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的等著,無聊的看著窗外,一輛綠色的汽車開了,一個紅衣服的女人走過——就在那時候,我又看見了,在窗外,清清楚楚的趕著在過街的,那個被我剛剛才甩掉的流浪漢。
我快速的轉過身,背向著玻璃,心加速的跳起來,希望他不要看見我,可是那是沒有用的,知道那個人不是路過,知道他是跟著我老遠跑來的,知道他是有企圖的釘上了我,認定我是那個會給他兩百塊錢的傻瓜,現在他正經過視窗,他在轉彎,他要進來了。
那個流浪漢跨進了船公司,站在入口處,第三次出現在我面前。
他的眼光掃視到我,我迎著他,惡狠狠的瞪著眼。
看得出他有一點狼狽,有羞辱,有窘迫,可是他下決心不管那些,疲憊而又堅決的往我的位子一步一步的拖過來。
明明料中的事,看他真過來了,還是被驚氣得半死,恨不得跳起來踢死他。
他實在沒有邪惡的樣子,悲苦的臉,恍恍惚惚的,好似一個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命運的人,一生裡遭遇的都是人世的失意和難堪。
他走近我,小心翼翼的沾著長椅子的邊,在我身旁輕輕的坐下來,他一坐下,我就故意往一邊移開,當他傳染病似的嫌給他看。
這時,大概他發覺我身旁還坐了一個跟他氣質差不多的人,簡直駭了一大跳,張著嘴,決不定要什麼表情,接著突然的用手指著嬉皮,結結巴巴的低嚷了起來。
「怎麼,你也向她要錢嗎?」
這個陌生人如此無禮的問出這麼荒謬的問題來,窘得我看著自己的靴子,像個木頭人一樣的僵著,看也不敢看那嬉皮。
「沒有,你放心,我不向她討錢。」嬉皮和氣的安慰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個人看見別人笑,居然也嘻嘻的笑起來,那份天真,真叫人啼笑皆非。
我不相信他是瘋子,他不過是個沒有處世能力而又落魄的流浪人罷了,也許是餓瘋了一點。
「你看,我又來了。」他吸了一口氣向我彎了彎身,又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來。
我冷著臉,沉默著。
「你的船呢?」青年人問他。
「什麼船?」他茫然不知所措的。
「你不是船上下來的海員?」青年肯定的說。
「我?不是啊!」他再度嚇了一跳。
「我——我——我是這個,給你看。」
他又去掏他的紙頭了,隔著我,遞給青年人,那邊接了過去。
「挪威領事館,證明你是挪威公民,護照在丹娜麗芙被人偷掉了——啊!這麼回事。」
他高興得很,如釋重負拚命點頭。
「那你在這裡幹嗎?」青年又好奇的問他。
他一指就指著我,滿懷希望的說:「向她請求兩百塊錢,給我渡海過去,到了那邊,就有錢了。」
我再度被他弄得氣噎,粗暴的站了起來,換到前面一張長椅上去。
這個人明明在說謊,一張船票過海是五百塊,不是他說的兩百。
當然,他又跟著坐了過來了。一步都不放鬆的。「這樣好吧?你不肯給我錢,乾脆把我藏在你的車子裡,偷上船,上了船,我爬出來,自己走上岸,不是就過去了嗎?」他像發明什麼新花樣似的又興奮的在說了。
嬉皮青年聽了仰頭大笑起來,我被氣得太過頭,也神經兮兮的笑了,三個人一起笑,瘋子似的。
「不要再吵了,沒有可能的,請你走吧!」
我斬釘截鐵的沉下了臉,身後嬉皮青年仍在笑,站起來,走了開去,對我做了個無可奈何的鬼臉。
那個陌生人笑容還沒有退去,掛在那兒,悲苦的臉慢慢鋪滿了欲泣的失望。
