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了。媽媽說我倒在絹姨的病房門口,發著高燒。病好了回到學校以後,再也沒見過劉宇翔,有人說他不上學了,還有人說他進了警校,我倒覺得他更適合進公安局。
絹姨正在痊癒當中。我和姐姐每天都去給她送媽媽做的好吃的。絹姨恢復得不錯,只是精神依舊不大好。她瘦了很多,無力地靠在枕上,長長的鬈髮披下來,搭在蒼白的鎖骨上。原來沒有什麼能奪走絹姨的美麗。我們終於見到了一直都很神秘的「賓士」——個子很矮、長相也平庸的男人。他站在絹姨的床前,有點憂鬱地望著她的睡臉。可是他只來過一次,後來就沒有人再提絹姨的婚禮了。這場車禍讓她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倒是省了做人工流產的麻煩,但是「賓士」知道了她的背叛。還有一個秘密,媽媽說這要等絹姨完全好了以後再由她親自告訴絹姨:絹姨永遠不會再懷孕了。我倒覺得對於絹姨來講,這未必是件壞事。——不,其實我不是這麼覺得,我這樣想是因為我很後悔。要是我當時跟媽媽說了這件事,也許媽媽不會讓絹姨出這趟遠門的,至少會……也許這樣,絹姨的婚禮就不會取消。想到這裡我告訴自己:不,這不關我的事,絹姨本來就是這樣的,不對嗎?
絹姨出院以後又搬了回來,所以我和姐姐又一起住在我們的小屋裡。不過姐姐現在只有週末才會回家。家,好像又變回以前的模樣,就連那幅《紐約》都還依然掛在牆上。只不過,星期六的晚餐桌上,多了一個譚斐。媽媽的糖醋魚還是一級棒,可是絹姨不再像從前那樣,糖醋魚一端上桌就像孩子一樣歡呼,只是淡淡地揚一下嘴角,算是笑過了。所有的人都沒注意到絹姨的改變,應該說所有的人都裝作沒注意到。倒是譚斐比以前更主動地和絹姨說話,可是我已經不再嫉妒了。那次手術中,他們為絹姨輸了很多陌生人的血。也許是因為這個,絹姨才變得有點陌生了吧。日子就這樣流逝著,以我們每一個人都覺察不出來的方式,直到又一個星期六的晚上。
「我跟大家宣佈一件事情。」我環顧著飯桌,每個人都有一點驚訝,「我不想去考中央美院附中了。」
寂靜。「為什麼?」爸爸問我。
「因為,我其實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那麼喜歡畫畫。」我說,故作鎮靜。
「你功課又不好,又不喜歡數學,以你的成績考不上什麼好高中……」
「好高中又怎麼樣呢?」我打斷了爸爸,「姐姐考上的倒是最好的高中,可要不是因為爸爸,不也進不了大學嗎?」
「少強詞奪理。」爸爸皺了皺眉,「姐姐盡力做了她該做的事情。你呢?」爸爸有點不安地看看姐姐。姐姐沒有表情地吃著飯,像是沒聽見我們在說什麼。
「那你們大人就真的知道什麼是自己該做的事情,什麼是不該做的嗎?」
「你……」爸爸瞪著我,突然笑了,「安琪,你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啊?」於是我也笑了。
「先吃飯。」這是媽媽,「以後再說。」
「安琪,」譚斐說,「你這麼有天賦,放棄了多可惜。」
「我們家的事情你少插嘴,」姐姐突然說,「你以為自己是誰?」
滿座寂靜的愕然中,姐姐站了起來:「對不起,譚斐,我道歉。爸,媽,我吃飽了。」
絹姨也突然站了起來:「我也飽了,想出去走走,北琪你去不去?」
「還有我,我也去。」我急急地說。
至今我依然想得起來那個星期六的夜晚。剛下過一場雨,地面溼溼的。整個城市的燈光都變成了路面上繽紛的倒影。街道是安靜的——這並不常見。汽車劃過路面,在交錯的霓虹裡隱約一閃,在那一瞬間擁有了生命。
絹姨掏出了煙和打火機。「你才剛剛好一點。」姐姐責備地望著她。絹姨笑了:「你以為我出來是真的想散步?」打火機映亮了她的半邊臉,那裡面有什麼牽得我心裡一疼。
「北琪,」她長長地吐著煙,「知道你有個性,不過最起碼的禮貌總還是要的吧?」她嫵媚地眯著眼睛。絹姨終於回來了。
姐姐臉紅了:「我也不是針對譚斐。」
「那你就不該對譚斐那麼兇!」我說。
「你看,」絹姨瞟著我,「小姑娘心疼了。」
「才沒有!」我喊著。
「寶貝,」絹姨戲謔著,「你那點小秘密瞎子都看得出來。」
「絹姨,」姐姐臉上突然一凜,「你說什麼是愛情?」
「哈!」她笑著,「這麼深奧的問題?問安琪吧——」
「我是認真的。」姐姐堅持著。
「我覺得——」我拖長了聲音,「愛情就是為了他什麼都不怕,連死都不怕。」
「那是因為你自己心裡清楚沒人會逼你去為了他死。」絹姨說。我有一點惱火,可是絹姨的表情嚇住了我。
「我愛過兩個男人,」她繼續,「一個是我大學時候的老師,另一個就是……」她笑著搖搖頭,「都過去了。」
「另一個是誰?絹姨?」我急急地問。是那個讓她懷了孩子的人嗎?現在看來不大可能是譚斐。總不會是我爸爸吧?一個塵封已久的鏡頭突然間一閃,我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了。
「安琪,問那麼多幹嗎?」姐姐衝我使著眼色。
虛偽。我不服氣地想。你敢說你自己不想知道?
