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課 漢武帝的大地遇到了司馬遷的目光

餘秋雨:我們同情某些非常有眼光的歷史學家,無奈地只能在一塊非常瑣碎骯髒的土地上鑽研;我們也同情某些盛大的時代,沒有一個智者的眼光去觀察它,沒有一支奇妙的筆去描述它。然而在漢武帝和司馬遷的時代,居然這兩種遺憾都沒有了。從這個意義上講,即使司馬遷承受了奇恥大辱,也可以獲得某種安慰,因為兩種偉大終於相遇。司馬遷的偉大,首先是那片土地給他的。我們曾經否定過「憤怒出詩人」「災難產生偉大」的說法,因為我也不認為《史記》是他受刑後的「發憤」之作。「發憤」發給誰看?「發憤」要發得那麼從容而宏大麼?請記住,一切弊氣之作、解恨之作、洩怨之作是不可能寫好的。司馬遷寫作的動力不在這裡。因此我們在講述司馬遷的生平時也不要老是糾纏在他的官刑話題之中。他的動力,是當時意氣風發的中華文明給予他的,是漢武帝的大地給予他的。因此,我們還要從這個角度重新來說說他的生平。

在很年輕的時候,他已經用自己的腳步觸控過這片遼闊而又統一的土地。他利用自己作為皇帝侍從的便利,成了當時走得最遠的青年學者。

為了今天的課堂,我特地參照多種古籍畫了一張司馬遷年輕時代的行旅圖,昨天已經傳真給你們,我們一起按照他的漫遊順序,用當代地名溫習一下吧,哪一位先來?

劉璇:出發地是現在的西安,先後經過河南南陽、湖北江陵,然後到達湖南長沙。在長沙,他當然不能不想到屈原,於是去汨羅江悼念,後來還專門寫過關於屈原的文章。

王牧笛:他沿著湘江南下,到沅江後,應該是沿著長江向東到了江西九江,登上了廬山。再順著長江東行,上岸以後到了紹興。

餘秋雨:那就到了我家鄉附近。

王牧笛:那裡有禹穴——現在叫大禹陵,他到紹興要紀念大禹,這是一個著名的遺蹟。然後再由浙江到江蘇的蘇州——猜測起來應該是這麼過去的,因為路比較近。到蘇州看五湖——五湖到底是哪幾個湖還有爭議,因為後來水文地理也發生了一些變化。接著渡江到江蘇的淮陰。

餘秋雨:大家都可以想到,他一定會去訪問淮陰侯韓信的故居。

劉璇:以後他北上山東,到了曲阜,參觀了孔子遺蹟。又到了北方齊國的都城臨淄,再到鄒城、滕州,再南行到徐州、沛縣、宿州,拜訪陳勝吳廣起義以及楚漢相爭的各個地方。

餘秋雨:這應該是司馬遷興趣最大的地方。儘管他在江蘇的北部,以及安徽、河南這一帶,都遇到很多麻煩,但心裡卻一直非常高興,因為他的整個思維全都沉浸在歷史當中。對這個心中裝著雄偉歷史的旅行者來說,現實的困難不算什麼。擺脫麻煩以後,他去了淮陽,訪問春申君的故地,再到河南開封,訪問戰國時期魏國的首都。然後就從這一帶出發,返回長安,即現在的西安。這一條路線,我們在地圖上畫一圈,發現中原一大半的地方都被他考察到了。不僅是中原,當時的長江流域,甚至一些還沒有被開發的地方,他也到達了。

這是他二十歲的一次旅行,得到了有限的官方資助。一路上他的感受很多,後來在《史記》中頻頻提出的批評,就是一路上產生的。總的來說,他為大漢帝國遼闊的疆域和這個疆域裡所埋藏的可歌可泣的歷史感到驕傲,他由此而意氣風發。

之後他得到了一個很小的官銜叫「郎中」,可以隨從漢武帝出行了。這個官職很小,他做的事情就是伺候車輛,有時候做點警衛工作。但是這個小官職對司馬遷來說卻是求之不得,因為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把自己已經開始的旅行繼續下去了。哪一位同學把他的行程說下去?

薩琳娜:在二十三、二十四歲的時候,司馬遷侍從著漢武帝出行,到陝西的鳳翔,山西的夏縣、萬榮,河南的滎陽、洛陽,陝西的隴縣,甘肅的清水,寧夏的固原,西北的地方實在走得不少,比較多,然後再回到陝西淳化的甘泉山,漢武帝的別墅行官在那兒。

餘秋雨:走完了這一大圈,司馬遷在二十五歲的時候接受了一個使命:到雲南和四川的一些少數民族地區去考察和慰問。在漢武帝的時代,一方面要和北方的匈奴作戰,開疆拓土,安定邊境;另一方面又要對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進行安撫,並把漢朝的政權力量延伸到那裡。在當時,那些地方的路都非常難走,任務非常艱鉅,會遇到很多危險,不適合位高、年長的官員去。結果像司馬遷這樣年紀輕,身體好,又有過旅行經驗,又有處理複雜問題能力的小官員,就成了最好的派遣物件。司馬遷的這一行程,促使他更清晰地認識了大中華的遼闊版圖、複雜生態、險峻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