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黑幕現猙容

黑鍋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

「伍叔,也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了?」

簡凡眯著眼問著,問著的時候正嘬著嘴冒著煙,煙是支隊長的煙,硬中華,腐敗指數不低。

公安招待所的二層,雙人標間帶著衞生間和淋浴,差不多就是這裡比較豪華的包間了,這是進督察處的最高一次待遇,以往都是被關進三樓那個鐵柵門後的房間裡。

但凡督察處理案子,比較輕的,直接進隊裡詢問調查;稍重點的,帶回來住個普通間,接受詢問;再重點,像打架、收黑錢被人舉報或者嚴重違紀,就像簡凡前若干次一樣,關進鐵門後的房間裡限制一部分自由。當然不能再重了,再重點就得交檢察或者送看守所了。

人有慣性,那裡去得多了,就隨便了,就不在乎了。何況還有支隊長跟著,除了昨天問了一次經過壓根就再沒有來人,當官當兵住督察都不一樣,晚飯的時候督察處張處長居然還和伍辰光喝了兩杯,大門就是開著的,次日早上起來兩人還在院子裡散了會步,壓根就沒人管你。簡凡倒覺得不像是交待問題來了,更像來療養來了。

這裡面唯一的缺點是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中午飯後簡凡心下無著地鑽進支隊長的房間,有點不確定的問了這麼個問題。此時的伍辰光倒像人老成精,根本不介意,鼻子裡,嘴裡哧哧冒著煙,不以為然地笑著問:「害怕了?」

「我都進來幾次了,麻木了。」簡凡仰著頭吐菸圈,半天吐不出一個來。

有點隨便了,不過隨意中透著一種親近,最起碼稱呼改成「伍叔」了。

伍辰光笑了笑,沒有責備,簡凡囁喃了幾次,看著支隊長這大年紀跟著自己丟人,又說了一次:「伍叔,對不起……把您也扯進來了。」

「喲!……」伍辰光故意來了個大驚失色,戲謔地讓著:「你什麼時候對我這麼客氣了?」

一逗簡凡不好意思了,昨個晚上還不好意思說話,今兒好容易說上了,簡凡倒沒料到支隊長個半拉老頭淨是逗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著:「伍叔,咱不帶這麼笑話人啊,我雖然表面上不太尊敬您,可我心裡一直是非常尊敬你的。嘿嘿……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表現上很尊敬,其實心裡可沒有我這麼尊敬您,沒準還罵您呢?」

這番表白倒說得伍辰光哈哈大笑了,笑著擺著手直說簡凡滑頭,不過看得出這小子對自己確實是有那麼份歉意了,說到了歉意上,伍辰光有幾分詭異的笑著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吃虧了啊?」

「嗯!」簡凡點點頭。

「可是我呢,倒覺得自己討便宜了,呵呵,知道為什麼嗎?」

伍辰光笑著問,看著簡凡搖頭,這才解釋道:「嫩啊,咱們關上門說話啊,我不忌諱跟你說,我告訴過你一定要有自我保護意識,你還是沒學會……比如在昨天那種情況下,我要是把你送進去再把人放了,我估計呀,下面上面的都要跟我過不去,人是我帶的,出了事要負領導責任,是吧?……可現在呢,我和你一起進來了,咱等著領導處理還不如自認其咎先到這兒住著,我都知道錯了,他總不好意思追上門來訓吧?對吧……而且,最關鍵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和我無關了啊,各大隊刑警配合經警已經知會銀行了,沒麻煩更好,有麻煩呢,我在督察處獃著呢,總不能找我的問題吧?大不了還是個領導責任,總不能說幹警們發現違法違紀出言警告也有問題吧?對吧?當兵的永遠沒大罪……所以呢,咱在這兒是最合適的地方。」

伍辰光說著笑著,眼睛裡閃著狡黠的目光,聽得簡凡漸漸跟著樂了,眼眯著笑了,對這個傢伙從來缺乏那麼點好感,現在看來,這個半老頭倒也有頗有可愛之處。看著簡凡笑了,伍辰光也笑著發著感慨道:「哎,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你身上還有這麼多正義感呢?你昨天是發哪門子神經了?」

「哎喲伍叔……」簡凡苦著臉氣又上來了,解釋著:「您不知道呀,那事聽得你能把肺氣炸了,您說這銀行的真夠操蛋,儲戶存的錢,他們監守自盜不說,還偽造儲戶的簽名印鑑,這是人乾的事麼?我們審完了,他居然信誓旦旦說他還能把錢挪回來,哎……沒法說,氣得我想揍他狗日的。您看吧,這裡面還不知道藏著多少事呢?」

「我知道,我怎麼不知道,積重難返的時候就要有一次動盪了……不過呢,我也有點麻木了,你要是當警察當到我這個年頭上,我估計你也麻木了啊……一輩子黑黑白白攪和著,別人說你是黑白不分,你自己也黑白難分。」

