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光亮

尋覓中華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一

諸子百家中,有兩個「子」,我有點躲避。

第一個是莊子。我是二十歲的時候遇到他的,當時我正遭受家破人亡、衣食無著的大災難,不知如何生活下去。一個同學悄悄告訴我,他父親九年前(也就是一九五七年)遭災時要全家讀《莊子》。這個暗示讓我進入了一個驚人的閱讀過程。我漸漸懂了,面對災難,不能用災難語法,另有一種語法直通精神自由的詩化境界。由此開始,我的生命狀態不再一樣,每次讀莊子的《秋水》、《逍遙遊》、《齊物論》、《天下》等篇章,就像在看一張張與我有關的心電圖。對於這樣一個過於親近的先哲,我難於進行冷靜、公正的評述,因此只能有所躲避。

第二個是韓非子,或擴大為法家。躲避它的理由不是過於親近,而是過於熟識。權、術、勢,從過去到現在都緊緊地包裹著中國社會。本來它也是有大氣象的,冷峻地塑造了一個大國的基本管治格局。但是,越到後來越成為一種普遍的制勝權謀,滲透到從朝廷到鄉邑的一切社會結構之中,滲透到很多中國人的思維之內。直到今天,不管是看歷史題材的電影、電視,還是聽講座、逛書店,永遠是權術、謀略,謀略、權術,一片恣肆汪洋。以致很多外國人誤以為,這就是中國歷史和中國文化的主幹。對於這樣一種越來越盛的風氣,怎麼能不有所躲避呢?

其實,這正是我們心中的兩大色塊:一塊是飄逸的銀褐色映照著悠遠的湛藍色,一塊是沉鬱的赭紅色裝潢著閃爍的金銅色。躲避前者,是怕沉醉;躲避後者,是怕迷失。

諸子百家的了不起,就在於它們被選擇成了中國人的心理色調。除了上面說的兩種,我覺得孔子是堂皇的棕黃色,近似於我們的皮膚和大地,而老子則是縹緲的灰白色,近似乎天際的雪峰和老者的鬚髮。

我還期待著一種顏色。它使其他顏色更加鮮明,又使它們獲得定力。它甚至有可能不被認為是顏色,卻是宇宙天地的始源之色。它,就是黑色。

它對我來說有點陌生,因此芷是我的缺少。既然是缺少,我就沒有理由躲避它,而應該恭敬地向它靠近。

是他,墨子。墨,黑也。

據說,他原姓墨胎(胎在此處讀作怡),省略成墨,名叫墨翟。諸子百家中,除了他,再也沒有用自己的名號來稱呼自己的學派的。你看,儒家、道家、法家、名家、陰陽家,每個學派的名稱都表達了理念和責任,只有他,乾脆利落,大大咧咧地叫墨家。黑色,既是他的理念,也是他的責任。

設想一個圖景吧,諸子百家大集會,每派都在滔滔發言,只有他,一身黑色入場,就連臉色也是黝黑的,就連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和腳踝也是黝黑的,他只用顏色發言。

為什麼他那麼執著於黑色呢?

這引起了近代不少學者的討論。有人說,他固守黑色,是不想掩蓋自己作為社會低層勞動者的立場。有人說,他想代表的範圍可能還要更大,包括比低層勞動者更低的奴役刑徒,因為「墨」是古代的刑罰。錢穆先生說,他要代表「苦似刑徒」的賤民階層。

有的學者因為這個黑色,斷言墨子是印度人。這件事現在知道的人不多了,而我則曾經產生過很大的好奇。胡懷琛先生在一九二八年說,古文字中,「翟」和「狄」通,墨翟就是「墨狄」,一個黑色的外國人,似乎是印度人;不僅如此,墨子學說的很多觀點,與佛學相通,而且他主張的「摩頂放踵」,就是光頭赤足的僧侶形象。太虛法師則撰文說,墨子的學說不像是佛教,更像是婆羅門教。這又成了墨子是印度人的證據。在這場討論中,有的學者如衛聚賢先生,把老子也一併說成是印度人。有的學者如金祖同先生,則認為墨子是阿拉伯的伊斯蘭教信徒。

非常熱鬧,但證據不足。最終的證據還是一個色彩印象:黑色。當時不少中國學者對別的國家知之甚少,更不瞭解在中亞和南亞有不少是雅利安人種的後裔,並不黑。

不同意「墨子是印度人」這一觀點的學者,常常用孟子的態度來反駁。孟子在時間和空間上都離墨子很近,他很講地域觀念,連有人學了一點南方口音都會當做一件大事嚴厲批評,他又很排斥墨子的學說,如果墨子是外國人,真不知會做多少文章。但顯然,孟子沒有提出過一絲一毫有關墨子的國籍疑點。

我在仔細讀過所有的爭論文章後笑了,更加堅信:這是中國的黑色。

中國,有過一種黑色的哲學。

那天,他聽到一個訊息,楚國要攻打宋國,正請了魯班(也就是公輸般)在為他們製造攻城用的雲梯。

他立即出發,急速步行,到楚國去。這條路實在很長,用今天的政區概念,他是從山東的泰山腳下出發,到河南,橫穿河南全境,也可能穿過安徽,到達湖北,再趕到湖北的荊州。他日夜不停地走,走了整整十天十夜。腳底磨起了老趼,又受傷了,他撕破衣服來包紮傷口,再走。就憑這十天十夜的步行,就讓他與其他諸子劃出了明顯的界限。其他諸子也走長路,但大多騎馬、騎牛或坐車,而且到了晚上總得找地方睡覺。哪像他,光靠自己的腳,一路走去,一次次從白天走入黑夜。黑夜、黑衣、黑臉,從黑衣上撕下的黑布條去包紮早已滿是黑泥的腳。

終於走到了楚國首都,找到了他的同鄉魯班。

接下來他們兩人的對話,是我們都知道的了。但是為了不辜負他十天十夜的辛勞,我還要講述幾句。

魯班問他,步行這麼遠的路過來,究竟有什麼急事?

