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處走向大唐

尋覓中華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唐高祖李淵和唐太宗李世民的生母都是鮮卑人。李世民的皇后也是鮮卑人。結果,唐高宗李治的血統四分之三是鮮卑族,四分之一是漢族。(參見王桐齡《中國民族史》)其實,隋煬帝楊廣的母親已經是鮮卑人,她和唐高祖李淵的母親是親姐妹。她們的籍貫都算是「河南洛陽」。我們記得,這是出於孝文帝拓跋宏的設計。至此我們不能不再一次深深佩服這位孝文帝的遠見了,他以最溫柔、最切實的方式,讓自己的民族參與了一個偉大的歷史盛典。

一條通向大唐的路,這才真正打通了。

這條路的開始有點窄,有點偏,有點險,但終於,成了中國歷史上具有關鍵意義的大道。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我聽說內蒙古鄂倫春自治旗阿里河鎮西北的山麓上發現了一個俗稱「嘎仙洞」的所在,一位考古學女教授颳去洞壁上的一片泥苔,露出石碑,驚喜地發現這正是《魏書》上記載的「鮮卑石室」——鮮卑族先祖的祭壇所在,也可以說是鮮卑族的起始聖地。聞訊後我曾三次前往,每次都因交通、氣候方面的原因未能最終抵達。當地的朋友奇怪我為什麼對一個不大的石洞如此痴迷,我說,那裡有大唐的基因。

自然,我還會去。

通向大唐之路,最具有象徵意義的是雲岡石窟和龍門石窟。

雲岡石窟在山西大同,龍門石窟在河南洛陽,正是北魏的兩個首都所在地。北魏的遷都之路,由這兩座石窟作為標誌。

我很想對它們做一點描寫,好讓那些過於沉醉於漢族傳統文化的人士有一點震動。但是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放棄,因為在雲岡和龍門之前,文字是不太有用的。手邊有一個證據,女作家冰心年輕時曾與友人一起風塵僕僕地去瞻仰過一次雲岡石窟,執筆描寫時幾乎用盡激動的詞,差點繞不出來了,最後還是承認文字之無用。她寫道:

萬億化身,羅刻滿山,鬼斧神工,駭人心目。一如來,一世界,一翼,一蹄,一花,一葉,各具精嚴,寫不勝寫,畫不勝畫。後顧方作無限之留戀,前瞻又引起無量之企求。目不能注,足不能停,如偷兒驟入寶庫,神魂喪失,英知所攜,事後追憶,亦如夢入天宮,醒後心自知而口不能道,此時方知文字之無用了!

冰心是熟悉漢族傳統文化的,但到了這裡顯然是被重重地嚇了一跳。原因是,主持石窟建造的鮮卑族統治者不僅在這裡展現了雄偉的曠野之美,而且還爽朗地在石窟中引進了更多、更遠的別處文明。

既然他們敢於對漢文化放鬆身段,那麼也就必然會對其他文化放鬆身段。他們成了一個吸納性極強的「空筐」,什麼文化都能在其間佔據一席之地。他們本身缺少文化厚度,還沒有形成嚴密的文化體系,這種弱點很快轉化成了優點,他們因為較少排他性而成為多種文化融合的「當家人」。於是,真正的文化盛宴張羅起來了。

此間好有一比:一批學養深厚的老者遠遠近近地散居著,因為各自的背景和重量而互相矜持;突然從外地來了一個自幼失學的年輕壯漢,對誰的學問都謙虛汲取,不存偏見,還有力氣把老者們請來請去,結果,以他為中心,連這些老者也漸漸走到一起,一片熱鬧了。

這個年輕壯漢,就是鮮卑族拓跋氏。

熱鬧的文化盛宴,就是雲岡和龍門。

雲岡石窟的最重要開鑿總監叫曇曜,直到今天,「曇曜五窟」還光華不減。他原是涼州(今甘肅武威一帶)高僧,當年涼州是一個極重要的佛教文化中心。西元四三九年北魏攻佔涼州後把那裡的三萬戶吏民和數千僧人掠至首都平城(大同),其間有大批雕鑿佛教石窟的專家和工匠,曇曜應在其中。因此,雲岡石窟有明顯的涼州氣韻。

但是,涼州又不僅僅是涼州。據考古學家宿白先生考證,涼州的石窟模式中融合了新疆的龜茲(今庫車一帶)、于闐(今和田一帶)的兩大系統。而龜茲和于闐,那是真正的西域了,更是連通印度文化、南亞文化和中亞文化的交匯點。

因此,雲岡石窟,經由涼州中轉,沉澱著一層層悠遠的異類文化,簡直深不可測。

例如,今天很多參觀者到了雲岡石窟,都會驚訝:為什麼有那麼明顯的希臘雕塑(包括希臘神廟大柱)風格?