「我替你做工,洗車,搬東西,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幾乎哀求到倒下地去了,仍然固執的纏住我。
我的忍耐已到了失去控制的邊緣,不顧一大廳的人都悄悄的在注視我們這一角,站起來再度換了一排椅子。
不能給他錢,一毛錢也不給他,這樣過分的騷擾實是太可惡了,絕對不幫助他,何況,他是假的。
「我已經流浪了四天了,沒吃、沒睡,只求你幫幫忙,渡過海,到了丹娜麗芙就有錢了,我支援不下去啦,善心的,請你——。」
他又跟了上去,在我旁邊囁嚅不停的講著,好像在哭了。「我是從挪威來度假的,第一次來迦納利群島,住在丹娜麗芙的十字港,來了才三天,一個女人叫我請她喝酒,我就去跟她喝,喝了好多又去跟她過夜,第二天早上,醒過來,躺在一個小旅館裡,身上的護照、錢、自己旅館的鑰匙、外套,都不見了……我走回住著的旅館去,叫他們拿備用鑰匙給我開門,我房間裡面還有支票、衣服,可是旅館的人說他們旅客太多,不認識我,不肯開,要我渡海來這邊挪威領事館拿了身份證明回去才給開房門,借了我一點錢過海來,後來,後來,就沒錢回去了,一直在碼頭上流浪……」
我聽他那麼說,多少受了些感動,默默的審視著他,想看出他的真偽來。
「只要兩百塊,這麼一點錢,就可以渡我過去了,到了那裡,開了房門,就有錢了。」
「你自己領事館不幫你?」懷疑的問他。
他死死的搖頭,不願答一個字。
「這幾天,只要渡船來了,我就跑上去求,我情願替船上洗碗,洗甲板,搬東西,擦玻璃,什麼都肯做,只要他們給我免費坐船過去,可是沒有人理我,他們不聽我的。」他低喊著。
「如果你肯幫助我,我一生都會記得你,兩百塊錢不是一個大數目,而我的幸福卻操在你的手裡啊!」
「這當然不是大數目,可是,我的朋友,你的困難跟我有什麼相干呢?」我內心掙扎得很厲害,眼看他已經要征服我的同情心了,又眼看他將拿了我的錢,在背後詛咒我的拖延,又好似聽見他暗笑我傻子的聲音,這麼一想,我竟殘酷的回答了他上面的那句話。
「好吧,當然,當然跟你沒有關係……好吧……好……」他終於不再向我糾纏了。喃喃低語著,臉上除了疲倦之外,再已沒有了憂傷,嘴唇又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來,他知道,盼望著的收穫是落空了。
「總是一團糟,總是壞運氣的啊!」
他突然又慢慢的抬起頭來,恍惚的、鎊鎊的微笑起來,慢慢說出這樣的句子來,像唱歌,像低泣,又像嘆息。當然,我的心靈受到了很大的震動,驚異的呆望著他,那張悲愁的臉,那個表情,終其一生,我都不能夠忘記吧!那時,視窗站著的一個軍人突然向我招手,隔著老遠,大聲喊著:「是二十六號嗎?快來吧!」
我驀然驚覺,跳了起來,那個流浪漢也驚跳了起來,我匆匆忙忙的往售票視窗跑去。
「等你二十六號好久了。」視窗的小姐埋怨起來。「對不起,我沒注意。」
「哪裡?」
「丹娜麗芙,現在那班船,帶車,牌子是西亞特一二七。」售標小姐很快的開了票,向大門的方向努努嘴,說:「去那邊付錢,一千五百塊。」
我不敢回頭,往第一個小視窗走去,遞進去兩張千元大鈔。
那時我內心掙扎得很厲害。我的意念要掙脫自己做出相反的事情來。
兩百塊錢只是一杯汽水,一個牛肉餅的價錢,只是一雙襪子,一管口紅的價錢,而我,卻在這區區的數目上堅持自己美名「原則」的東西,不肯對一個可憐人伸出援手。萬一,那個流浪的人說的都是真話,而我眼看他咫尺天涯的流落在這裡,不肯幫他渡過海去,我的良知會平安嗎?我今後的日子能無愧的過下去嗎?
