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來看一下來自各地報紙媒體的訊息……我市蓮花小區樓盤全線降價,平均降幅百分之二十三點五……有關專家稱,仁通的此舉旨在拉動市場消費,同時也必將引發我市樓盤售價兩年以來的第一輪跳水……大原日報、山北資訊報、市場資訊、城市晚報、都市人報都報道了這一相關訊息……」
早市新聞裡,梳著淑女發的主持人,朱唇輕啟,播報了這麼一則讓人瞠目結舌的訊息。這已經是來得最晚的訊息了,知道這個訊息的人,奔忙著打電話諮詢,仁通的售樓熱線,卻早打爆了。跟著是窩在寫字樓裡、坐在辦公室裡、在大街上的男男女女,被這條訊息引起了濃厚的興趣,第一件事便是通知身邊的人。老公通知老婆,降價了,趕緊看看房去?老婆通知老公,傻冒,再等等,沒準還要降;或者還有即將成為兩口子的一對一對,在互發著一條簡訊:親愛的,房價開始降了,我們年前結婚有望了……
這個訊息,像冬天裡西伯利亞的寒流,像夏天南太平洋的副熱帶高壓,無聲無息的侵襲到了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撞擊著都市人最脆弱的神經。
向前追溯十個小時,前一晚上降價的訊息已經從網路上傳了出來,好事者把這一訊息已經通知了電臺,滿大街跑的的哥的姐早從廣播裡聽到了降價的訊息。不過不太相信,畢竟是鏡中月、水中花的事。房價這東西讓大家月月失望月月望,已經過於麻木了。
不過,這次好像假不了。一大早,訊息再經確認了,大原日報、資訊報、晚報、都市人報都有大幅的售樓廣告,那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3888元/平米。比前幾日可見的廣告差不多足足低了一千塊。而且這個廣告使用的是開發商習用的拉客伎倆,當天前三十名付款購房者,可獲得價值八萬八的裝修大禮包;前五十名購房者,可獲得價值五萬八的名優傢俬大禮包,前一百名購房,也可獲八千八的價格優惠……
像夏天裡清晨的空氣,在沸沸揚揚的傳聞中,人群跟著騷動起來了,準備買房的、有意向買的和純粹就是為了看熱鬧的,都蠢蠢欲動了。寇莊的公交、計程車擠滿了通往蓮花小區的路,從清晨七點就有先到一步的人群,今天根本不用再派看房車了,都自己來了。八點鐘,足足有四五百人擠到了小區的售樓部等著開門搶著最先的優惠名額,沒有人置疑報紙媒體的真實性,或許即便是有懷疑,也寧願這個這個夢想確確實實已經發生了。
八點三十分開門的時間,已經有上千的人隊伍把這裡擠滿了,人群裡哄哄攘攘多數手裡捏著當天的報紙,上面的大幅廣告正是仁通的售樓廣告,倒也不一定就是衝著優惠來了,那怕就這個價格不給優惠都行;那怕比這個價格再稍高點也行。被房子壓得積重難行的都市男女,都衝著這個廣告奔來了。
不過今天的門開不成了,降價的訊息傳回到了仁通總部,緊急通知售樓處停止發售,跟著總部也被蜂湧而來的人群擠了個水洩不通,一部分是已經交付買房的,要找公司的經理理論,總不能前天交錢今天降價吧?還有一部分是同行的,因為此事的出現掃空了其他樓盤銷售的客人,十幾家樓盤代理打上門來質問來了。
這邊吵吵著沒有結果,蓮花小區裡已經亂上了,售樓部剛剛掛上停止發售的牌子,負責現場維護秩序的還未開口解釋,馬上就被憤怒的人群淹沒了。媽的,翹班請假,就為來看房來了,居然是個騙局,不砸你們砸誰。揉成一團的報紙、廣告紙、飲料罐子甚至於早點杯子,霎時向售樓處來了個飛蝗成群,噼裡啪啦砸上來了。砸還不行,好事者揪著售樓處的人,非要給個說法;幾個掛著工作證的售樓小姐,被一群男男女女圍著說長道短加上無數根手指指著,百口莫辨之下,有捂著臉大哭著趕緊奔逃。
或許是心裡僅存那一絲願望破滅,或許是覺得自己遭受了欺騙,更或者,是被房價壓抑著的怒氣,都在此勃然而發,售樓處的玻璃被砸了若干塊。幾幢樓盤的一層二層低處,也都是玻璃倒霉了。弄哄哄的一陣之後,人群才發現,這個樓盤有點面目全非了,剛剛新修的牆面上,被人用手噴的磁漆噴著龍飛鳳舞的大字「仁通大騙子」、「欠債不還」、「王八蛋張仁和」之類的話。
人多了就亂,人亂了就不知道誰幹的,三十幾名工做人員被淹沒在人群裡自顧尚且不暇,那還顧得是阻攔。張仁和手下聞訊趕來的支援人群不過幾十人,一看這情景傻眼了。平時欺壓良善慣了的這群人,誰也不敢動手了,這那是售樓,簡直是暴動……
……
……
位於城中區的帝豪花園高檔小區,幽靜的居住環境中,也有一家被外界的喧鬧牽動著。
靠著寬大的落地窗邊,站著一位方臉矮個,臉和肚子明顯發福的中年人,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仁通房地產老總,張仁和。
體態有點臃腫,不過此時正如熱鐵皮屋頂上的貓一般,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對於耽於夜生活和習慣了睡覺睡到自然醒的張仁和來說,這個時間起床明顯早了點,小區裡幽雅的景色,無所事事的人群,還有臥室裡那位烏髮臻首、玉體橫陳都提不起此時的興趣了。
想了想,拔出了第九個電話:「喂……張社長,你們今天發的廣告什麼意思?這不是背後捅人刀子麼?哪有三千八賣樓的?……什麼什麼?我們的人,還拿著委託去打廣告,付得是現金?……我鄭重警告你們一句啊,不管是怎麼發生的,馬上登報給我挽回影響,否則我告得你們關門破產……別怪我不客氣了啊……」
打完了電話,悻悻地把手機扔到沙發上,肚子裡暗罵著這群搞媒體的,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爺,只要給錢他們什麼不管不顧了,比婊子還賤。
正自煩悶著,揹著響起了一聲輕語:「hi,honey,早點吃什麼?」
一回頭,烏髮飄灑的小相好起床了,薄薄的睡衣掩不住體態婀娜,在這個小區裡住得一對一對,像這種年齡像父女、過得像夫妻、其實不是二奶就是雞的人等多得去了,本該軟語相慰幾句的張仁和此時卻是一點興致也沒有,擺擺手:「哎,吃什麼吃呀,你老公我要吃大虧了,去吧去吧……」
擺著手,要自己安靜一下,這位美女知趣地閃身了,不管床上床下,對老闆是絕對要服從的。
蓮花小區鬧起來了時候,公司負責協調的副總終於趕來了,上了幾層樓有點氣喘,站在老總面前還有點緊張:「張總,我們查清了,昨天下午有人冒充我們公司直接到報社聯絡刊發廣告,拿著委託,是我們公司的章,您看……」
張仁和看著那份影印件,正是仁通房地產加蓋的章子,不屑地扔過一邊:「這把戲我二十年前就會,一個蘿蔔章他們就能相信呀?」
「這些賣報的,只認錢,一交了錢他們什麼都敢發……他們交得都是現金。」
「趕緊查,看看誰在搗鬼。」
「張總,不會是九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