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去日苦已久

黑鍋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走進門的那一刻,簡凡甚至還覺得自己仍然被扔在漿糊鍋裡,說是查案,其實還真不知道,這個案子究竟有什麼可查的,這麼傷腦筋的事,如果不是為了那本味譜,簡凡寧願和前幾組一個樣子,下一個曾國偉監守自盜待查的結論……

……

……

偌大的會客室,圍著一圈黑色的真皮沙發,很莊重,八成也是公司開會的地方,居中而坐的那位,正是多日不見的李威。

終於又一次見到了曾經的警界傳奇人物了,坐著的李威腰桿筆挺,估計那是多年軍警生涯養成了習慣,偶爾抬眼一瞥,眼光像要看穿人的心肺一般犀利。一進門,連向來大大咧咧的張傑也顯得有點拘束了,和王為民比,此時正襟危坐正翻看著報紙的李總不像那麼奸詐寫在臉上;而和肖副局、楊局長相比,笑著起身招呼的李威又不像那麼大駕子、那麼大威風,這種親和不像是居高臨下而來的,就像朋友之間那種親和;當然和喬小波、和伍辰光支隊長,和涉案任何一位,都沒法比。

這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剛剛落坐,簡凡的心裡和剩下的幾位一比,下了這麼個定義。見年時日久了,越瞭解越覺得這個人頗不簡單。

李威客氣的寒暄著,前臺迎客的妹妹娉娉婷婷如穿花蝴蝶般給兩個斟上了綠茶,抬眼再看這位李總的時候,透著金邊深邃的鏡片之後,簡凡突然覺得有一種被人看著心慌的感覺。或許是心有慼慼乎?不久之前還在這裡商議著怎麼搞違法亂紀的事,而現在來查的又是違法犯罪的事實。

「二位……你們,誰來問呀?」李威笑著看著倆小警察,就像看著頑皮淘氣的孩子一般,不過那種笑倒並不讓人反感,張傑指著簡凡介紹著,這是我們調查組組長,進門幾個眼神,倒沒發現簡凡和李威本就是舊識了,李威一看笑了,笑著問道:「咱們以前也算同行吧,千萬別客氣啊……如果加上這次,應該是第三十七次對我詢問了,不知道你們習慣不習慣,我已經很習慣了,這樣吧,我先給你們詳細敘述一下經過,你們看如何?」

看這樣,倒有先後為主的意思,簡凡微微怔了怔,沒想到在最大的嫌疑人這裡能得到如此的配合,一怔之後恢復了原狀,笑著解釋道:「李總,您是老刑偵了,案情很簡單明瞭,案卷上很清楚,我們倆後生小輩,其實也就是有不懂的地方來向您請教請教,其實過程不重要,我就問幾個小細節怎麼樣?」

嗯!?李威倒怔了,臉上頗有幾分訝色,不過這話好像說得挺入耳,就見得李威態度更和靄了幾分,笑著應承道:「這是第一次沒有用把我當成嫌疑人的口吻說話……哈哈……難得,好,沒問題。」

張傑摁著錄音,拿起了筆,簡凡卻是雙手放在膝上分外恭敬地問道:「案卷顯示,前七次的排查,最終結果都把矛頭指向失蹤十四年的曾國偉,您和他是同事,您覺得應該是他嗎?」

簡凡眼中的不動聲色好像在爐後灶前和射擊訓練場上已經練就出來了,只是一副長波不起瀾的樣子,很冷靜地看著李威。李威被這個問題問得蹙眉了,像是思索、像在回憶、也像在斟酌語句,半晌無語才搖搖頭,很鄭重地搖搖頭。

簡凡微微一驚,如果在情況不明的條件下,把責任歸咎於曾國偉,這是一種務實的態度;如果要提出異議呢,那就代表一種慎重的態度。從以往的情況看,務實的多、慎重的少,但現在看這樣子,李威比其餘幾個涉案人好像更慎重,這一點又不太契合他和曾國偉有舊怨、而且是情敵的事實。

「能提供您的判斷嗎?」簡凡謙恭地問道,簡凡的腦子裡突然飛過時繼紅關於李威的流言蜚語,不知道那些事是真是假,而此時的感覺卻是,誰要把這種男人甩了,那好像真有點瞎了眼了。

李威思忖了片刻開口了:「客氣了……作為一名刑警,對於一個案子應該有你起碼的直覺,不獨是我,我想大部分看了案卷的對於曾國偉犯案都應該有最直接的判斷,應該不是他……我提供幾點你們參考。第一,作為一個父親,妻子早逝,唯留一女尚未成人,又沒有什麼大變故,這種情況下拋下幼|女自己亡命天涯,十四年不見蹤影,說不通。第二、放在犯罪者的角度考慮,要逃過全國各地警方的排查,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最起碼得選好出逃路線、準備好跑路錢甚至於聯絡人、藏身之地,這不是倉促之間能辦好的事。而他一逃就是十四年,這可能嗎?如果非要說他隱姓埋名躲在某個角落裡,置他的親生女兒不顧,專案組相信,可我沒法相信……第三,還是放在犯罪者的角度考慮,一件文物,特別是價值連城的文物,這東西走私有他特殊的途徑和通道,這不是他一個普通警察能接觸得到的,何況是個內勤,他偷了那些東西等於是廢銅爛鐵,根本出不了手……理由很多,我想那一個專案組都考慮到了這種情況,甚至於大家心裡都認為曾國偉是清白的,可都沒辦法,查不到真兇,只能讓他背黑鍋了,對嗎?」