「喂!找錢!」窗內的小姐敲敲板壁,叫醒了在窗前發愣的我。
「快去吧!時間不多了!」她好意的又催了一句。
我抓起了船票和找回來的零錢,一甩頭,衝了出去,船要開了,不要再猶豫這些無聊的事了。
夜來了,雖然遠遠的高樓燈火依舊,街上只是空無一人,夜間的港口,更是淒涼。
大玻璃窗就在我身後,我剛剛才走出船公司,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回頭,不要去理那一絲絲牽住我心的什麼東西,綠燈馬上要轉亮了,我過街,拿車,開去碼頭,上船,就要渡到對岸去了。
可是我還是回了頭,在綠燈轉亮,我跨過街的那第一步,我突然回了頭。
在那個老舊的大廳裡,流浪的人好似睡去了一般動也不動,垂著眼瞼,上身微微向前傾著,雙手鬆松的攤放在膝蓋上,目光盯在前面的地下,悲苦和憂傷像一個陰影,將他那件水紅的襯衫也弄褪了顏色,時間,在他的身上已經永遠不會移動了,明天的太陽好似跟這人也不相干了。
我覺得自己在跑的時候,已經回到大廳裡了,正在大步向那個人跑去,踏得那麼響的步子,都沒有使他抬起頭來。「這個,給你。」我放了五百塊錢在他手裡,他茫茫然的好似不認識我似的對著我,看看錢,他還是不相信,又看我,又看錢。
「去買些熱的東西吃吧!」溫和的對他輕輕的說。「你——」他喃喃的說。
「下次再向人藉口要錢的時候,不要忘了,從大迦納利島去丹娜麗芙的船票是五百塊,不是兩百。」我誠懇的說。「可是,我還有三百在身上啊!」他突然愉快的喊了起來。「你什麼?」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不就是了嗎?」他又喊著。
我匆匆忙忙再度跑了出來,時間已經很緊迫了,不能再回過去想,那個人最後說的是不是又是一個謊話,他實在是一個聰明的人,被我指破了他的漏洞,馬上說他還有另外三百塊在身上。
急急的闖進碼頭,開過船邊鋪好的跳板,將車子開進船艙,用三角木頂住輪胎,後座拿出大披風來,這才進了電梯上咖啡室去。
買了牛奶、夾肉麵包,小心的託著食物,推了厚重的門,走到外甲板上去。
那時,乘客已經都上來了,船梯下面,只有一個三副穿著深藍滾金邊的制服踱來踱去。船上的鈴響了,三副做手勢,叫人收船梯。
那時候,在很遠的碼頭邊,一個小影子,拚命揮著一張船票,喊著,追著,往這邊跑過來,我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要收的船梯又停下來等了。
那個人,跑近了,上了梯子,彎著腰,拚命的喘氣,拚命的咳。
當我再度看見那件水紅色的襯衫時,驚駭得手裡的麵包都要掉到水裡去了,上天饒恕我,這個人竟是真的只要一張船票,我的臉,因為羞愧的緣故,竟熱得發燙起來。
他上船來了,上來了,正站在我下一層的甲板上,老天爺,我怎麼折磨了一個真正需要幫助的靈魂,這一個晚上,我加給了這個可憐的人多少莫須有的難堪,而他,沒有騙我,跟他說的一色一樣——只要兩百塊錢渡海過去。
那個人不經意的抬了抬頭,我退了一步,縮排陰影裡去,饒恕我吧,我加給你的苦痛,要收回已是太遲了。
船乘風破浪的往黑暗的大海里開去,擴音機輕輕的放著一首西班牙歌:
「請你告訴我——
為什麼,為什麼
這世上
有那麼多寂寞的人啊——」
夜,像一張毯子,溫柔的向我覆蓋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