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到了嗎?」
「一千零五十七頭,超額完成任務!」金龍說著,身體便搖晃起來。洪泰嶽沒來得及扶他,他就一頭栽到地上。
隨著金龍的暈倒,孫家四兄弟和夾著一隻人造革黑色皮包的會計硃紅心也搖晃起來,只有莫言還精神抖擻,他揮舞著胳膊,大聲喊叫著:
「我們殺回來了!我們勝利了!」
紅通通的太陽照著他們,使場面顯出幾分悲壯。洪泰嶽招呼著大隊裡的幹部和民兵,把這幾個勞苦功高的買豬人,連同三個司機,扶的扶,抬的抬,都弄到了飼養員居住的那排房屋裡。洪泰嶽大聲吩咐著:
「互助,合作,找幾個婦女,擀麵條,煮雞蛋,慰勞他們,其餘的人,都來卸車!」
車掛斗後邊的擋板剛開啟,我就看到了這些可怕的東西。它們哪裡是豬!它們怎麼配叫豬!它們七大八小,毛色混雜,身上無一例外地沾著骯髒的糞便,散發著刺鼻的惡臭。我慌忙夾起幾片杏葉,堵塞了鼻孔。我原以為他們會弄來一群美麗的小母豬與我做伴,使我這個未來的豬王享盡豔福,沒想到競弄來一群野狼與野豬雜交出來的怪物!我原本想再也不看它們,但它們那侉裡侉氣的外地口音又讓我感到好奇。老藍,儘管我有一顆人的靈魂,但畢竟還是一頭豬,你不能對我期望過高。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何況一頭豬?
為了減輕它們的尖叫對我耳膜的刺激,我揉爛兩片杏葉,團成球兒,堵住耳朵。後腿發力,前腿舉起,我把住那兩根杏樹權兒,取得了一個開闊的視野,將新建豬舍旁邊那片空場上的景物盡攝眼底。我知道自己肩負重任,在七十年代的高密東北鄉歷史上將扮演重要角色,我的事蹟,最終將被莫言那小子寫進經典,我要愛護自己的身體,我要保護自己的視力、嗅覺、聽力,這些,都是我創造傳奇的必要條件。
我將前爪和下巴放在樹權上,藉以減輕兩條後腿承受的壓力。樹權因我的壓迫而下垂,並微微顫抖。一隻啄木鳥貼在樹皮上,歪著腦袋,用黑色的小眼睛,好奇地看著我。我不懂鳥語,無法與它交流,但我知道我的形狀讓它感到了驚奇。我透過疏朗的杏樹葉子,看到那些從車上卸下來的傢伙,一個個頭昏眼花、腿腳發軟的可憐樣子。有一隻嘴如柱籠、兩耳尖削的母豬,可能是因為年老體弱、不堪旅途顛簸,一下車就暈了過去。它側臥在沙地上,翻著白眼,嘴裡吐著白沫。還有兩隻模樣略微周正些的小母豬,看樣子極像一母所生,都弓著脊樑,在那裡嘔吐。它們倆的嘔吐,像病毒性感冒一樣迅速傳染,使半數的豬,弓起了嘔吐時的脊背。其餘的那些傢伙,有歪著的,有趴著的,有藉著杏樹粗糙的樹皮蹭癢的,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天哪,多麼粗糙的皮膚!是的,它們身上有蝨子,有癩癬,我要保持警惕,與它們拉開距離。有一隻黑色的公豬,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傢伙瘦而精幹,嘴巴奇長,尾巴拖地,鬃毛密集而堅硬,肩膀闊大,屁股尖削,四肢粗大,眼睛細小但目光銳利,兩隻焦黃的獠牙,從唇邊伸出來。這傢伙基本上就是一頭未經馴化的野豬。所以,當眾豬因長途坐車體力不支醜態百出時,這傢伙卻悠閒地散步看景,宛如一個抱著膀子吹口哨的小流氓。幾天之後,金龍為它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刁小三。刁小三是當時流行的革命樣板戲《沙家浜》中的一個反面人物,對,就是那個搶了少女包袱還要搶人的壞種,我與刁小三的戲很多,按下不表。
