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不干我的事嘛!」我一語雙關,把漢斯那堆衣服拎了一件起來,在她面前晃了晃,再輕輕一丟,走了。走到哪裡去,還不是去臥室悶著。
難道真走到高速公路上去叫計程車,高速公路上又哪來的計程車?
公共汽車遠在天邊,車外吊著人就開,總不會沒事去上吊,沒那麼笨。
有膽子在沙漠賓士的人,在這裡,竟被囚住了,心裡悶得要炸了開來。
這幾千美金不要了,送他們買藥吃,我只求快快走出這不愉快的地方去。
日子長得好似永遠不會過去,才來了六天,竟似六千年一般的苦。
五月七日
早晨為了漢斯的一塊火腿,又鬧了一場,我肯定荷西是個有骨氣的人,不可能為了口腹之慾降格偷吃火腿,可是漢斯和英格還是罵了半天。
「這些人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對他們那麼好,竟爬到我們頭上來了。」英格就在房間外面大聲說。
「哼,一天做十四小時工,晚上回來吃一頓苦飯,薪水還不發,有臉再開口,真是佩服之至!」我靠著門冷笑著,雖說不要自己生氣,還是氣得個發抖。
漢斯看我氣了,馬上下臺,拉了英格出去了,天黑了還沒回來。
「荷西,錢,不要了,我們走吧,再弄下去更沒意思了。」吃晚飯時,我苦勸著荷西。
「三毛,八千多美金不是小數目,我們怎麼能丟掉,一走了之,這太懦弱了。」他硬要爭。
「八千萬美金也算了,不值得。」
「可是——我們白苦了四個月?」
「也是一場經驗,不虧的。」我哽住了聲音嚥了一口飯。路易緊張的望著我們。
「你怎麼說,路易?」我問他。
「不知道,再等一陣吧,看看付不付薪。」
「荷西,下決心嘛!」我又說,他低頭不響。
「那我先走。」聲音又哽住了。
「你去那裡?」荷西拉住我的手,臉上一陣苦痛掠過。「回迦納利島去。」
「分開了三個月,來了一個星期,就走,你想想,我會是什麼心情。」荷西放下叉子低下了頭。
「你也走,不做了。」
荷西臉上一陣茫然,眼睛霧鎊鎊的,去年失業時的哀愁,突然又像一個大空洞似的把我們吸下去,拉下去,永遠沒有著地的時候,雙手亂抓,也抓不住什麼,只是慢慢的落著,全身慢慢的翻滾著,無底的空洞,靜靜的吹著自己的回聲——失業——失業——失業——「不要怕,我們有房子。」我輕輕的對他說。
荷西還是茫茫然的。
「我也會賺錢,可以拚命寫稿,出書。」又說。「要靠太太養活,不如自殺。」
「失業不是你的錯,全世界的大公司都發了信,沒有位置就是沒有,而且,也不是馬上會餓死。」我還是勸著。「三毛,我,可以在全世界的人面前低頭,可是在你面前,在你父母面前,總要抬得起頭來,像一個丈夫,像一個女婿。」荷西一字一字很困難的說著,好似再碰他,就要流淚了。「你這是亂扯,演廣播劇,你失業,我沒有看不起你過,我父母也不是勢利的人,你向別人低頭,只為了給我吃飯,那才是羞恥,你去照照鏡子,人瘦得像個鬼,你這叫有種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失去控制的吼了起來,眼淚迸了出來。路易放下叉子,輕輕的開門走了。
五月八日
今天是星期天,荷西八點多還沒有出門,等到漢斯房裡有了響聲,荷西才去輕叩了房間。「什麼事?病了?」漢斯沉聲問。
「不是,今天不做工,想帶三毛出去看看。」
「路易呢?」
「也在睡。」
漢斯沉吟了一回,很和氣的說:「工作太多我也知道,可是合同有期限,你們停一天,二十個黑人助手也全停了,公司損失不起,這樣吧,你還是去上工,結薪時,每人加發四百美金分紅,三毛嘛,明天我帶她跟英格一起出去吃中飯,也算給她出去透透氣,好嗎?幫幫忙,你是開天闢地就來做的,將來公司再擴大了,總不會虧待你,今天幫幫忙,去上工,好吧?也算我漢斯求你。」
漢斯來軟的,正中荷西弱點,這麼苦苦哀求,好話說盡,要翻臉就很難了。
