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言輕人亦賤

黑鍋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凌晨五時四十分,中環街。

黎明前的黑暗最濃最重,孤零零的長街,在濃重的夜幕籠罩下,像畫著兩條平行線的街燈顯得有點昏暗,偶爾可聽到的刷刷聲音和人影,是辛勤的環衞工人正在清掃著初秋的落葉,即便是偶爾有車輛呼嘯著從身邊駛過,也只是更增添了此時此刻的靜謐中帶著詭異的氣氛。

位於街南端的昌運汽修廠四周人影幢幢,沿著牆角半蹲著排成一線,偶爾還有趕來的悶罐車在幾百米外就熄了火,駕駛室裡響著六組、八組進入指定地點的彙報,車身裡悉悉索索,是加裝防彈背心、戴護具和拉著向衝保險的聲音,聽著耳麥裡的指揮,數人一線沿著街燈照不到了角落保持著弓身快速移動著,前門、側堵、後門、後牆陸續被幾撥黑衣特警圍成了鐵桶一般。

三百米外的路邊的陰影裡,形似一輛依維柯的通訊指揮車靜靜的停泊著毫無異狀,外部看不到密封著的車裡哧哧響著儀器的聲音,是音像通訊同時保持著和支隊的直聯,已經有豐富經驗的楊鋒擔任著現場指揮,正架著建築平面圖,偶爾和支隊通話著確認嫌疑人的位置,位置在汽修廠院內宿舍樓三層某間,被楊鋒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標示著。

「一組、二組檢查武器裝備,你們兩組組成突擊小組……液壓破門器運到後從樓層強行突入,三組從樓頂突擊……鑄鐵式下水管道可以攀越,注意確認嫌犯的位置,從你的方向看,第七、第八個窗戶……四組、六組,把好各出口……」

楊鋒嫻熟地指揮著集結到位的警力,一聽這個時候就等消防中隊調撥的液壓破門器了,孟向銳微微蹙了蹙眉,幾十名特警來抓這麼個人簡直如甕中捉鱉一般,還需要破門器?狐疑地看著楊鋒,一俟無線電開始保持大戰前的靜默,悄聲地問著:「楊鋒,怎麼這麼大陣勢?幾個組全來了?」

案情尚未明瞭,應該是越保密越好,即便抓捕也應該最大限度地控制外勤人員,可這架勢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差不多把支隊駐隊的一半警力都用上了。

「今天什麼日子?」楊鋒不答反問。

「十一……耶,國慶節了。」孟向銳一聽,皺紋又上來了,苦笑著,對於節日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越到節日期間越忙活,一聽這話奇怪了:「怎麼?上面來人了?」

楊鋒點點頭預設了,節日期間加強安全保衞、嚴厲打擊違法犯罪這是慣例,而領導向來在這個時節裡喜歡到基層湊湊熱鬧,溜溜達達一圈以示關心基層,而這種時候,無疑又是基層、中層小領導表現一下的最佳時機,不管你混個臉熟了還是讓領導記住了,那可對將來仕途有很大俾益。

於是這節日裡,即便沒事在隊裡也得搞個隊形佇列操演什麼的,其實就為給領導敬個禮,聽兩句同志們辛苦了什麼的,想回家都沒門。今天的抓捕,看這麼大駕勢,恐怕要演變一個歡迎儀式了。

一念至此,資歷足夠老的孟向銳怪怪地笑著,撇了撇嘴,無分無奈兼無語。楊鋒笑了笑,知道老孟的意思,輕聲解釋著:「廳裡來人了,現在的事態已經擴大了,孟副廳長要求各警種緊密協作,在最短時間裡偵結此案,咱們是主辦,再拿不出點像樣的東西來,咱們頭兒可交待不了了……昨天晚上三點多,咱們頭兒和支隊長緊急和刑偵上各大隊協查,就為了今兒早上的抓捕給領導獻禮呢……可別砸咱們手裡啊……」

楊鋒說著,指指很少使用了現場攝錄裝置,一看這個孟向銳明白了,一會兒這兒的抓捕現場恐怕是即時傳送回支隊去,一想這事有點邪性,笑了笑,點點頭,自言自語說著:「我老同志了,你不用提醒我……我說呢,頭兒怎麼還專門安排先把簡凡帶回去。」

這個外人當然不能出現在現場,何況先前還擔著嫌疑人的帽子,楊鋒一想起此人,幾個小時未見了倒沒怎麼想,只是隨便問了句:「老孟,你們在興華小區有發現麼?」

「沒有,瞎整了一夜,早知道我就留在隊裡了。」孟向銳搖搖頭。

兩人幾句聊著,步話裡聽著調撥機械的隊員行駛著方位,不一會又傳來了刁主任和支隊長的詢問,楊鋒「噓」聲噤聲,又擺著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態勢,對著步話彙報上了……