一輛汽車劃過了我們身邊的馬路,帶起幾點和著霓虹顏色的水珠。絹姨突然問:「我住院的那些天,他真的只來過一次嗎?我是說——後來,在我睡著的時候,他有沒有來過?」
「他是誰?」我問。
「沒有。」姐姐和我同時開的口,「不,我是說,我沒有見到。」
「那個孩子是一個大學生的,」絹姨靜靜地說,「我們就是一群人去泡吧——我喝多了……本來覺得沒什麼的,本來以為做掉它就好了……」她眼眶一紅。
「絹姨。」姐姐拍拍她的肩膀。
「我太瞭解他了,」燈光在絹姨的眼睛裡粉碎著,「他不會原諒這些。不過這樣也好。我就是這樣一個女人。要是我們真的結了婚,說不定哪天,他會聽說我過去的事情,那我可就真的慘了。」絹姨笑笑。
誰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他。我還以為絹姨不過是看上了那輛賓士,我還以為他不過是有了香車還想要美女。那個個子很矮、長相平庸的男人,我的絹姨愛他,我美麗的絹姨。
那天晚上姐姐回學校去了,當然是譚斐陪姐姐回去的。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我睡不著。我也不想畫畫。這是第一次,在很激動的時候,我沒有想到用顏色去宣洩。我知道了一件我從來都不知道的事,它超出了我的邊界——就是這種感覺。閉上眼睛,我的眼前就會浮現錯落的霓虹中,絹姨閃著淚光的眼。可是姐姐就知道這一切。我想起那天,姐姐告訴我絹姨懷孕時那一臉的憂傷。原來姐姐之所以難過是因為絹姨背叛了她自己的愛情。是從什麼時候起,姐姐瞭解了這麼多呢?
媽媽在外面敲著門:「安琪,天氣熱了,媽媽給你換一床薄一點的被子。」
媽媽進來,換過被子以後,她坐在床沿,摸著我的頭髮:「安琪,爸爸和媽媽都覺得,你會更優秀。」
「噢。」我心不在焉地應著。
「安琪,」媽媽繼續著,「你發燒的時候,一直在叫‘譚斐’。」
我抬起頭,愕然地看著媽媽的臉。
「媽媽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想去考美院附中,但我覺得這和譚斐或多或少有些關係。寶貝,媽媽也有過十四歲——」媽媽笑了,「可是媽媽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如果我真的跟我十四歲那年喜歡的男人結婚,我會後悔一輩子。安琪,爸爸和媽媽覺得你是個有天賦的孩子,你的一生不可能被圈在一個城市裡,你應該而且必須走出去;至於譚斐呢,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所以我們很希望他跟你姐姐……但是你,媽媽知道將來安琪的丈夫是個優秀的男人,而不僅僅是‘不錯’而已,你懂了嗎?」
「不懂。」我說。
「我十四歲那年喜歡的是宣傳隊裡一個跳舞的男孩。」媽媽說,「那個時候我只能坐在臺下,仰著頭看他。媽媽今年四十四歲了,如果我跟他生活在一起,大概今天我不會再抬著頭看他,因為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她知道世界上還有你爸爸這樣的男人。安琪,爸爸媽媽愛你們,所以我們要為你的前途盡一切力量,我們也要為了你姐姐一輩子的幸福盡一切力量。安琪是好孩子,不要給姐姐搗亂,明白了?」
媽媽親親我的額頭,走了出去,輕輕地關上門。
我最終還是去考了中央美院附中,不過我沒有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