「你去吧,我不出去,就算沒來過奈及利亞好了。」我跟出去說。
「你不出去,怎麼寫奈及利亞風光?」荷西苦笑著。「不寫嘛,沒關係的,當我沒來,嗯!」
其實,荷西哪有心情出去,睡眠不足,工作過度,我也不忍加重他的負擔了。
「今天慢慢做好了,中午去‘沙發裡’吃飯,你們先墊,以後跟公司報,算公司請的,嗯!」漢斯又和氣的說。路易和荷西,綿羊似的上車走了。
我反正心已經死了,倒沒生什麼氣。
五月九日
早晨起床不久,英格就在外面喊:「三毛,穿好看衣服,漢斯帶我們出去。」
「我無所謂,你們出去好了。」我是真心不想去。「嗯,就是為了你啊,怎麼不去呢!」漢斯也討好的過來勸了。
勉強換了衣服,司機送荷西們上班,又趕回來等了。「先去超級市場,再去吃飯,怎麼樣?」漢斯拍拍我的肩,我閃了一下。
進了超級市場,漢斯說:「你看著買吧,不要管價錢,今天晚上請了九個德國人回來吃中國菜。」
我這一聽,才知又中計了,咬著牙,不給自己生氣,再氣划不來的是自己,做滿這個月,拿了錢,吐他一臉口水一走了之。
買了肉、魚、蝦、蔬菜、四箱葡萄酒、四箱啤酒,腦子裡跑馬燈似的亂轉,九個客人,加上宿舍五個,一共是十四個人要吃。
「英格,刀叉盤子可能不夠,再加一些好嗎?」又買了一大堆盤子、杯子。
結帳時,是三百四十奈拉(兩萬三千多臺幣),英格這才說:「現在知道東西貴了吧,荷西他們每個月不知吃掉公司多少錢,還說吃得不好。」
「這不算的,光這四箱法國葡萄酒就多少錢?平日伙食用不著這十分之一,何況買的杯子都是水晶玻璃的,用不著那麼豪華。」恨她什麼事都往荷西帳上記。
「好,現在去吃中飯。」漢斯說,我點點頭,任他擺佈。
城裡一片的亂,一片的擠,垃圾堆成房子那麼高沒有人情,排水裝置不好,滿城都是汙水,一路上就看見本地人隨地大小便,到處施工建設,灰塵滿天,最富的石油國家,最髒的城市,交通亂成瘋人院一般,司機彼此謾罵搶路,狂按喇叭,緊急煞車,加上火似的悶熱,我暈得一陣一陣作嘔。
中飯在一幢高樓的頂層吃,有冷氣,有地毯,有穿白制服的茶房,大玻璃窗外,整個新建舊建的港口盡入眼底,港外停滿了船。
「你看,哪個紅煙囪下面,就是你先生在工作。」漢斯指著一條半沉在水面的破船說。
我望著螞蟻似的人群,不知那個是荷西。
「嘿嘿!我們在冷氣間吃飯,他們在烈日下工作,賺大錢的卻是我。」漢斯摸著大肚子笑。
被他這麼一得意,面對著一盤魚,食不下咽。
「資本主義是這個樣子的。」我回答他。
「我會搶生意。」漢斯又笑。
「當然,你有你的本事,這是不能否認的。」這一次,我說的是真心話。
「荷西慢慢也可以好起來。」漢斯又討好的說了一句。「我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馬上說。
沉默了一會兒,漢斯又說:「說良心話,荷西是我所見到的最好的技術人員,做事用心,腦筋靈活,現在打撈的草圖、方法,都是他在解決,我不煩了,他跟黑人也處得好。」「上個月路易私下裡跟英格說,要公司把他升成主管,英格跑來跟我講,我把荷西同路易都叫來,說,荷西大學唸的是機械,考的是一級職業潛水執照,路易只念過四年小學,得的是三級職業執照,兩個人不要爭什麼主管不主管,才這麼一點黑人助手,管什麼呢!」
「荷西沒有爭,他根本沒講過這事。」我驚奇的說。「我是講給你聽,荷西做事比路易強,將來公司擴大了,不會虧待他的。」他又在討好了。
我們是活在現在,不是活在將來,漢斯的鬼話,少聽些才不會做夢。
吃完中飯,仍不回家,擔心著晚飯,急得不得了,車子卻往漢斯一個德國朋友家開去。
好,德國人開始喝啤酒,這一喝,什麼都沉在酒裡了。「英格,叫漢斯走嘛,做菜來不及了。」
英格也被漢斯喝得火大,板著臉回了我一句:「他這一喝還會停嗎?要說你自己說。」
我何苦自討沒趣,隨他去死吧,晚上的客人也去死吧!
