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啦！」

「來啦！來啦！」

我走到裡面就發現大大的和室裡已經圍滿了人。

大大的圓桌上已經放好了一大盆香氣撲鼻的農家菜。濃醬赤紅的外婆紅燒肉，香甜可口的粟米粒，碧綠碧綠的青菜，還有一大盆冒著騰騰熱氣的大紅薯！

小鬼頭們吵吵嚷嚷的，簇擁著江佑臣上了餐桌。我正不知道坐在什麼地方好，江佑臣看到了我，高興地伸出手對我揚了揚：「蔡翎，坐在我旁邊吧！」

「啊……」我心裡有些慌慌的，紅著臉走到了他的旁邊坐了下來。才坐定——

「哥哥幹嗎要和這個女的坐在一起呢？為什麼不和小芸坐在一起？」一個稚嫩卻又有些老成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芸？呵呵，姐姐是客人哦！所以要坐在哥哥身邊。」我有點尷尬地看向開始就沒對我擺好臉色的小丫頭！她正雙眼紅紅地看著我，嘴巴撅成了一個小喇叭，滿臉都是不滿的表情！

「小芸也要做客人！」

「小芸是好孩子，要聽哥哥的話，要像姐姐一樣和善才會有更多的人喜歡小芸哦！」這個……江佑臣今天怎麼了？怎麼說什麼都要和我扯上關係？不過，我在他眼中很和善嗎？

我的心裡動了動，忍不住臉上一陣滾燙。

「哈哈哈！大姐姐臉紅了！」突然一個小男孩大叫起來，真是眼尖的孩子啊！居然一眼就看到了我的醜態！

我的臉更燙了，現在的溫度大概已經和火星差不多了吧！我連忙低下頭，生怕又被人看到更多的醜態。

「孩子們！吃飯了哦！」突然，一個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用說那一定是「西瓜爺爺」了！

「蔡翎，吃菜。」我低著頭，旁邊又傳來了溫柔的聲音，「趕緊吃哦！農莊的菜特別新鮮，你一定會喜歡。」

「啊……嗯！」我抬起頭，看到自己的碗裡放著一隻圓滾滾的紅薯和一筷子綠油油的青菜，一旁的江佑臣正微笑著，修長的手指搖晃著兩根木頭筷子，好像在說，不能辜負我的好意哦！

「好香！紅薯真香！」

「我要吃，我要吃！」

孩子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朝那盆香氣最為逼人的紅薯發動了進攻。

「謝……謝謝……」我的臉一定比碗裡的紅薯還要紅，而且是剛剛從火堆裡拿出來的小紅薯。

「哦，那個……叫蔡翎的，你和佑臣經常在一起嗎？」吃著好吃的飯菜，西瓜爺爺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嗯……是的。」我停下了筷子，禮貌地看著爺爺點點頭。

「看來你們的關係應該是很好呢，佑臣從來不會帶朋友到我這裡來，你是第一個哦！」爺爺一邊夾起青菜，一邊自然地說。

「哦……為什麼呢？」我疑惑地看著爺爺，又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江佑臣。

「因為佑臣會覺得他們不夠資格來家裡做客啊！」爺爺輕描淡寫地繼續說，「我也已經發現，在佑臣身邊的朋友，不是全國數學競賽冠軍，就是新生代作家。蔡翎，你的強項是什麼啊？」

撲——

聽到爺爺的話，我剛剛喝下去的水突然噴了出來，又嗆到了喉嚨，害我不停地咳嗽起來。

江佑臣輕輕地拍拍我的背，輕聲在我耳邊說：「小心哦。」

「我……我什麼競賽都沒有參加過……」我儘量壓制咳嗽的聲音，小聲地回答爺爺的問話，臉上火辣辣地燙起來。

「哦，那也沒有關係。」爺爺並沒有生氣，還是心平氣和地一邊吃飯一邊說，「女生不必去搶什麼冠軍，只要琴棋書畫精通就可以，蔡翎你說對吧？」

咳咳咳——

爺爺的話一齣口，我的心「呼」地懸到了九霄雲外，緊張得被自己的口水嗆得不輕。這……這叫我怎麼回答……

琴棋書畫——我……我什麼都不會……

「哦——哦——原來大姐姐好笨哦！什麼都不會！」坐在對面的小芸拍著小手叫了起來，臉上帶著嘲笑表情，可是我卻一點都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她好天真、好可愛。