我看到,在洪泰嶽的指揮下,社員們將那些豬捉進那五排二百間豬舍。捉豬的過程紛亂而嘈雜。那些智商低劣的傢伙,在沂蒙山區被野放慣了,不知道進了豬舍就可以過上養尊處優的幸福生活,它們把進豬舍當成了上屠場,它們放聲痛哭,它們尖聲嚎叫,它們胡碰亂撞,它們四處逃竄,它們都使出了最後的力氣,做困獸之鬥。那個在牛時代裡幹了許多壞事的胡賓,被一頭發了瘋的白豬撞中小腹,仰面跌倒後,費勁坐起來,面色灰白,頭冒冷汗,捂著肚皮哼哼,這個倒霉蛋,心地陰暗,自視才高,什麼事都想摻和,但吃虧的總是他,真是既可恨又可憐。你大概還記得我作為一頭牛時,在運糧河廣大的河灘上,修理這老小子的情景吧?幾年不見,他更老了,門牙脫落,說話漏風,但我作為一頭豬卻只有半歲,正是青春年華、黃金歲月。莫道輪迴苦,輪迴也有輪迴的好處。還有一頭豁了半個耳朵、鼻子上扎著一隻鐵環的閹公豬,暴怒之下,咬傷了陳大福的手指。這個曾與秋香有染的壞蛋,誇張地大聲嚎叫,彷彿整隻手都被公豬咬掉而不僅僅傷了一個手指。與這些無用的男人形成對照的是那些行動遲緩的中年婦女,有迎春,有秋香,有白蓮,有趙蘭,她們都彎著腰,伸著手,嘴裡發出「噦噦」的聲音,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向那些被逼到牆角的豬靠攏。儘管這些沂蒙豬身散惡臭,但這些女人臉上卻沒流露出絲毫厭惡之意。她們的微笑是那麼真誠。豬們雖然還是發出驚懼的「哐哐」聲,但卻沒有逃竄。女人的手伸過去了,不避汙穢地觸到了它們的身體,她們為它們搔癢。豬禁不住搔癢;人架不住吹捧。它們的鬥志頃刻之間便被瓦解,一個個眯縫起眼睛搖搖晃晃地軟在了地上。女人們順勢把這些被溫情俘虜了的豬抱起來,一邊在它們的腿縫裡搔著,一邊就把它們送到了豬舍裡。
洪泰嶽對女人們大加讚賞,對那些粗野蠻幹的男人冷嘲熱諷。他對坐在地上哼哼不止的胡賓說:「怎麼,雞巴被豬咬掉了嗎?看看你這熊樣,起來,躲到一邊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他對慘叫不止的陳大福說:「還有你,哪裡像個男人,即便是咬掉了兩個指頭,也用不著這樣哭嚎!」陳大福攥著手指道:「書記,我這是工傷,公家要給我醫療費和營養費!」洪泰嶽道:「你回家等著吧,等著國務院和中央軍委派直升機來接你去北京治傷,沒準中央首長還會接見你呢!」陳大福道:「書記,你用不著諷刺我,我雖然傻,但好話壞話還是能聽出來的!」洪泰嶽啐了陳大福一臉唾沫,又對準他的屁股踹了一腳,罵道:「滾你媽的蛋!你傻,你偷雞摸狗時怎麼不傻?你爭競工分時怎麼不傻?」說著,又踢了陳大福一腳。陳大福躲閃著,喊道:「共產黨還打人啊?」洪泰嶽道:「共產黨不打好人,對你這樣的二流子,除了打別無良藥可治,你最好躲到我的眼界外邊去,看見你我心裡就憋悶!二小隊的記工員來了沒有?今天早上,參加抓豬的人都記半個工,但胡賓和陳大福不記!」「憑什麼?」陳大福拔高嗓門吼叫著。「憑什麼?」胡賓尖著嗓子吼叫著。「什麼也不憑,我看著你們倆不順眼!」「工分,工分,社員的命根,」陳大福忘記了手上的傷,將那傷手,攥成一個拳頭,在洪泰嶽眼前揮舞著,喊叫,「你扣我工分,想把我的老婆孩子餓死嗎?我今天晚上就帶著老婆孩子睡到你家裡去!」洪泰嶽輕蔑地說:「你以為我老洪是被人嚇唬著長大的嗎?老子革命幾十年,什麼樣的難纏貨色都見過,你這一套癩皮狗戰法,對付別人也許有效,在老子面前不靈!」胡賓原本也想跟著陳大福吵嚷,但他的老婆白蓮,用沾滿豬屎的胖手,扇了他一個嘴巴子,然後賠著笑臉對洪泰嶽說:「書記,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胡賓窩著嘴,一副想哭不敢哭的憋屈樣子。洪泰嶽說:「起來吧,難道還指望著四人轎來抬你嗎?」於是胡賓委屈著爬起來,跟在身高馬大的白蓮身後,縮著脖子,回家去了。