對此,我可以很有把握地回答:那是受了犍陀羅(gandhara)藝術的影響。而犍陀羅,正是希臘文化與印度文化的交融體。

希臘文化是憑著什麼機緣與遙遠的印度文化交融的呢?我們要再一次提到那位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了。正是他,作為古希臘最有學問的學者亞里士多德的學生,長途東征,把希臘文化帶到了巴比倫、波斯和印度。

我以前在考察佛教文化時到過現在巴基斯坦的塔克西拉(taxila),那裡有塞卡普(sirkap)遺址,正是犍陀羅藝術的發祥地。

在犍陀羅之前,佛教藝術大多以佛塔和其他紀念物為象徵,自從亞歷山大東征,一大批隨軍藝術家的到達,佛教藝術發生了劃時代的變化。一系列從鼻樑、眼窩、嘴唇和下巴都帶有歐洲人特徵的雕像產生了,並廣泛傳入中國的西域,如龜茲、于闐地區。為此,我還曾一再到希臘和羅馬進行對比性考察。

由此我們知道,雲岡石窟既然收納了涼州、龜茲、于闐,也就無可阻擋地把印度文化和希臘文化也一併收納了。

北魏遷都洛陽後,精力投向龍門石窟的建造。龍門石窟繼承了雲岡石窟的深遠度量,但在包容的多種文化中,中華文化的比例明顯升高了。

這就是北魏的氣魄:吞吐萬匯,兼納遠近,幾乎集中了世界上幾大重要文化的精粹,熔鑄一體,互相化育,烈烈揚揚。

這種宏大,舉世無匹。

由此,大唐真的近了。

大唐之所以成為大唐,正在於它的不純淨。

歷來總有不少學者追求華夏文化的純淨,甚至包括語言文字在內。其實,過度純淨就成了玻璃器皿,天天擦拭得玲瓏剔透,總也無法改變它的小、薄、脆。不知哪一天,在某次擦拭中可能因稍稍用力過度而裂成碎片,而碎片還會割手。

何況,玻璃也是化合物質,哪裡說得上絕對的純淨?

北魏,為不純淨的大唐作了最有力的準備。

那條因為不純淨而變得越來越開闊的大道,有兩座雄偉的石窟門廊。如果站在石窟前回首遙望,大興安嶺北部東麓還有一個不大的鮮卑石室。

一個石室、兩座石窟,這是一條全由堅石砌成的大道,坦然於長天大地之間。和它一比,埋藏在書庫卷帙中的文化秘徑,太瑣碎了。

大道周邊,百方來朝,任何有生命力的文化都主動靠近。

這是一個雲蒸霞蔚的文化影像,我每每想起總會產生無限惋嘆:人類常常因為一次次的排他性分割,把本該頻頻出現的大氣象葬送了。

人類總是太聰明,在創造了自己的文化之後就敏感地與別種文化劃出一條條界限,結果,由自我衛護而陷入自我禁錮。

如果放棄這樣的聰明,一切都會改觀。

想起了歌德說的一段話:人類憑著自己的聰明劃出了一道道界限,最後又憑著愛,把它們全都推倒。

推倒各種人為界限後的大地是一幅什麼景象?北魏和大唐作出了回答。

點評一:

當大唐成為「我們的大唐」時,作者給的答案相信無人反對。根深蒂固的文化所有者的意識,使我們不大情願進入自由交流的世界,懷揣「好壞」「取捨」的小算盤,看似居高臨下,實則自卑膽怯。我們懼怕異質文化融合之後的甜美果實,擔心控制不了這個結果。(老愚)

點評二:

本文描畫造成大唐浩蕩氣象的文化融合路線圖:北魏鮮卑族開鑿的雲岡石窟、龍門石窟,集萃起從希臘、印度到西域、涼州的中西文化精華,它們互相化育,為大唐氣象注入渾樸的曠野之力。這裡涉及的是國民心態、文化開放問題,本質上乃是統一黃河流域後的北魏國家主義對民族主義、世界主義的廣闊認同。(馬策)

點評三:

大唐,如一座高峰,屹立在歷史深處,同時也矗立在今天人們的心中。是什麼力量締造了巍巍大唐,建立了一個偉大的文化盛世呢?在本文中,作者從唐代帝王的「種族」演變,發現了一條通向大唐的隱秘小徑。

作者認為,重要的不是漢文化對「胡文化」的濡養,而是「胡文化」對漢文化的輸注。正是「胡文化」中那股蠻力與豪氣的輸入,才讓中華文化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正是這種「雙向同體渦旋互生」的交融模式,才形成了人類學範疇上的宏大和聲。正是這種吞吐萬匯、兼納遠近的宏大,也正因為這種民族的融合,才打通了一條通向大唐的路,讓一支游牧民族的後裔參與了一個偉大的歷史盛典。(唐軍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