熬到下午五點半,這個大胖子才慢吞吞的站了起來,居然毫無醉態,酒量驚人。
「走,給荷西他們早下工,一起去接回家。」
車子開進了灰天灰地的新建港口,又彎過舊港,爬過石堆,跳過大坑,才到了水邊,下了車,不見荷西,只見路易叉著手站著,看見漢斯來了,堆下一臉的笑,快步跑過來。
再四處張望荷西,突然看見遠遠的一條破汽艇上,站著他孤單單的影子,揹著夕陽,拚命的在向我揮手,船越開越近,荷西的臉已經看得清了,他還在忘情的揮著手,意外的看見我在工地,使他高興得不得了,我沒有舉手回答他,眼睛突然一下不爭氣的溼透了。
車上荷西才知道漢斯請人吃中菜的事,急得不得了,一直看錶,我輕聲安慰他:「不要急,我手腳很快的,外國人,做些漿糊可以應付了。」
路上交通又堵住了,到家已是八點,脊堆骨坐車太久,又痛起來。
英格一到家就去洗澡打扮,我丟下皮包,衝進廚房就點火,這邊切洗,那邊下鍋,四個火一起來,謝天謝地的,路易和荷西幫忙在放桌子,煤氣也很合作,沒有半途用光,飯剛剛燜好,客人已經擠了一室,繞桌坐下了。
我奔進浴室,換了件衣服,擦掉臉上的油光,頭髮快速的再盤盤好,做個花髻,這才從容的笑著走出來。
是進步了,前幾天哭,這一會兒已經會笑了,沒有總是哭下去的三毛吧!
才握了手,坐下來,就聽見漢斯在低喝荷西:「酒不冰嘛,怎麼搞的。」
他說的是西班牙文,他的同胞聽不懂他在罵人,我緊握荷西的手,相視笑了笑,總是忍吧,不是吵架的時候。吃了一會,漢斯用德文說:「三毛,中國飯店的蝦總是剝殼的,你的蝦不剝殼?」
「茄汁明蝦在中國是帶殼做的,只有小蝦才剝了做。」「叫人怎麼吃?」又埋怨了一句。
你給人時間剝什麼?死人!
這些德國佬說著德文,我還聽得進去,荷西和路易一頓飯沒說過一句話,別人也不當他們是人,可惡之極!
深夜兩點了,桌上杯盤狼藉,空酒瓶越堆越多,荷西脹滿紅絲的眼睛都快閉上了。
「去睡,站起來說晚安,就走,我來撐。」我輕輕推他,路易和荷西慢慢的站了起來。
勉勉強強道了晚安,漢斯和客人顯然掃了興,好似趕客人走似的,漢斯窘了一會,沉聲說:「再等一會,還有公事要談。」
等到清晨四點半,客人才散了,我的臉已經凍成了寒霜。「明天一條小沉船,擋在水道上,要快挖掉,船裡六千包水泥,剛剛賣給一個客人了,限你們三天挖出來。」「你說什麼?」路易茫茫然的說。
「六千包水泥,三天挖出來,船再炸開,拖走。」「這是不可能的,漢斯,硬的水泥不值錢,犯不著花氣力去挖。」
「小錢也要賺啊!所以我說要快,要快。」
「漢斯,一天兩千包,結在沉船倉裡,就路易和我兩個挖,再紮上繩子,上面助手拖,再運上岸,你想想,可不可能?」
「你不試怎麼知道不可能?」漢斯慢慢在發作了。「那是潛水夫的事。」荷西慢吞吞的說。
「你以為你是誰?」漢斯瞪著荷西,臉上一副嘲弄的優越感浮了上來。
「我是‘潛水工程師’,西班牙得我這種執照的,不過廿八個。」荷西還是十分平靜的。
「可是你會下水挖吧?」漢斯暴怒著站了起來。
「會挖,嘿!」氣到某個程度,反倒笑了起來。「把畢卡索叫去做油漆匠,不識貨,哈!」
想想畢卡索搬個梯子在漆房子,那份滑稽樣子,使我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咳個不停,脹紅了臉,又指著漢斯笑。「男人的事,有你說話的餘地嗎?」他驚天動地的拍著桌子,真兇了,臉色煞青的,英格一溜煙,逃了出去。「好,我不說話,你剛剛吃下去的菜,是女人做的,給我吐出來。」我止住了笑,也無賴起來,仰頭瞪著他,迎著那張醜惡的臉。
「你混蛋!」(其實他罵的西班牙文不是這句中文,是更難堪的字,我一生沒寫過。)
「你婊子養的,呸!」我也氣瘋了,有生以來還沒人敢這麼兇過我,真怕你嗎?
