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課 一種文化的制高點

只有大家都認識這六匹馬,這個設計才能成立。但是,如果大家都認識這六匹馬,那該是多麼富有想象、又多麼令人神往的景象!

果然,大家都認識。

那就讓我們也好奇地來認識一下它們:第一匹叫颯露紫,是征戰王世充時的坐騎。第二匹叫拳毛?所謂?就是一種黑嘴的黃馬,是征戰劉黑闥時的坐騎。第三匹叫青騅,所謂騅就是青白顏色相間的馬,是征戰竇建德時的坐騎;第四匹是什伐赤,是征戰王世充和竇建德時的坐騎;

第五匹是特勒驃,所謂驃就是白點子的黃馬,是征戰宋金剛時的坐騎;最後一匹叫白蹄烏,是征戰薛仁呆時的坐騎。

這六匹戰馬的浮雕,在當時已成為一種進入全民常識的「社會公共影像」。唐代的氣韻,由此可見一斑。

這六匹戰馬的浮雕,現在有四匹收藏在陝西省歷史博物館,另外兩匹則流落到了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美術館。我由於太喜歡了,這幾年正與陝西的朋友一起,想說服賓夕法尼亞大學美術館,找個什麼合適的地方讓六匹聯展在一起。但他們知道自己「收藏」得不夠道德,怕中國民眾不願還回去,不敢拿出來。

一個敢於用幾匹戰馬概括歷史的朝代,一定是輕鬆而幽默的,一定是更願意以愉快的表情來代替刻板言語的。因此,唐代沒有朝廷頒佈的「主流意識形態」,更不提倡「國學」之類。這就像,一部傑出的文學作品,不會把主題思想印在封面上;或者,像你們這樣一批優秀的北大學子,也不會把某句共同的格言,一起寫在額頭上。

一個時代與一本書、一個人一樣,把什麼寫在封面上、額頭上,那一定是犯病了。人家會問:「你沒事吧?」口號,往往是大家做不到,才發出的一種焦急呼籲。我們在歷史上經常聽到「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口號,這個口號並不證明中國人歷來不打中國人,恰恰相反,倒是證明了中國人老打中國人。因此,過於強調某個理念、某種學說,都只能說明大事已經不妙。唐代信心滿滿,既沒有這種危機感,也不會產生種種文化藥方。

在唐代,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信仰,也可以改變自己的信仰。大家尊重各種思想,卻又不迷信它們,在任何情況下儲存著自己的獨立和自由。

李白比較接近道家,也受過儒學的深刻影響,否則他不可能有那麼多建功立業的理想。但是他出口就是這樣:「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這麼一種態度,放到今天,可能在網路上就被人家罵死了,但在唐代卻很正常。大家都覺得特別接近儒的杜甫,也可以對自己早期學習的儒學產生一些懷疑。比如杜甫有這樣的詩句:「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蹠俱塵埃」;「儒生不及遊俠人,白首下帷復何益」;「兵戈猶在眼,儒術豈謀生」……杜甫說了這麼多調侃的話,並不是說他把儒學丟掉了。從他的詩歌當中,可以看出他有儒學的君子精神,但他不是一個恭敬、虔誠的主流意識形態的宣講者。白居易就更不要說了,他對儒學曾經投入很深,到了晚年卻更接近於佛教。王維也是如此。

不僅詩人如此,甚至連皇帝也如此。唐太宗更接近於道家,但當他聽說玄奘從印度取經回來的時候,就非常興奮。玄奘當初其實是違反了邊疆管制法令出去的,按照我們現在的說法就是偷渡。玄奘回來後,在半路上給唐太宗寫了一封信,請求處治。

但是唐太宗真誠地歡迎他,稱他為「師」,兩次邀請他還俗做官。遭到玄奘拒絕後,唐太宗還為玄奘安排了很好的翻譯場所。

就這麼一來二去,唐代使中國文化更豐富、更完整了。我們不少學者太喜歡把文化提純,其實,提純後的文化一定是衰弱的。唐代的中國文化,因不提純而強大。

唐代的文化話題太多,我們不妨在制高點上多逗留一陣,因此下次還是延續對唐代的討論。我已經想好下次討論的題目:盛唐是一種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