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安:司馬遷剛剛從西南迴來,又跟著漢武帝出行,去了山東的泰山,河北的昌黎,河北的盧龍,內蒙的五原。那時候他大概是二十五至二十六歲。二十七歲又到了山東的萊州,河南的濮陽。後來他又到了寧夏的固原,河北的涿州,湖南的寧遠,湖北的黃梅,安徽的樅陽,山東的膠南……
餘秋雨:走了那麼一圈又一圈,我想讓大家思考一個問題:司馬遷一路上最大的收穫是什麼?是史料的考證?是傳聞的蒐集?是對每個歷史事件地點的確認?都有一點吧,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兩個收穫,一是採擷到了豪浩之氣;二是獲得了現場感。這兩種東西,我們在讀《史記》的時候能夠充分領受。
司馬遷在二千多年前極為落後的交通條件下走了中國那麼多地方,是他後來成為中國首席歷史學家的基礎。
司馬遷在「李陵之禍」之後的生活,有點奇特。他為寫《史記》而勉強活了下來,沒想到,他反而升官了。漢武帝這樣做的理由,沒有見之於史冊。我很想聽聽同學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王牧笛:隔了兩千多年,我覺得這兩個時代的邏輯真的不一樣。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如果有官員或者學者,因為犯罪進了監獄,又沒有為他平反,他的政治生命就終結了。可在那個時代,我們會發現司馬遷的政治生命得到了第二次展開。
魏然:這可能跟漢武帝本人的極權地位有關。這樣的皇帝心裡沒有罪和非罪的界限,禍福只憑他一句話。
餘秋雨:在中國古代,王權高於法律,一個皇帝絕對地掌握著決定一切官員命運的權力,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感興趣的是漢武帝這樣的皇帝在這個問題上的特殊表現。他們的雄才大略使他們樂於做一些突破規範和理性的遊戲。把一些高官一會兒投向監獄、一會兒又投向高位,是他們的樂趣。他們似乎在這種快速轉換中享受著權力的快感。因此,漢武帝不是僅僅突然可憐起了司馬遷,優待他的刑後生活,而是狠狠提升一把,而且提升得比原來還高,又不說明理由。提升了,還會注意他踉蹌走路的背影,欣賞自己在這位大智者身體上留下的暴虐。我發現,不少特別有成就的皇帝,往往越喜歡玩這種故意穿越理性的遊戲,並由此走向乖戾。漢武帝的這次乖戾,落到了偉大的司馬遷身上,成為他在執政過程中最為可恥的紀錄,比連打幾個敗仗更可恥。由此也可證明,極端權力即使由英明雄主掌握,也必然走向非理性,因此又必然走向罪惡。
魏然:正如秋雨老師所說的,司馬遷已經領受過民族的偉大和時代的偉大,因此受了冤屈還能堅持寫作,但我讀他寫的《報任安書》,其中說到他自從受了刑之後,汗流終日,一睜開眼睛就想起自己屈辱的往事。我很難想象他在那樣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下,如何具體地來完成這部著作。
餘秋雨:謝謝你提到《報任安書》。這篇文章確實寫到了他近乎崩潰的心理狀態,除了你所說的汗流終日外,還說自己沒有顏面到父母墳頭祭掃,而且預想以後時間越長,汙垢越重,因此難過得「腸一日而九回」。但是,司馬遷為什麼要對任安說這一切?
多讀幾遍就知道了,他恰恰是要告訴任安,自己咬牙忍受這一切而活下去的理由,那就是為寫《史記》而搶得一線生機。所以,他不能答應任安要他去營救的請求,因為這樣做很有可能使這一線生機斷裂。司馬遷的意思是,用自己的命去換任安的命,他毫不猶豫;但是,用《史記》去換任安的命,他拒絕。
生命本是輕微的,但也有可能與泰山連在一起。自己已經與泰山連在一起了,因此不能由於自己而毀了泰山。為此他說出了那句大家都聽到過的話:「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這後面六個字大家可能不熟悉,卻很重要,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不同的生命走向決定了生命的天差地別。司馬遷的「泰山」,就是《史記》。
王安安:秋雨老師曾經說過,《史記》的終筆也就是司馬遷生命的終結。我認為這是一個象徵意義的死亡,司馬遷在真實意義上的死亡,並不為大家所記住。這是不是暗藏著一個反諷?司馬遷寫了多少人的生命與死亡,可是作為一個史學家,他自己的死亡卻沒有被後世記住。
餘秋雨:有一點史料透露,似乎是由於司馬遷在《報任安書》裡的一些話,還是為朝廷所不容,結果被處以極刑。郭沫若先生為此專門做過考證,只是史料畢竟語焉不詳。一般的說法是:司馬遷總是表達不滿,所以最後被殺。為什麼歷史書上對此不作敘述暱?我想這是歷史學家們對自己開山祖的一種仁慈,大家都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司馬遷自己選擇了退場,退得很徹底,讓大家找不到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