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課 黃昏晚風蕭條

餘秋雨:這種情況現在還是這樣,活著的人總是有「爭議」,因此大家只把他看成「爭議」一方,不予尊重。等到一死,「爭議」結束,立即「偉大」。但孔子的死確實是一件大事,因此當時的葬禮比較隆重。

孔子生前特別強調周禮當中的喪葬之禮,這一點和道家的區別比較明顯。道家覺得人生就是一片浮雲,哪兒來,哪兒走,哪兒起,哪兒止,無所謂。可以消失在流沙荒漠,可以消失在草澤江湖。但對孔子來說,人生不是一朵雲一股氣,而是一個莊嚴的過程,要用隆重的儀式來終結它。

孔子重視喪葬之禮,在橫向上,他可以通過喪葬方式來維繫生靈之間的互尊;在縱向上,可以通過喪葬方式來護佑家屬之間的傳代。他的學生因為認真學習了這方面的知識,所以孔子本人的喪葬儀式之隆重,我們可想而知。

魯哀公作為一個國君專門撰文悼念這麼一個士,已經開了一個先例。但是,更讓後世關注的,是學生們的守墓方式。這種守墓,要在墓邊守三年,穿衣、吃飯都有特殊規定。墓邊還搭建了窩棚,這些學生的家庭也要搬過來陪。來了那麼多家庭,親戚和相關服務人員也隨之而來,結果就搬過來一百多家,成了一個不小的村落。

學生們就這樣整整守了三年。本該告一段落了,但子貢還要繼續再守三年。子貢守在那裡,其他學生也來看望。結果,一個延續多年的儀式就構成了雛形。

王安安:我到曲阜去,還看到孔廟裡收藏了孔子用過的衣服、帽子、琴、書、車,不知是真是假。後來很多皇帝都親自去曲阜,祭奠孔子,孔子身後真是很受重視,活著的時候根本沒法比。

餘秋雨:那是到了漢代以後,孔子不僅僅是一代代學生們的紀念物件,而且成了很多王朝提倡的一個精神座標。有許多皇帝親自來祭孔,親自來掃墓。最先來的是漢高祖劉邦,後來有東漢的光武帝、明帝、章帝、安帝,北魏的孝文帝也來了。唐高宗、唐玄宗都來過曲阜,後周的太祖,宋真宗,直到清代的幾個皇帝,清聖祖、清高宗也都來了。祭孔,已經成為一種「國家儀式」。

費晟:那些學生為孔子守墓非常真誠,但後世的皇帝祭孔子就顯得有點矯情了。孔子的學生為他守墓的時候,孔子依然是一個鮮活的形象,可是當後世把孔子的學說政治化以後,展現出來的就是一個冷冰冰的形象。孔子的學說被附上政治含義以後,一定程度上可能喪失了它作為一個學說的獨立性,被片面和畸形地發展了。

餘秋雨:於是我們眼前出現了兩個孔子:一個是我們喜歡的,作為思想家的孔子,這個孔子的自然生命了結在他的七十三歲,留在了他的著作和他的一代代學生們心上,而不是祭壇上;另外一個孔子是被偶像化了而膜拜的那個孔子,他的學說被統治者們引到了另一個側面。儘管仍然是他的學說,但是由於挪移了重心和部件,使學說的本體結構發生了一點變化。

王安安:這些皇帝確實是利用孔子,把孔子哲學變成一種國家的意識形態。但是我想,是不是也正因為政權的力量,孔子的儒家學說才會被普遍認識、普遍接受?那麼皇帝的推崇是不是也起到了一定的好的作用呢?

餘秋雨:從宏觀上講,中國那麼多的朝代,那麼多的皇帝,他們的民族不一,政見不一,血緣不一,共同地尊重一個人,這個人不是皇帝,也不是神,而是一個文化人,這不管怎麼說也是一個人類文明奇蹟。我認為中華文化作為古文化唯一留存到今天的重要原因之一,就與他的名字有關。

不僅如此,從隋唐開始的一千三百多年的科舉制度,考試的內容有不,少變化,但越到後來越偏重於儒家學說。那些學生可能只是為了做官,並不是為了孔子,但是卻用極大的精力去背誦儒家經典,好像是孔子滋養了他們,實際上卻是無數年輕的生命滋養了孔子,滋養了《論語》,滋養了儒家學說。孔子的學說基本上是治國平天下的學說,這些人考上後拿了孔子的學說真的去做官,那麼無論在考試層面、文官選拔層面,還是官場實踐層面上,孔子變成了一個「大孔子」。這個孔子和原來的孔子是有距離的,他成了一個橫跨時空的驚人文化現象,這是人類歷史上沒有別人可比的。

我們為這個事情高興,但在心底裡,還是喜歡那個一路被人拒絕、一路自我安慰、一路唱歌彈琴、一路頗為狼狽的孔子。

顧炎武先生說:「仲尼,一旅人也。」顧炎武先生自己也走了很遠的路,最後終於體會到:孔子再偉大,在本性上只是一個旅行者,一個走路的人。這個稱呼很親切。由此可以慶幸,那個真實的孔子並沒有失去,還有人懂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