的有些事情是不可容忍的,例如害死了很多直言的人。在軍事上更是亂成一團,完全不知道怎樣去面對趙匡胤已經建立的宋朝。趙匡胤勸李煜投降,答應在汴京給他造宮殿,李煜完全不能審時度勢,不知道該怎麼辦,直到趙匡胤覺得他實在不聽話,就只能打了。渡江的時候,宋軍把船連在一起將整個長江貫通了,部隊浩浩蕩蕩地過了江。但李煜身邊的幾個知識分子告訴他,看遍中國的歷史書,沒有把船排起來過長江的例子,李煜就放心了。結果他很快就被宋軍包圍,後面的情景可想而知。
投降的場面很屈辱。上身要全部裸露,跪下來接受宋軍對首都的佔領。然後坐著船,在雨天北行,到現在的河南商丘這一帶再轉道汴梁,即現在的開封。在那裡,趙匡胤舉行了隆重的受降儀式。所有李煜帶來的大臣、官員全部穿上白衣服,慢慢地朝著受降臺走去,齊齊下跪。趙匡胤以非常高的姿態說,我們現在終於走到了一起,宋朝在文藝上有點弱,李先生的詞寫得不錯,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來帶動文化的發展。這要按我們現在的說法,就是讓李煜當了個掛名的文聯顧問。
趙匡胤還封李煜為「違命侯」,因為李煜違反過他的命令。說起來,趙匡胤也算是中國曆代統治者中特別尊重文化人的一位皇帝,他也知道李煜的文化價值,但他實在太不喜歡政治上的李煜了。這不僅僅因為李煜對抗,對抗還能引人尊重,而是李煜在趙匡胤眼中根本是一個游移、無信、陰澀的政治人物,因此要用政治手段加以鄙視和汙辱。在這一點上,李煜的兩重性引發了趙匡胤的兩重性。
但是,直到這個時候,在政治上已經什麼也不是的李煜,仍然是雄視千年的文學家。我們隨口背誦一下他的《浪淘沙》吧:「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寫得真好。
再背誦一下他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他善於捕捉最典型的影像,又善於運用最貼切的比喻,結果一氣呵成,一字難改。
從李煜的詞,我又聯想到,他在還沒有敗亡前,曾派畫家顧閎中去刺探韓熙載的生活情況,結果產生了《韓熙載夜宴圖》。從政治上著眼,這是一個愚蠢可笑的舉動,但從文化上著眼,卻在不經意間釀造出了藝術傑作。
這與李煜本身的傑出詞作的產生,出於同一規律。
李煜的經歷告訴我們,傑出的藝術常常是人格分裂的結果,甚至是政治荒地上的野花。一切都志得意滿的人,很難在藝術上成功。
李煜的經歷還告訴我們,後人不要因為讀了哪位創作者的優秀作品,就對他的全部行為系統進行不切實際的肯定和衛護。藝術家只是藝術家,讓他們從政很可能導致徹底混亂。我們不能把藝術上的好感和惡感,推衍到其他領域。詩人很浪漫、很自信,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做,其實他們真正能做的事業也就是寫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