「三毛,好啦,回房去。」路易上來一把拖住我就往房間拉。
進了房,荷西鐵青著臉進來了,跟著罵我:「狗咬你,你也會去反咬他,有那麼笨。」
我往床上撲下去,閉著眼睛不響,罵過了漢斯,心裡倒不再痛苦了,隱隱覺得暢快。
「荷西,明天罷工,知不知道。」
他坐在床沿,低著頭,過了好一會,才說:「不理他,慢慢做吧!」
我唬一下撐了起來:「不合理的要求,不能接受,聽見沒有,不能低頭。」
「再失業嗎?」他低低的說。
「荷西,中國人有句話——士可殺,不可辱——他那種態度對待你們,早就該打碎他的頭,一走了之,我不怕你失業,怕的是你失了志氣,失了做人的原則,為了有口飯吃,甘心給人放在腳下踩嗎?」
他仍是不說話,我第一次對荷西灰心欲死。
睡了才一會,天矇矇的亮了,荷西翻過身來推我,嗚咽的說:「三毛,三毛,你要了解我的苦衷,我這麼忍,也是為了兩個人的家在拚命啊!」
「王八蛋,滾去上工吧!」
黑暗中,荷西好像在流淚。
五月十日
為了清晨對荷西那麼粗暴,自責得很厲害,悶躺在床上到了十一點多才起來。
廚房裡,英格正奇蹟似的在洗碗。
一步跨進去,她幾乎帶著一點點驚慌的樣子看了我一眼,搶先說:「早!」
我也應了她一聲,開啟冰箱,拿出一瓶牛奶來靠在門邊慢慢喝,一面看著她面前小山也似的髒盤子。
「昨天你做了很多菜,今天該我洗碗了,你看,都快弄好了。」她勇敢的對我笑笑,我不笑,走了。
原來這隻手也會洗碗,早些天哪一次不是飯來張口,吃完盤子一推就走,要不是今天清晨破了一次臉,會軟下來嗎?
開飯都是荷西路易在弄,這女人過去瞎子,殘了?賤!「中午你吃什麼?」她跟出來問。
「我過去一向吃的是什麼?」反問她。
她臉紅了,不知答什麼才好。
「有德國香腸。」又說。
「你不扣薪?」瞪了她一眼。
英格一摔頭走了出去,臉上草莓醬似的紫。
翻翻漢斯的唱片,居然夾著一張巴哈,唱片也有變種,嘖嘖稱奇。
低低的放著音樂,就那麼呆坐在椅子上,想到荷西的兩千包水泥,心再也放不下去。
漢斯從外面回來,看見我,臉上決不定什麼表情,終於打了個哈哈。
「我說,你脾氣也未免太大了,三毛。」
「你逼的。」我仰著頭,笑也不笑。
「昨天菜很好,今天大家都在工地傳,這麼一來,我們公共關係又做了一步。」
「下次你做關係,請給荷西路易睡覺,前天到現在,他們就睡了那麼一個多鐘頭又上工了,這麼累,水底出不出事?」「咦,客人不走,他們怎麼好睡——」
「妓男陪酒,也得有價錢——」
「三毛,你說話太難聽了。」
「是誰先做得難看?是你還是我?」又高聲了起來。
「好啦,和平啦!嘖!沒看過你這種中國女人。」「你當我是十八世紀時運去美國築鐵路的‘唐山豬仔’?」我瞪著他。
「好啦!」
「你這個變種德國人。」我又加了一句,心裡痛快極了。
「哪!拿去玩。」漢斯突然掏出一盒整套的乒乓球來。「沒有桌子,怎麼打?」
「牆上打嘛,像回力球一樣。」
我拿了拍子,往牆上拍了幾下,倒也接得住。
「你打不打?」
他馬上討好的站了起來,這人很精明,知道下臺,公司缺了荷西,他是損失不起的。
「怎麼玩?」大胖子捨命陪君子啦!