墨子在路上早就想好了講話策略,就說:北方有人侮辱我,我想請你幫忙,去殺了他。酬勞是二百兩黃金。

魯班一聽就不高興,沉下了臉,說:我講仁義,絕不殺人!

墨子立即站起身來,深深作揖,順勢說出了主題。大意是:你幫楚國造雲梯攻打宋國,楚國本來就地廣人稀,一打仗,必然要犧牲本國稀缺的人口,去爭奪完全不需要的土地,這明智嗎?再從宋國來講,它有什麼罪?卻平白無故地去攻打它,這算是你的仁義嗎?你說你不會為重金去殺一個人,這很好,但現在你明明要去殺很多很多的人!

魯班一聽有理,便說:此事我已經答應了楚王,該怎麼辦?

墨子說:你帶我去見他。

墨子見到楚王后,用的也是遠譬近喻的方法。他說:有人不要自己的好車,去偷別人的破車;不要自己的錦衣,去偷別人的粗服;不要自己的美食,去偷別人的糟糠,這是什麼人?

楚王說:這人一定有病,患了偷盜癖。

接下來可想而知,墨子通過層層比較,說明楚國打宋國也是有病。

楚王說:那我已經讓魯班造好雲梯啦!

墨子與魯班一樣,也是一名能工巧匠。他就與魯班進行了一場模型攻守演練。結果,一次次都是魯班輸了。

魯班最後說:要贏還有一個辦法,但我不說。

墨子說:我知道,我也不說。

楚王問:你們說的是什麼辦法啊?

墨子說:魯班以為天下只有我一個人能贏過他,如果把我除了,也就好辦了。但我要告訴你們,我的三百個學生已經在宋國城頭等候你們多時了。

楚王一聽,就下令不再攻打宋國。

這就是墨子對於他的「非攻」理念的著名實踐,同樣的事情還有過很多。原來,這個長途跋涉者只為一個目的在奔忙:阻止戰爭,杆衛和平。

一心想攻打別人的,只是上層統治者。社會低層的民眾有可能受了奴役或欺騙去攻打別人,但從根本上說,卻不可能為了權勢者的利益而接受戰爭。這是黑色哲學的一個重大原理。

這件事情化解了,但還有一個幽默的結尾。

為宋國立下了大功的墨子,十分疲意地踏上了歸途,仍然是步行。在宋國時,下起了大雨,他就到一個門簷下躲雨,但看門的人連門簷底下也不讓他進。

我想,這一定與他的黑衣爛衫、黑臉黑腳有關。這位淋在雨中的男人自嘲了一下,暗想:「運用大智慧救苦救難的,誰也不認;擺弄小聰明爭執不休的,人人皆知。」

在大雨中被看門人驅逐的墨子,有沒有去找他派在宋國守城的三百名學生?我們不清楚,因為古代文本中沒有提及。

清楚的是,他確實有一批絕對服從命令的學生。整個墨家弟子組成了一個帶有秘密結社性質的團體,組織嚴密,紀律嚴明。

這又讓墨家罩上了一層神秘的黑色。

諸子百家中的其他學派,也有親密的師徒關係,最著名的有我們曾經多次講過的孔子和他的學生。但是,不管再親密,也構不成嚴格的人身約束。在這一點上墨子又顯現出了極大的不同,他立足於低層社會,不能依賴文人與文人之間的心領神會。君子之交淡如水,而墨子要的是濃烈,是黑色黏土般的成團成塊。歷來低層社會要想凝聚力量,只能如此。

在墨家團體內有三項分工:一是「從事」,即從事技藝勞作,或守城衛護;二是「說書」,即聽課、讀書、討論;三是「談辯」,即遊說諸侯,或做官從政。所有的弟子中,墨子認為最能幹、最忠誠的有一百八十人,這些人一聽到墨子的指令都能「赴湯蹈火,死不旋踵」。後來,墨學弟子的隊伍越來越大,照《呂氏春秋》的記載,已經到了「徒屬彌眾,弟子彌豐,充滿天下」的程度。

墨子以極其艱苦的生活方式、徹底忘我的犧牲精神,承擔著無比沉重的社會責任,這使他的人格具有一種巨大的感召力。直到他去世之後,這種感召力不僅沒有消散,而且還表現得更加強烈。

據記載,有一次墨家一百多名弟子受某君委託守城,後來此君因受國君追究而逃走,墨家所接受的守城之託很難再堅持,一百多名弟子全部自殺。自殺前,墨家首領派出兩位弟子離城遠行去委任新的首領,兩位弟子完成任務後仍然回城自殺。新被委任的首領阻止他們這樣做,他們也沒有聽。按照墨家規則,這兩位弟子雖然英勇,卻又犯了規,因為他們沒有接受新任首領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