李威緩緩地說著,身子直靠著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腹部,像老僧坐定一般,舉重若輕地說了這一番,像是回到了刑警生涯中那種縝密的思維。

這角度很客觀,簡凡心裡暗暗有幾分敬服,其中的理由和自己想到的幾近相互印證了,看著李威清澈深邃的眼神,簡凡心裡有點打鼓,不過還是鼓鼓勇氣小心翼翼說道:「李總,對你您的行事我有一點不瞭解……曾國偉失蹤、裴東方自殺,喬小波被清退,理論上說,不管是誰洩密,能背這個黑鍋的人已經增加了,而您審查結束的時候沒有選擇辭職,卻在被調任我們現在一隊代理隊長的時候辭職,這件事,有什麼特別之處嗎?……對不起,如果涉及隱私,您可以不回答。」

「呵呵……這個呀,不涉及我的隱私,涉及你們的隱私了,或者說,我們共同的隱私。」李威欠欠身子,又一次出乎意料,不僅沒有什麼尷尬,反而開懷地笑上了,笑了幾聲示意著張傑說道:「把錄音機摁了,我告訴你這個隱私。不用記錄,大家都知道。」

張傑看看簡凡,簡凡點點頭,啪聲摁了錄音,就見得李威招招手讓二人上前來,兩人幾步上前,就見得李威捋著袖子,把胳膊直伸到二人眼前。兩個人一看,霎時抽了一口涼氣。光滑的腕部隆起著兩道環形的傷痕,年深日久和膚色根本不一樣,都是行業中人,一看便知道那是手銬形成的勒痕、小臂、肘部都有類似的傷,歷歷在目,甚至有點觸目心驚。簡凡和張傑互看了一眼,心裡挖涼一片,不知道李威要幹什麼。

「你們,見過喬小波了吧?」李威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的人。一聽這話,簡凡心下一凜,猛地明白了為什麼喬小波見著穿警服的就打顫發抖,敢情也是那個時候留下的後遺症了。剛剛一愣神就聽得李威說道:「喬小波差點被專案組的嚇成白痴,出來好多年都不敢出門,我聽說呢裴東方是被三個組輪班審了幾天受不了,逼急了才從三樓跳了下來……我很慶幸我當過幾年兵,臉皮呢,比他們厚幾層;身子骨呢,比他們結實點,雖然我的嫌疑最重,可不是我,我要是死了更說不清了,所以呢,我就選擇賴活著了……呵呵,我這可是有證有據啊,而且你們肯定在案卷上沒有看到過。包括裴東方的死,你們肯定也不知道詳情。」

像是玩笑一般說著這些難以啟齒的往事,李威的坦然和大度讓簡凡和張傑有點臉紅和心驚,如果說當時沒有過刑訊逼供那是假的,只不過沒想到能留下的痕跡是如此之深,十幾年拿出來仍然讓觀者無法釋懷,簡凡看著李威淡然一臉的表情,突然想到了蔣姐說得那茶中三道,到了最終頓悟的時候,或者就是茶道到了極致,一切都淡如輕風了。看著李威正端詳著自己,簡凡笑笑,輕聲道:「李叔,那我更不明白了,好容易苦盡甘來了,也提拔了,為什麼還是選擇辭職呢?」

「呵呵……」李威搖搖頭笑笑,看看張傑,又看看簡凡,釋然地說道:「處在你們這年齡還理解不了,這樣說吧,我在你們這樣大的時候也是熱血青年,當時我們就靠著拳腳和銬子辦案,我覺得我問心無愧,因為我是警察,我身上的警服代表著正義……可正義又是什麼?是拳腳?是手銬?是無端和猜測和懷疑?是對嫌疑人的精神和肉體折磨?這些我曾經都相信過,有時候即便是有所過分,我也會用正義作幌子為自己開脫遮醜。可在這件案子中,十四年前,當我從一個施虐者向一個受虐者角色轉換的時候,我開始理解一個人被戴上手銬的時候,心裡是多麼惶恐,那怕他是清白的;當我被銬著被同行連番審訊的時候,疼痛和疲勞就像我曾經施加在別人身上的一樣,我那時候想到最多不是洗脫我自己,而是在捫心自問,我曾經做得是對,還是錯?我是不是曾經像被別人冤枉一樣,冤枉了很多人……如果不是裴東方的死,案子不停,我估計脫不了身;至於調任一隊的代理隊長麼,那是對這些隱私隱瞞的一個籌碼,好捂住我的嘴……後來我想噹噹正正地主持一次公道和正義,想洗脫我的嫌疑,洗脫曾國偉身上的嫌疑,可同樣被阻止了,沒有人給我這個機會,除了辭職我還能怎麼樣?……一個人可憐之處不是他沒有信仰、也不是背叛信仰,而是被信仰拋棄和背叛……我,就是那個可憐人。像以前任何一次一樣,我坦然接受你們的調查,我為我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張傑和簡凡聽得這位已經去職多年的警察前輩之言,聲情俱有、言辭懇切,而對於前輩所說的那些司空見慣的拳腳手銬之事頓覺冷汗涔涔,呆立在桌前看著要來調查的嫌疑人,好像自己兩人成了被質問的角色,此時方覺得,本案最大嫌疑人李威身上,什麼樣的複雜東西都有,獨獨不像有嫌疑……

三個人像泥塑木雕一般靜止了良久,還是李威輕嘆了聲打破了沉默,頗有長者之風地勸慰著兩人說了句:「小夥子們,都坐下吧,茶快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