「朝牆上打,看誰接的球多,誰就贏。」
「荷西說,你臺北家裡以前有乒乓球桌的,當然你贏。」「現在是打牆,不一樣。」我說。
「好,來吧!」他嘆了口氣。
「慢著,我們來賭的。」我擋住了他發球。
「賭什麼?汽水?」
「賭荷西薪水,一次半個月,一千美金。」
「三毛,你——」
「我不一定贏,嘿嘿——」
「我比你老?」他叫了起來。
「那叫英格來好羅,她比我小。」
「你這海盜,不來了。」
他丟下球拍牙縫裡罵出這句話,走了。
我一個人聽著巴哈,一球一球往牆上打,倒有種報復的快感,如果一球是一包水泥就好了。
吃晚飯後,路易一直不出來,跑去叫他,他竟躺在床上呻吟。
「怎麼了?」
「感冒,頭好痛。」
「有沒有一陣冷一陣熱?不要是痢疾哦!」嚇了一跳。「不是。」可憐兮兮的答著。
「飯搬進來給你吃?」
「謝謝!」
我奔出去張羅這些,安置好路易,才上桌吃飯。「路易病了。」我擔心的說,沒有人接腔。
「挖了幾包?」漢斯問荷西。
「三百八十多包。」低低的答著。
「那麼少!」叫了起來。
「結成硬硬的一大塊,口袋早泡爛了,要用力頂,才分得開,上面拉得又慢。」
「進度差太多了,怎麼搞的,你要我死?」
「路易沒有下水。」荷西輕輕的說。
「什麼?!」
「他說頭痛。」
我在一旁細看荷西,握杯子的手一直輕微的在抖,冰塊叮叮的碰,放下杯子切菜,手還是抖,指甲都裂開了,又黑又髒,紅紅的割傷,小嘴巴似的裂著。
「媽的,這種時候生病!」漢斯丟下叉子用桌布一擦嘴走了。
「來,去睡覺。」我穩住荷西用力太過的手,不給他再抖。
進了房,荷西撲到床上去,才放下帳子,他居然已經睡著了。
五月十一日
早晨鬧鐘響了,荷西沒有動靜。
等到八點半,才推醒他,他唬一下跳了起來。
「那麼晚了,怎麼不叫我。」懊惱得要哭了出來,低頭穿鞋,臉也不洗就要走。
「吃早飯?」
「吃個鬼!」
「荷西——」我按住他:「公司不是你的,不要賣命。」「做人總要負責任,路易呢,快去叫他。」
我去敲路易的房門,裡面細細的嗯了一聲。
「起來吧,荷西等你呢!」
「我病了,不去。」
「他不去。」我向荷西攤攤手,荷西咬咬牙,冒著雨走了。在刷牙時,就聽見路易對漢斯在大叫:「病了,你怎麼樣?」漢斯沒出聲,倒是英格,慢吞吞的說了一句:「休息一天吧,晚上給杜魯醫生看看。」
過了一會漢斯和英格出去了,說是去承包公司領錢,兩個人喜氣洋洋的。
臨走時丟下一句話給我:「明天四個重要的客人來吃飯,先告訴你。」
「漢斯!」我追了出去。
「下次請客,請你先問我,這種片面的通知,接不接受——在——我。」
「我已經請啦!」他愣了一下。
「這次算了,下次要問,不要忘了說謝謝!」
「難道活了那麼大,還得你教我怎麼說話?」
「就——是。」我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跟這種人相處,真是辛苦,怎麼老是想跟他吵架。
漢斯他們一走,路易就跑出來了,大吃冰箱裡漢斯的私人食物,音樂也一樣放得山響,還跑出大門口去,看半裸的黑女人,咪咪笑著。
「好點沒有?」我問他。
「嘻嘻!裝的,老朋友了,還被騙嗎?」
說著大口喝啤酒,狠咬了一塊火腿。
我呆呆的望著他,面無表情。
「誰去做傻瓜,挖水泥,哼,又不是奴隸。」
「可是——路易,你不看在公司面上,也看在荷西多年老友的面上,幫他一把,他一個人——。」我困難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嘖,他也可以生病嘛,笨!」又仰頭喝酒。
我轉身要走,他又大叫:「喂,嫂子,我的床麻煩你鋪一下啊!」
「我生病,不能做事。」我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他一句。晚上漢斯問荷西:「今天幾包?」
「兩百八十包。」
「怎麼少了?你這是開我玩笑。」口氣總是最壞不過的了。「倉很深,要挖起來,舉著出船倉,再扎繩子,上面才拉,又下大雨——。」
「你在水下面,下雨關你什麼事?」
「上面大雷雨,閃電,浪大得要命,黑人都怕哭了,丟下我,乘個小划子跑掉了,放在平底船上的水泥,差點又沒翻下海。」
「漢斯,找機器來挖掉吧,這小錢,再拖下去就虧啦!」我說。
漢斯低頭想了好久,然後才說:「明天加五個黑人潛水夫一起做,工錢叫杜魯醫生去開價。」
總算沒有爭執。路易躲在房內咳得驚天動地,也怪辛苦的。
在收盤子時,杜魯醫生進來了,他一向不敲門。「怎麼還沒弄完?」一進門就問漢斯。
「問他們吧,一個生病,一個慢吞吞。」漢斯指了指荷西,我停止了腳步,盤子預備摔到地下去,又來了!又怪人了!有完沒有?
「路易,出來給杜魯醫生看。」漢斯叫著。
路易不情不願的拖著涼鞋踱出來。
拉拉荷西,跟他眨眨眼,溜回房去了。
「路易怎麼回事?」荷西問。
「裝的。」
「早猜到了,沙漠時也是那一套。」
「他聰明。」我說。
「他不要臉!」荷西不屑的呸了一口。
「我沒有要你學他,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來個不幹。」
「算了吧,你弄不過他們的,錢又扣在那裡。」
雨,又下了起來,打在屋頂上,如同叢林的鼓聲,這五月的雨,要傳給我什麼不可解的資訊?