伍辰光謔笑著評價著自己的警察生涯,像是感觸良多,一回頭看著仍是義憤填膺的簡凡,倒是覺得這孩子頗有可愛和可取之處,笑著道:「簡凡呀,其實呀我也不太值得你尊重,我和高峰當初商量的是想把你培養成一個黑警察,以曾國偉的案子為切入點,讓你和王為民、李威以及隱藏在我們內部還有其他人搭上線,和他們站到一個陣營裡,伺機把你們一網打盡,我只是想把你當棋子,你不必領情啊……其實我當初沒想到曾國偉的案子還有浮出水面的一天,也沒想到你陰差陽錯還真把曾國偉找回來了……更沒想到,我著力培養的黑警察,比大多數警察都白。呵呵……你到底是個什麼人,把我都給弄糊塗了。」

「伍叔,我……咂!」簡凡難為地說著:「我……我有件事,那個……不知道合適說不?」

「說吧,這兒沒錄音,我也不是督察,想坦白趁早,別讓我事後揪你小辮。」伍辰光像在恫嚇。簡凡倒放得開了,大膽地說著:「我收了不少黑錢,我……我那個……嘶……」

「收了多少?我聽聽。」伍辰光來勁了,笑著盯著。

「一幢房子,帶裝修,還有零錢我也說不清,好幾十萬……也不算黑錢啊,九鼎實業去年不是出事嗎,我給他解決的,還有李威也給過……那個……」簡凡吞吞吐吐的說著,心下不安地看看伍辰光。伍辰光瞪了半晌,嘿嘿哈哈地笑了半天,指著簡凡笑罵上了:「小東西,哈哈……你可掩飾得夠巧妙了啊,小楠一直說你很正直,錢都買不動,他媽的這叫什麼事,你比誰都收得多,小警員比隊長還會收錢……哈哈……」

伍辰光越笑,笑得簡凡臉上有點應自然地,弱弱地問著:「伍叔,您說我算不算黑警察……反正一直覺得心就沒踏實過。大不了隨後我把房子退給九鼎得了,這警察當得人心裡七上八下的,還是我爸說得對,這貪小便宜這毛病得改改。」

「呵呵……退什麼退呀?那事我知道。」

「啊?」

「啊什麼啊?你以為下面真幹什麼我不知道呀?這個禮收得沒有什麼問題,是饋贈形式收回來的,你無職無權,這和行賄受賄扯不上關係,何況那些事你也沒有出手,就冒壞水了,誰能拿你怎麼樣?沒證沒據,誰也不敢說不對……黑警察在我的看法裡,我覺得心黑了才算真的黑,利令智昏、厚顏無恥、見錢就拿那才叫黑警察……正常情況下呢,誰也沒那麼幹淨,說不好聽點啊,正常上個戶口還得給民警遞包煙呢,你說這吃拿卡要都已經成風俗習慣了,誰能免得了這個俗呢?我也免不了俗,我也收過禮……這很正常,不過呢我比你強,我可不告訴你,我誰也不告訴……」

伍辰光幾分戲謔的口吻,說得倒是實情,這倒讓簡凡寬心了不少,以往呲眉瞪眼動不動就罵人的支隊長現在看來倒像一個開玩笑的老頭,兩人又說了一番烏龍的風土人情、再扯了一番膳食養生、又說到了晉原分局僵著的案情,從來沒有談過這麼多話,也從來沒有談得這麼投機過,直到敲門聲響起來,簡凡起身去開門,是張督察傳話,梁局長親自來招待所了。

回頭再看伍辰光的時候,伍辰光已經整裝而起,那副戲謔不已的表情早換作了正義凜然之態,頤指氣使的支隊長派頭出來了,正色說著簡凡:「小子,聽好了,出了這門,我還是支隊長,該罵你該訓該處分你我照樣不手軟,上面的收拾我、收拾你誰也不手軟……耷拉下腦袋,翹起來的尾巴夾好嘍,別充英雄,警察裡沒有英雄,就偶爾有一個半個也躺在陵園裡呢……能屈能伸大丈夫、能軟能硬真爺們,認認真真檢討,老老實實反省,謙謙虛虛做人,這幾個大梟都栽你手裡了,我估摸著呀,案子還要回到支隊,晉原分局的結案還要在你手裡……我希望你,親自抓住兇手!」

「是!伍叔!」

簡凡一個激靈,喊了個不倫不類的稱呼,敬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警禮。

於是,威風八面的伍支隊長大踏步出了房間,直迎著院外進來的梁局長,背後跟了一個耷拉著腦袋,犯了錯的警員,伍支隊長自請其咎,給自己留了條退路,而且見面就認錯維護著局長的尊嚴;梁局親自來過問此事,也給了伍支隊長一個臺階,於是和和氣氣,這個事督察處糊里糊塗揭過了。

只不過倒霉的還是簡凡,督察處的調查僅陳述了事實,南宮分理處開槍行為屬實,和兄弟單位發生衝突後處理方式不當,建議支隊嚴加教育。是「不當」,而不是「不對」,銀行的鉅額詐騙案已經揭開了黑幕,誰敢說抓嫌疑人錯了?就銀行現在也矢口不提南宮分理處的事,還指望著公安局追回失款呢。

只不過警察隊伍向來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簡凡領了督察處一個措辭很嚴肅的處分:責令其作出深刻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