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萬畝良田全毀掉,建球場,建賭場,開妓院,
開澡堂,把社會主義西門屯,變成帝國主義遊樂場。
同志們啊,眾老鄉,手拍胸膛想一想,階級鬥爭該
不該抓?
西門金龍該不該殺?哪怕他財大氣粗根子硬,哪怕
他兄弟解放當縣長,團結起來力量大,把反動分子一掃
光,一掃光啊一掃光……
圍觀者起鬨架秧,有的罵,有的笑,有的跺腳有的跳,縣府門前亂成一團。我原本還想找個恰當的機會,下車去,仗著一個村的熟關係,勸說他們離去。但洪泰嶽的快板中,已經把我當成了金龍的靠山。如果我出去,面對著這些被煽熱了的群眾,後果不堪設想。我戴上墨鏡,遮掩著自己的面孔,往後張望,盼望著警察快來解圍。我看到十幾個警察揮舞著警棍,在人群外——其實也是在人群中咋呼。不斷湧上來的人,把警察也圍了起來。
我扶正墨鏡,又找了一頂藍色旅遊帽扣到頭上,儘量地遮蓋著半邊藍臉,然後拉開了車門。
「縣長,您千萬別下去。」小胡驚叫著。
我鑽出車門,彎著腰往前衝。有一條腿伸過來,使了個小絆子,我實實在在地趴在了地上。眼鏡斷了腿,旅遊帽飛到一邊。我的臉感觸到被正午的太陽烘烤得滾燙的水泥地面,嘴唇和鼻子都很痛。極端絕望的情緒控制著我,就這樣死了倒也省事,很可能落個因公殉職,但我想到了龐春苗,我不能不見她一面就這樣死去,哪怕她已經死去我也要見見她的屍首。我爬起來,四周立即響起炸雷般的吼叫聲。
「藍解放,藍臉!他就是西門金龍的靠山!」
「抓住他,別叫他跑了!」
我眼睛一陣黑,又一陣亮,周圍的人臉,都變得像剛淬過火的馬蹄鐵一樣扭曲著,閃爍著鋼藍色的光芒。我感到雙臂被人扭住,別到了背後。鼻孔裡熱熱的,癢癢的,彷彿有兩條蟲子爬到廠唇上。有人在背後用膝蓋頂我的屁股,有人用腳踢我的腿肚子,還有人存我的脊樑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我看到鼻子裡的血點點滴滴地落在了水泥地面上,並立即化成了黑色的煙霧。
「解放,真的是你?」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面前響起,急忙鎮定心神,使暈了的頭能思考,使花了的眼睛能視物。我看清了洪泰嶽那張苦大仇深的臉。莫名其妙,我的鼻子一酸,眼窩一熱,眼淚奪眶而出,就像在危難時刻遇到了親人似的,我哽咽著說:「大叔啊,你們放了我吧……」
「都放手,都放手……」我聽到洪泰嶽吆喝著,我看到他揮舞著牛胯骨像音樂指揮揮舞著指揮棒一樣吆喝著,「要文鬥不要武鬥!’
「解放,你是縣長,是父母官,要為我們西門屯的老少爺們做主,不能讓西門金龍胡作非為,」洪泰嶽說,「你爹本來也要來請願的,但你娘病了,他來不了。」
「洪大叔,雖然我與金龍是一母所生,但我們從小不是一個脾性,這您清楚,」我擦擦鼻血,說,「他的計劃,我也反對,你們放_r我吧。」
「聽到沒有?」洪泰嶽揮動著牛胯骨說,
「藍縣長支援我們了!」
「我會把你們的意見往上反映,你們趕快離開這裡,」我分撥著面前的人,嚴厲地說,「這樣做是違法的!」
「不能讓他走,讓他寫保證書!」
我陡感怒火攻心,一伸手,搶過洪泰嶽的牛胯骨,揮舞著,像揮舞一把砍刀,攔擋的人紛紛閃開,牛胯骨砍在了一個人的肩膀上,又砍在一個人頭上,有人喊叫:「縣長打人了!」打人就打人吧,犯錯誤就犯錯誤吧,對我這樣一個人,什麼錯誤不錯誤,什麼縣長不縣長,都給我滾開。我用牛胯骨為自己開闢了一條道路,衝出包圍圈,進了政府大樓,一步三個臺階,衝上三樓,回到我的辦公室。從窗戶我看到大門外那一片亮晶晶的人頭,傳上來幾聲沉悶的聲響,飄散開粉紅色的煙霧,我知道被逼無奈的警察釋放了催淚彈,人群騷動,我扔下牛胯骨,關上窗戶,外邊的事情暫時與我無關了。我不是一個好乾部,我關心個人問題勝過關心民生疾苦,甚至我對這樣的非法請願還有幾分幸災樂禍,爛攤子自有龐抗美他們收拾。我抓起電話,打往新華書店,無人接聽。我打往自家,電話通了,是我兒子。我滿腹的怒氣頓時消了一半,儘量平靜地說:
「開放,讓你媽接電話。」
「爸爸,你跟我媽鬧什麼?」兒子不滿地問。
「沒什麼,」我說,「你讓她接電話吧。」
「她不在,狗也沒去接我,」兒子說,「她飯也不做了,只給我留了一張條子。」
「什麼條子?」
「我念給你聽,」兒子說,「‘開放,自己弄點吃的吧,如果你爸爸來電話,讓他到人民大道‘紅’牌辣椒醬找我’,什麼意思?」
我沒對兒子解釋,兒子,我暫時無法對你解釋。我扔下話筒,掃了一眼辦公桌上的牛胯骨,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應該帶點什麼,但想不起應該帶什麼。我匆匆跑下樓,見大門口一片混亂,人擠成一個蛋,辛辣的氣味刺鼻扎眼,咳嗽聲咒罵聲尖叫聲混成一片。這裡的混亂接近尾聲,而那邊的混亂即將開始。我捂著鼻子,繞到辦公樓後,從東北角小門出去,沿著後街,一直往東跑,到電影院旁邊的皮匠衚衕,拐彎向南,直插人民大街。皮匠衚衕兩側那些心神不安的修鞋匠們,一定把藍副縣長的倉惶奔命與政府門前的騷亂聯絡在一起。縣城的人民,可能有不認識龐抗美的,但沒人不認識我。
在人民大道這邊,我就看到了她,也看到了蹲在她身後的狗,你這個狗雜種!大道上亂紛紛奔逃著群眾,交通規則全部廢除,各種車輛與人群混雜在一起,喇叭聲震耳欲聾。我像小孩子跳方格一樣,蹦蹦跳跳地過了馬路。有人注意到了我,多數人沒注意到我。我氣喘吁吁地站在了她面前。她眼睛直盯著那棵樹,你這個狗雜種,直直地盯著我,狗眼裡一片荒涼。
「你把她弄到哪裡去了?」我厲聲問。
她嘴巴歪歪,腮上的肌肉抽抽,臉上出現類似冷笑的表情,但她的目光絲毫沒有游移,依然盯著那棵樹。
我先是看到樹幹上有四團黑乎乎、綠油油的東西,仔細一看,那是些蠕動著的蒼蠅,是那種最令人噁心的綠頭蒼蠅。再仔細一看,認出了那三個大字和三個驚歎號。我嗅到了血腥味,一陣暈眩,眼前發黑,幾乎跌倒,我想最可怕的事情大概已經發生了。她殺了她,用她的血,寫了這條標語。但我還是強打著精神問她:
「你把她怎麼樣了?」
「我沒把她怎麼樣,」她連踢了兩腳樹幹,蒼蠅被驚飛起,發出令人恐懼的「嗡嗡」聲,她舉起那用傷溼止痛膏纏住的食指,對我說,「這是我的血,我用我的血寫了這三個血字,勸她離開你!」
我感到如釋重負,一陣極度的疲勞襲來,不由得蹲在地上,手痙攣得像雞爪子一樣,從衣兜裡摸到了煙,點燃,深深地吸著。我感到煙霧像彎曲的小蛇一樣鑽進腦袋,在大腦的那些溝回里遊動著,產生了一種愉悅和輕鬆之感。蒼蠅飛起的瞬間,使這條骯髒的標語悲壯地跳人我的眼簾,但蒼蠅們立即又把它們覆蓋了,覆蓋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
「我對她說了,」我妻子依然不看我,用一種呆板、麻木的聲音說,「只要她離開你,我就一聲不吭,一個屁不放。她可以戀她的愛,結她的婚,生她的孩子,過她的好日子。如果她不離開你,那我就要跟她同歸於盡!」我妻子陡然轉身,把那根用傷溼止痛膏纏著的食指舉到我的面前,目光灼灼,如被逼到牆角的狗,尖聲叫嚷著,「我就用這根血手指,把你們的醜事,寫到縣政府大門上,寫到縣委大門上,寫到縣政協大門上,寫到縣人大大門上,寫到公安局、法院、檢察院大門上,寫到戲院、電影院、人民醫院大門上,寫到每一棵樹上,寫到每一堵牆上……直到把我全身的血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