五月十二日
剝了一早上的蝦仁,英格故態復萌,躺在床上看書,不進廚房一步。
我一推她門房,她嚇了一跳,坐了起來,堆下一臉的笑。「英格,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她怕了。
「漢斯在德國匯薪水是跟你一起去的?」
「我沒看到。」聲音細得像蚊子。
「跟你事後提過?」
「也沒提,怎麼,不信任人嗎?」心虛的人,臉就紅。「好!沒事了。」我把她的房門輕輕關上。
到了下午,漢斯大步走了進來,先去廚房看了看,說:「很好!」就要走。
「漢斯,借用你五分鐘。」我叫住他。
「嘖,我要洗澡。」
「請你,這次請求你。」我誠懇的說,他煩得要死似的丟下了公事包,把椅子用力一拖。
「荷西已經在公司做了三個半月了。」我說。
「是啊!」
「薪水在西班牙時,面對面講好是兩千五百美金,可以帶家屬,宿舍公家出。」
「是啊!」他漫應著,手指敲著檯面。
「現在來了,杜魯醫生說,薪水是兩千美金,扣稅,扣宿舍錢,回程機票不付。」
「這是荷西后來同意的!」他趕快說。
「好,他同意,就算話,兩千美金一月。」
「好了嘛,還嚕嗦什麼。」站起來要走。
「慢著,荷西領了一千美金,折算奈拉付的,是半個月。」「我知道他領了嘛!」
「可是,公司還差我們六千美金。」
「這半個月還沒到嘛!」
「好——三個月,欠了五千美金。」我心平氣和的在紙上寫。
「德國匯了兩千去西班牙。」漢斯說。
「匯款存單呢,借來看看?」我偏著頭,還是客氣的說。他沒防到我這一著,臉紅了,喃喃的說:「誰還留這個。」「好,‘就算’你匯去了兩千,還差三千美金,請你付給我們。」我輕輕一拍桌子,說完了。
「急什麼,你們又不花錢?」真是亂扯。
「花不花錢,是我們的事,付薪水是公司的義務。」我慢慢的說。
「你帶不出境,不合法的,捉到要關十五年,怕不怕。」這根本是無賴起來了。
「我不會做不合法的事,帶進來五千五美金,自然可以帶出去五千美金。」
回房拿出入境單子給他看,上面明明蓋了章,完全合法。
「你帶進來的錢呢?」他大吼,顯然無計可施了。「這不是你的事,出境要搜身的,拿x光照,我也不多帶一塊錢出去。」
「怎麼變的?」
「沒有變,不必問了。」
「好吧,你什麼時候要?」
「二十三號我走,三千美金給我隨身帶,西班牙那筆匯款如果不到,我發電報給你,第四個月薪水做滿了,你付荷西——‘結匯出去’。德國匯款如果實在沒有收到,你也補交給他——美金——不是奈拉,給他隨身帶走。」
「荷西怎麼帶?」
「他入境也帶了五千美金來,單子也在。」
「你們怎麼弄的?」他完全迷惑了。
「我們不會做不合法的事,怎麼弄的,不要再問了。」「說定羅?我的個性,不喜歡再說第二遍,」我斬釘截鐵的說,其實心裡對這人一點沒把握。
「好。」他站起來走了。
「生意人,信用第一。」在他身後又丟了一句過去,他停住了,要說什麼,一踩腳又走了。
這樣交手,實在是太不愉快了,又不搶他的,怎麼要得那麼辛苦呢,這是我們以血汗換來的錢啊!