空氣,似乎凝結了越來越臨近的緊張氣氛,飄飄細細的小雨無聲無息地落下來了,天更暗了……

……

……

踏著飄飄小雨王堅駕駛著一輛越野車帶著簡凡回支隊,此時已經響起來風雨無阻的出操聲,下車的時候下意識地抬頭,卻見得很暗的天色里根本看不到星光,王堅和簡凡一前一後回著支隊辦公大樓,還兀自埋怨著隊友都參加執行任務了,偏偏給自己派了這麼個活,言語裡好像還在埋怨不該有這位偶像哥似的,忙活了一夜什麼也碰著,倒把可能立功的外勤任務誤了。

「那麼多外勤抓一個人啊?你們特警都不嫌寒磣……多一次多就多一分危險,尋著找死去呀?」

簡凡翻著白眼,瞪了背後的王堅一眼,把王堅的埋怨全噎到喉嚨裡了,半晌沒反應過來這句該怎麼反駁。快步往樓裡走的時候,王堅才想起命令來,奔著攔著簡凡:「哎哎……偶像哥,我們主任讓我帶你先回去休息。」

「去去……你煩不煩,睡時都誤了,我倒想睡,我睡得著麼?」

簡凡拔拉過王堅,直奔著上了二樓技偵室,微微有點詫異這忙活一夜了反而看著各位都精神抖擻,一點不像疲憊不堪的樣子,拽著五號機位的那位問著最新案情,這位最初發現車輛異常的技偵員一指楊鋒坐著的座位,很得意的顯擺了一番……

在案發當天雖然沒有采集到嫌疑人直接影像,不過這位分別於案發前三日跟蹤人質駕駛員被盯死了,監控上拍到了他的面部,根據使用車輛的車牌,外圍協查的刑警深夜連查了三個車主,還真讓楊鋒矇著了,還真是統一口徑,都是送到中環街昌運汽修廠維修去了……再根據監控影像指證,三個車主居然都認識這個人,確認是汽修廠的技|師。有了方向就帶來了突破性的進展,進一步擴大搜尋面後,分別於興華小區、天龍大廈,均拍到了案發前幾日此人駕車帶著人踩點、跟蹤,外勤進一步瞭解此人的住址和生活情況之後,支隊緊接著下了抓捕的命令……

「就是他,韓功立,37歲……」小技偵員指著照片,簡凡半晌沒吭聲,細細地看看,這張國字形大眾臉太普通了,一點體貌特徵也說不上來了,看得簡凡搖頭,心裡犯著疑惑,那小技偵員還以為不入簡凡法眼,又顯擺著:「這人你知道駕齡多少年了,十六年了,持的大客貨的a本,跑過大車大客,當過駕校教練,在車玩家這行裡小有名氣啊,那車開得就叫一個好啊……一會兒你來瞧瞧,在漳電大廈拍到個場景,耶,倒著車找車位,蹭蹭蹭連竄了幾個車道,就一車寬……」

「漳電大廈,去哪兒幹什麼?我看看截圖……」簡凡一聽這個貌似熟悉的名字,問技偵要著截圖圖片,狐疑地一看,看得更狐疑了,這個熟悉地方拍下的是楚秀女進入的照片,而很久以前自己也同樣邁步走進過這裡……不知道楚秀女是去幹什麼,不過自己那次可是發橫財去了,這裡的大恆律師事務所,有一個很熟悉的人,而且在葬禮上見過。

莫非,是去找景睿淵去了?對了,張芸也提到景律師了,難道景睿淵在這個案子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有可能,這王八蛋蒙過我,而且以前是司法系統出來的人,這裡頭出來的人大部分都會玩弄法律條文,一個比一個奸詐……

「壞了……抓捕要出問題了……」

簡凡突然瞠目結舌,苦色一臉說著。那小技偵看這訊息沒有引起這位的驚訝的重視,連句讚歎的話都沒有,反而潑涼水,不樂意了,辨了句:「什麼壞了,咱們去了七個組,幾十號人,都全副武裝,別說一個車痞,就本拉登來都能提留回來……哎,怎麼了?錯了呀?」

「錯了倒不怕,就怕抓對了。呀?壞了……這要打草驚蛇了。」

簡凡站著,無計可施地左右看看,是迷糊一臉的王堅,是熱血瞎在沸騰的技偵員們,心裡有點涼了,還以為是抓到了直接嫌疑人,可沒想到只是一個疑似駕駛員,不用說反劫中心是準備順藤摸瓜,沿著這條線強行突破,嚴格地說這辦法不是不行,不過簡凡從中環街換車回來之後想想當時陣勢,簡直是一個生怕不出漏子的陣勢,萬一……萬一動靜稍大點漏點風,那再抓可就難了。

「不行,我找刁主任去……」簡凡說著快步就跑,小王堅攔也沒攔得住,正發愣著技偵員想起什麼來:「喂喂……快去王堅,攔住他,一會兒有領導來觀摩咱們的現場抓捕,不能來回亂走動,別讓哨兵給他一傢伙……」