在鬧鬧鬨鬨中,一千零五十七頭沂蒙山豬,絕大多數被提了進去,只有三頭,尚未歸舍。一頭土黃色的母豬死了,一頭黑色問白花的小豬也死了。另有一頭,就是那隻黑色的野豬刁小三,鑽到汽車底下,死活也不出來。基幹民兵王臣,從飼養棚裡扛來一根梧桐杆子,想把它捅出來,但杆子剛伸進去,就被刁小三咬住。豬和人僵持著,形成拔河的狀態。我雖然看不到車底下的刁小三,但完全可以想象出它的模樣。它咬住杆子,鬃毛直豎,雙眼放出綠色的兇光。這基本上不是一頭家豬,而是一匹野獸。這頭野獸在後來的歲月裡,教會了我很多。它先是我的敵人,後是我的謀士。正如前面所說,我與刁小三的故事,將在後面的篇章裡,濃墨重彩地渲染之。
那身材魁梧的民兵與車廂下的刁小三較勁,正好是勢均力敵,木杆子偶有進退,也是在方寸之間。眾人都看得呆了。洪泰嶽側歪著身子,往汽車底下望去。許多人都學著老洪的樣子側歪著身子往汽車底下看去。我看著那些人的怪樣子,努力想象著車底下那頭豬,那個桀驁不馴、流裡流氣的好漢。終於有人覺悟,上前來幫王臣的忙。我對這些人產生了不屑之感。公平角力,一對一嘛,幾個人對付一頭豬,算什麼人呢!我擔心著車下的豬隨時都會被那杆子拽出來,像從泥土裡掩出一個巨大的蘿蔔,但隨即就聽到「喀吧」一聲脆響,只見那幾個掩著杆子的男人往後跌倒,疊成一堆。杆子斷去一截,茬口雪白,顯然是被刁小三咬斷了。
眾人不由得喝起彩來。世間的萬物就是這樣,小壞小怪遭人厭恨,大壞大怪被人敬仰。那刁小三的行為,雖然還算不上大壞大怪,但已經明顯地超越了小壞小怪的程度。又有人將杆子捅了進去,但車底下傳出的「喀吧」聲嚇得那人扔掉杆子就跑了。眾人議論紛紛,有建議用土槍打的,有建議用扎槍攮的,有建議用烈火燒的。這些野蠻的建議都遭到了洪書記的否定。洪書記神色沉重地說:「都是些比屎還臭的主意,我們要‘大養其豬’,不是大養死豬!」於是又有人建議派一個膽大的女人鑽進車底去給它搔癢癢,再兇的公豬,也知道尊重女性吧?再兇的豬,被女人一搔癢,也會野性頓消吧?主意是好主意,但派誰進去,立即就成了問題。此時還擔任著革命委員會副主任、但其實一點權力也沒有的黃瞳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婦!誰能鑽進去把這頭野豬降服了,獎給三個勞動日的工分!」洪泰嶽冷冷地說:「那就讓你老婆鑽進去!」吳秋香避到人後,罵黃瞳道:「你多嘴多舌,自找難看!別說是三個勞動日的工分,就是三百個勞動日的工分,老孃也不進去!」正為難間,只見西門金龍,從杏園盡頭那五間養豬人的宿舍兼煮飼料的屋子裡走出來。初出門時黃家雙嬌一邊一個攙扶著他,走了幾步後,便將二女推開。二女並肩跟隨著他,如同他的兩個美女保鏢。在他們身後,還跟隨著身背藥箱的西門寶鳳與藍解放、白杏兒、莫言等一干人。我看到了西門金龍那張風塵僕僕的嚴肅面孔,看到了藍解放、白杏兒等十幾個人挑著的豬飼料木桶,雖然用杏葉堵著鼻孔我也嗅到了飼料的香氣。那是用棉子餅、紅薯幹、黑豆屑兒與紅薯葉兒混合熬成的糊狀物。在金色的陽光照耀下,木桶裡冒著乳白的蒸汽,那香味兒就隨著蒸汽擴散開來。我還看到,那幾間屋子裡,蒸汽像雲團一樣從門口洶湧而出。這一干人,雖然七長八短,但在那個早晨卻平添了許多莊嚴色彩,彷彿是一群為前線的戰士送飯的支前隊伍。我知道那些已經差不多餓成了夾板的沂蒙山豬馬上就該大快朵頤了,它們的幸福生活其實已經開始了。儘管我出身高貴,不屑與你們為伍,但既然已投生為豬,也只好入鄉隨俗,視你們為同類,兄弟姐妹們,讓我祝福你們吧,祝你們身體健康胃口好!祝你們儘快適應這裡的生活,為社會主義多拉屎多撒尿多長膘,按他們的說法,一頭豬就是一座小型化肥廠,豬身上全是寶:肉是美味佳餚,皮可製革,骨頭可熬膠,鬃毛可制刷子,連我們的苦膽都可入藥。