晚上客人來吃飯,一吃完,我們站起來,說了晚安就走,看也不看一桌人的臉色,如果看,吃的東西也要嘔出來了。路易仍在生病,躲著。
雨是永遠沒有停的一天了。
五月十三日
晚上杜魯醫生拿來兩封信,一封是家書,一封是駱先生寫來的,第一次看見臺灣來的信封,喜得不知怎麼才好,快步回房去拆,急得把信封都撕爛了。
「荷西,平兒,親愛的孩子:當媽媽將你們兩人的名字再一次寫在一起時,內心不知有多麼喜悅,你們分別三月,再重聚,想必亦是歡喜……收到平兒脊椎痛的信,姐姐馬上去朱醫生處拿藥,據說這藥治好過很多類似的病例,收到藥時一定照爹爹寫的字條,快快服下,重的東西一定不要拿,軟床不可睡,吃藥要有信心,一定會慢慢好起來……同時亦寄了荷西愛吃的冬菇,都是航空快遞寄去奈國,不知何時可以收到……
平兒在迦納利島來信中說,荷西一日工作十四小時以上,這是不可能的事,父母聽了辛酸不忍,雖然賺錢要緊,卻不可失了原則,你們兩人本性純厚老實,如果公司太不合理,不可為了害怕再失業而凡事低頭,再不順利,還有父母在支援你們——。」
聽見母親慈愛的聲音在向我說話,我的淚水決堤似的奔流著,這麼多日來,做下女,做廚子,被人呼來喝去,動輒謾罵,怎麼也撐了下來,一封家書,卻使我整個的崩潰了。
想到過去在家中的任性,張狂,不孝,心裡像錐子在刺似的悔恨,而父母姐弟卻不變的愛著千山萬水外的這隻出欄的黑羊,淚,又溼了一枕。
五月十四日
路易仍不上工,漢斯拿他也沒辦法。
荷西總是在水底,清早便看不見他,天黑了回來埋頭就睡,六點走,晚上十點回家。
今天星期六,又來了一批德國人吃晚飯,等他們吃完了,荷西才回來,也沒人招呼他,悄悄的去炒了一盤剩菜剩飯託進房內叫他吃,他說耳朵發炎了,很痛,吃不下飯,半邊臉都腫了。
雨還是一樣下著。
關在這個監獄裡已經半個月了。
德國集中營原來不只關猶太人。
五月十五日
又是星期天,醒來竟是個陽光普照的早晨,荷西被漢斯叫出海去測條沉船,這個工作總比挖水泥好,清早八點多才走,走時笑盈盈的,說下午就可回來,要帶我出去走走。
沒想到過了一會荷西又匆匆趕回來了,一進來就去敲漢斯的房門,火氣大得很,臉色怪難看的。
漢斯穿了一條內褲伸出頭來,看見荷西,竟:「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什麼測沉船,你搞什麼花樣,弄了一大批承包公司的男男女女,還帶了小孩子,叫我開船去水上游園會,你,還說我教潛水——」荷西叫了起來。
「這不比挖水泥好?」漢斯笑嘻嘻的。
「何必騙人?明說不就是了。」
「明說是‘公共關係’,你肯去嗎?」
「公共關係是你漢斯的事,我管你那麼多?」
「你看,馬上鬧起來了!」漢斯一攤手。
「回來做什麼?把那批人丟了。」沉喝著。
「來帶三毛去,既然是遊船,她也有權利去。」幾乎在同時,漢斯和我都叫了起來:「她去做什麼?」
「我不去!」
「你別來找麻煩?你去。」荷西拖了我就走。
「跟你講,不去,不去,這個人沒有權利叫你星期天工作,再說,公共關係,不是你的事。」
「三毛,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那邊二十多個人等著我,我不去,將來碼頭上要借什麼工具都不方便,他們不會記漢斯的帳,只會跟我過不去——。」荷西急得不得了,真是老實人。
「哼,自己去做妓男不夠,還要太太去做妓女——。」我用力摔開他。
荷西猛然舉起手來要刮我耳光,我躲也不躲,存心大打一架,他手一軟,垂了下來,看了我一眼,轉身衝了出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好荷西,看你忍到哪一天吧,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笨的人嗎?
罵了他那麼難聽的話,一天都不能吃飯,總等他回來向他道歉吧!
晚上荷西七點多就回來了,沒有理我,倒了一杯可樂給他,他接過來,桌上一放,望也不望我,躺上床就睡。「對不起。」我嘆了一口氣,輕輕的對他說。
「三毛——」
「嗯!」
「決心不做了。」他輕輕的說。
我呆了,一時裡悲喜交織,撲上去問他:「回臺灣去教書?」他摸摸我的頭髮,溫柔的說:「也是去見岳父母的時候了,下個月,我們結婚都第四年了。」
「可惜沒有外孫給他們抱。」兩個人笑得好高興。五月十六日
晚上有人請漢斯和英格外出吃飯,我們三個人歡歡喜喜的吃了晚飯,馬上回房去休息。
「荷西,要走的事先不講,我二十三號先走,多少帶些錢,你三十號以後有二十天假,薪水結算好,走了,再寫信回來,說不做了——不再見。」
「嘖,這樣做——不好,不是君子作風,突然一走,叫公司哪裡去找人?」
「噯,你要怎麼樣,如果現在說,他們看你反正是走了,薪水會發嗎?」