王堅聞言,也快步追了出去……

……

……

當然沒有往有哨兵的地方跑,而是直奔上三樓刁主任辦公室,一敲門沒人,簡凡飛步又朝四樓的會議室奔來,火急火燎地「嘭」聲推開會議室的門,正要喊話一下子愣住,原本冷冷清清的會議室現在已經躋躋一堂了,大清早這麼個穿戴整齊神情肅穆的警察眼光霎時齊刷刷地盯過來,直把簡凡看得打了個激靈。

好多人認識,特警支隊的那位隊長,刑偵支隊的那兩位正副支隊長,一位是陸胖子,市局刑偵上的人和宣傳部的人,會議室的幾臺顯示屏正播放著中環街現場的抓捕準備工作,能聽到整個頻道里的喊話和調撥聲音。

簡凡霎時的露面,比簡凡更吃驚的是這些人,已經升任刑偵支隊長的原張政委眼睛一亮,一訝,指著簡凡,話卡在喉嚨裡了,一下子沒叫得上來這個非常非常熟悉的名字,市局宣傳部那兩位記性頗好,一位戴著眼鏡的側著頭看著狐疑地又看看刁主任和特警支隊的人,弱弱地問著:「這是……簡凡?」

「不是……走錯門了……」

簡凡不知道何來的羞色,手捂著半邊臉,立時又退出會議室,會議室裡刁主任和陸堅定幾乎同時起得身來,跟了出來,背後小聲叫著簡凡的名字,一過拐角簡凡停了下來,迎著刁主任趕緊地說著想法:「主任,我建議馬上停止外勤抓捕。」

「為什麼?」

「這是個間接嫌疑人,還是沒有很直接的證據,抓他與事無補呀。萬一審不下來,那又要僵著了。」

「錯不了,應該就是這個人,刑偵上他的資料已經過來了,最起碼他和這個案子有直接關聯,甚至於就是當天駕車逃逸的綁匪之一。」

「那樣的話就更麻煩了,您不會不知道吧,這些人敢敲詐兩千萬,事前肯定作了周密的佈置,萬一這個人被捕走漏風聲,再抓可就難了,可我回來的時候咱們的人把汽修廠圍了個水洩不通,動靜這麼大,人家能不知道麼?」

「這……」

刁主任一下臉色為難了,這麼簡單的道理豈能不知,不過箭上弦不得不發了,本來國慶節前夕出了這麼大案子就有點窩火,偏偏連著幾次偵破方向錯了更讓他窩火,好容易昨晚楊鋒這裡有了突破,支隊長一心急把最新案情通報給了關注此事的梁局長,信誓旦旦馬上就能抓到涉案嫌疑人,誰可知梁局一樂呵,得,把準備慰問的孟副廳長拉特警支隊觀摩現場來了。本來準備的秘密抓捕只得大張旗鼓,否則三五個人的抓捕有啥看頭?

不說話,簡凡張著嘴,一臉詢問,刁主任面露難色,不好解釋,看看簡凡又看看陸堅定,陸堅定這貨向來圓滑,攬著簡凡的肩膀走了幾步說著:「一會上級領導要來觀摩,今天是十一,隊裡另有安排……你先回去休息啊,忙了一夜了……」

「嗨……陸隊,你這人忒不地道了啊,出餿主意把我留下的是你,現在又要趕我走。」簡凡一扭頭,掙脫了陸堅定的親熱,有點生氣了。

「誰說趕你走了……一會梁局、孟副廳長要挨著各基層單位慰問,這裡是第一站……你說你一前警察,又擔著嫌疑人的名兒,站在這兒合適麼?用不了多大一會兒,看看就走啊……別添亂……」陸堅定勸著。一聽添亂氣得簡凡撇著嘴沒好話了:「誰……誰添亂了?我當警察時候就是下面人辛苦幹,當領導的淨添亂,不能因為添亂的來了,就把案子的方向扭轉了啊……領導一拍屁股走人了,這是要人質出了事,誰負責?」

「嘿喲……噓噓……小聲點……」

刁主任急了,噓噓了幾聲,和陸堅定做賊一般一左一右挾著簡凡,生拉硬扯,下了一層,直拽到自己的辦公室,砰聲閉上門,這刁主任不無緊張地靠著門:「同志哥呀,你要我的政治生命不打緊,這簡直是要我老命呀,小話傳領導耳朵裡那還了得?……王堅,過來……」

「那你這樣,不是要人質的命麼?知道了警察方介入,知道了李婉如已經報案,知道了贖金沒想了,直接後果就是殺人滅口……主任,您也不能顧領導的臉,不要人質的命了吧?」簡凡被陸堅定拽著,掙脫了幾下,氣咻咻地說著。

開口喊王堅的刁主任霎時又被這句氣著了,直吸著涼氣,不會解釋了,陸胖子火大了,推了一把教育著:「瞎嚷嚷什麼?這麼多警察坐這兒呢,還不如你一個人呀?」

「你才瞎說呢,這麼多警察,其實心裡都知道不應該這麼幹,只是沒人站出來說一句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