看到金龍來到,眾人齊聲道:好了,好了!解鈴還需繫鈴人。既然金龍能把這頭野豬從沂蒙山拉來,就有辦法把它從汽車底下弄出來。洪泰嶽遞給金龍一支菸,並親自為他點著火。書記敬菸,高階禮遇,非同小可。金龍嘴唇發白,眼圈發青,頭髮凌亂,看上去十分疲憊。這次沂蒙山購豬,他勞苦功高,在社員中樹立了威信,並重新贏得了洪書記的信任。書記的敬菸,看來也讓他受寵若驚。他將抽了半截的香菸放在一塊磚頭上——那煙隨即就被莫言撿了去抽——脫掉那件已經褪色發白、肩膀和袖口都打了補丁的舊軍裝,顯出一件紫紅色的翻領運動衫,胸前用白漆印著「井岡山」三個毛體大字,把袖子捋上去,彎腰就要往車下鑽。洪泰嶽一把拉住他,說:
「金龍,不要蠻幹,這頭豬,基本上是瘋了。我不希望你傷了它,更不希望它傷了你。你與它,都是我們西門屯大隊的寶貴財富。」
金龍蹲下身,往車下張望著。他撿起一塊沾滿白霜的瓦片擲進去,我猜想那刁小三一張口就咬住了那瓦片,「喀嘣喀嘣」嚼碎,小眼睛兇光四射,讓人不寒而慄。金龍站起來,嘴唇一抿,腮上浮起笑意。我十分熟悉這小子的這副表情,只要他的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就說明他已經有了主意,而且多半是妙不可言的主意。他貼近洪泰嶽的耳朵說話,彷彿怕被車底下的刁小三聽到。其實他是多慮了,我相信除了我之外,這地球上的豬,都聽不懂人類的語言,而我能聽懂人類的語言,是一個極個別的例子,因為那望鄉臺上的孟婆湯,對我不起作用,否則我也如那些輪迴中的芸芸眾生一樣,一碗湯灌下去,什麼前生來世,都會忘卻得乾乾淨淨。我看到洪泰嶽臉上也綻開了笑容,他拍著金龍的肩膀,笑著說:
「小子,虧你想得出來!」
用了大約抽半支菸卷的時間,西門寶鳳手捧著兩個雪白的饅頭跑過來。我看到那饅頭被泡漲了,散發著濃郁的酒香。我馬上就明白了金龍的詭計,他是想讓刁小三醉倒,失去反抗能力。如果我是刁小三,我自然不會上當。但刁小三畢竟是一頭豬,野勁兒十足,但智商顯然不高。金龍把浸了酒的饅頭扔到車下。我心中暗暗唸叨著:哥們兒,千萬別吃,一吃就中了人家的計了!但刁小三顯然是把酒饅頭吃了,因為我看到金龍和洪泰嶽等人臉上都洋溢著陰謀得逞後的喜氣。接著我又看到,金龍拍著巴掌說:「倒也,倒也!」這語言是從古典小說學來的,古典小說裡那些強人,在酒里加上蒙汗藥,騙著人家喝下去後,就拍著巴掌說「倒也,倒也」,於是那些人就倒了。金龍鑽到車下,把醉得搖頭晃腦的刁小三拖了出來。刁小三哼哼著,失去了反抗能力,任由人們把它抬起來,扔到與我的新舍只隔著一道牆的豬舍裡。這兩問豬舍是獨立房屋,是專為種公豬準備的,他們把刁小三放進來,顯然也是把它當成種公豬來培養的。我感到這是一個荒誕的決定。我四肢強健,身體修長,粉皮白毛,短嘴肥耳,是豬中的英俊少年,培養我做種豬,是天經地義之事,可這刁小三——它的容貌體態諸位已經知曉——這樣的劣種,能配出什麼樣的後代?——事隔多年之後,我才明白金龍和洪泰嶽的決定是對的。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物資貧乏,豬肉供應嚴重短缺,那時候人們最喜歡吃的是那種入口就化的肥肉,可現在,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人們的嘴巴越來越刁,已經不滿足於吃家養的東西,更喜歡吃野味,刁小三交配出來的後代,都可以當成天然野豬出售。這些都是後話,暫不提它。
當然,作為一頭智慧超群的豬,我不會忘記保護自己。當我看到他們抬著刁小三往這邊運動時,馬上就猜到了他們的意圖。我及時地將兩條腿從杏樹權上拿下來,然後悄悄地趴在牆角那一堆乾草和枯葉中裝睡。我聽到他們把刁小三扔到隔壁時發出的沉重聲響,聽到刁小三的哼哼聲,我也聽到了洪泰嶽與金龍等人對我的誇獎。我悄悄地睜開一條眼縫,看到牆外那些人。太陽已經升起很高了,他們的臉上都如敷了金粉一樣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