「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做人總要有責任。」「死腦筋,不能講就是不能講。」真叫人生氣,說不聽的,那有那麼笨的人。
「一生沒有負過人。」他還說。
「你講走,公司一定賴你錢,信不信在你了。」荷西良心不安了,在房裡踱來踱去。
外面客廳嘩的一推門,以為是英格他們回來了,卻聽見杜魯醫生在叫人。
我還沒有換睡衣,就先走出去了。
「叫荷西出來,你!」他揮揮手,臉色蒼白的。我奔去叫荷西。
荷西才出來,杜魯醫生一疊檔案就迎面丟了過來。「喂!」我大叫起來,退了一步。
「你做的好事,我倒被港務局告了。」臉還是鐵青的。
「他說什嘛!」荷西一嚇,英文根本聽不懂了。「被告了,港務局告他。」我輕輕的說。
「那條夾在水道上的沉船,標了三個多月了,為什麼還不清除?」手抖抖的指著荷西。
「哪條船?」荷西還是不知他說什麼。
「港口圖拿出來。」荷西對我說,我馬上去翻。圖開啟了,杜魯醫生又看不懂。
「早就該做的事,現在合約時限到了,那條水道開放了,要是任何一條進港的船,撞上水底那條擱著的,馬上海難,公司關門,我呢,自殺算了,今天已經被告了,拿去看。」他自己拾起檔案,又往荷西臉上丟。
「杜魯醫生,我——只做漢斯分派的船,上星期就在跟那些水泥拚命,你這條船,是我來以前標的,來了三個半月,替漢斯打撈了七條,可沒提過這一條,所以,我不知道,也沒有責任。」
荷西把那些被告檔案推推開,結結巴巴的英文,也解釋了明明白白。
「現在你怎麼辦?」杜魯還是兇惡極了的樣子。「明天馬上去沉船上系紅色浮筒,圍繩子,警告過來的船不要觸到。」
「為什麼不拿鋸子把船去鋸開,拉走?」
荷西笑了出來,他一笑,杜魯醫生更火。
「船有幾噸?裝什麼?怎麼個沉法?都要先下水去測,不是拿個鋸子,一個潛水夫就可以鋸開的。」
「我說你去鋸,明天就去鋸。」他固執的說。
「杜魯醫生,撈船,要起重機,要幫浦抽水,要清倉,要熔切,要拖船,有時候還要爆破,還要應變隨時來的困難,不是一把小空氣鋸子就解決了的,你的要求,是外行人說話,我不可能明天去鋸,再說,明天另外一條船正要出水,什麼都預備好了,不能丟了那邊,再去做新的,這一來,租的機器又損失了租金,你看吧!」
我把荷西的話譯成英文給杜魯醫生聽。
「他的意思是說,他,抗命?」杜魯醫生沉思了一下問我,以為聽錯了我的話。
「不是抗命,一條大船,用一個小鋸子,是鋸不斷的,這是常識。」我再耐心解釋。
「好,好,港務局告我,我轉告荷西,好,大家難看吧!」他冷笑著。
「他要告我嗎?」荷西奇怪的浮上了一臉迷茫的笑,好似在做夢似的。
「杜魯醫生,你是基督徒嗎?」我輕輕的問他。「這跟宗教什麼關係?」他聳了聳肩。
「我知道你是浸信會的,可是,你怎麼錯把荷西當作全能的耶和華了呢?」
「你這女人簡直亂扯!」他怒喝了起來。
「你不是在叫荷西行神蹟嗎?是不是?是不是?」我真沒用,又氣起來了,聲音也高了。
這時玻璃門譁一下推開了,漢斯英格回來,又看見我在對杜魯醫生不禮貌。
他一皺眉頭,問也不問,就說:「哼,本來這個宿舍安安靜靜的,自從來了個三毛,雞飛狗跳,沒有一天安寧日子過。」「對,因為我是唯一不受你們欺壓的一個。」我冷笑著。杜魯醫生馬上把檔案遞給漢斯,他一看,臉色也變了,窘了好一會,我一看他那個樣子,就知道,他東接工程,西拉工程,把這一個合約期限完全忘了。
「這個——」他竟不知如何措辭,用手摸了摸小鬍子,還是說不出話來。
「荷西,我以前,好像跟你講過這條船吧!」他要嫁禍給荷西了,再明白不過。
「沒有。」荷西雙手叉在口袋裡坦然的說。
「我記得,是你一來的時候,就講的,你忘了?」「漢斯,我只有一雙手,一天二十四小時,幾乎有十六小時交給你,還有八小時可以休息,你,可以交代我一千條沉船,我能做的,已經盡力了,不能做的,不是我的錯,而且,這水道上的一條,實在沒交代過。」
漢斯的臉也鐵青的,坐下來不響。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快,船炸開,拖走,裡面的礦不要了。」荷西說。
「裝的是鋅,保險公司不答應的,太值錢了,而且已經轉賣出去了。」漢斯嘆口氣說。
「明天清倉,你二十西小時做,路易也下水,再僱五十個人上面幫忙,黑人潛水夫,有多少叫多少來。」荷西聽了喘了口大氣,低下了頭。
「打電報給羅曼,快送人來幫忙。」我說。
「來不及了。」漢斯說。
「這兩天,給他們吃得好,司機回來拿菜,做最營養的東西。」他看了我一眼吩咐著。
「沒有想過荷西的健康,他的肺,這樣下去,要完了。」我輕輕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