「爺爺，你的午休時間到了哦。」江佑臣一邊輕拍我的背，讓我調整呼吸，一邊微笑地看著爺爺。

「我還沒有吃完呢。」爺爺收起了剛剛的凌厲眼神，示意江佑臣自己的碗裡還有食物。

「爺爺，您不是經常告訴我——食不言嘛。您也要注意身體，一邊講話一邊吃飯會影響消化哦。」江佑臣微微笑著，好像是在囑咐小孩子一樣。他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我們去挖紅薯吧！」

「紅薯？！」我還沒有搞清楚江佑臣和爺爺的對話是什麼含義，現在又丟擲了「紅薯」，我頭上已經是霧水層層了。

「哦！小芸也要和哥哥去挖紅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小芸已經衝過來拉著江佑臣就往外面走，一桌的孩子們也都興高采烈地放下碗筷跟著跑出去。

我害怕他們留下我一個人面對嚴厲的爺爺，只好尷尬地對爺爺點了點頭，跟在他們後面溜了出去。

4

腳下是廣闊的田地，頭頂是蔚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陽光燦爛像是萬千道金絲從天空灑下來。

「我們就在這一塊收紅薯吧！」江佑臣帶著我和一群童子軍很快就走到了「目標地」，大手一揮，做了一番運籌帷幄，「這裡……那裡……還有這邊，那邊！大家分頭行動，看誰挖得最多！」

「是！佑哥哥！」孩子們個個顯得異常興奮，站直了身體大聲地回答完畢，像一群快樂的小蜜蜂，「嗡嗡」地飛到了每塊田地上。

雖然剛才在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尷尬，但是此刻我的心情也上揚了起來，看著好像大將軍一樣的江佑臣，我突然有了惡作劇的心情。我快步走到江佑臣面前，學著軍訓的模樣啪嗒一聲挺起了胸膛，敬了一個軍禮：「報告將軍，我還沒有分配任務！」

江佑臣先是一愣，隨後樂呵呵地笑了起來：「你跟在本將軍身邊！我們單獨行動！」

「遵命！」我收緊雙腳站好，做出立正的姿勢，可是實在忍不住這樣的角色扮演，「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哇！哥哥，我挖到了！挖到了！」就在我和江佑臣笑得直不起腰的時候，一個清脆的童聲響了起來！

「蔡翎，我們也要加油了，不能輸給這些小鬼頭啊！」江佑臣轉過身蹲下，開始用小鋤頭尋找紅薯的蹤跡。

沒有想到貴氣高雅的江佑臣有一天會和鄉間、田地、紅薯聯絡在一起，而且絲毫沒有突兀和奇怪的感覺。他站在這片藍天白雲下面，竟然是一幅這麼美麗的畫。

我想要跟上去，可是突然，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堵小小的人牆！

「不許和哥哥站得那麼近！」有些小小冷酷的聲音，短髮圓臉的小女孩！是小芸！小芸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兩道小眉毛皺得緊緊的，兩隻小拳頭也用力地高舉在胸前，一字一句地對我「警告」！

看著小芸可愛的小臉，我只能「舉手投降」，轉身走開了幾步，蹲下來一個人挖紅薯。

身後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幾個小小的投影落在我的旁邊，小芸挑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會打彈弓嗎？」

「嗯？」我搖搖頭，看著身邊的小芸。她的一雙小手交插在胸前，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撅著小嘴看著我。

「切切切——連打彈弓都不會！」小芸撇了撇小嘴，得意洋洋地說，「以前哥哥經常帶我去打彈弓哦，你羨慕我吧？」

看著她得意的表情，我真的好想捏捏她的小臉！

「你會自己吃飯嗎？」

「……」

「你會給趴趴熊講故事嗎？」

「……」

「那你會用小花編花冠、蒿草編戒指嗎？」小芸最後不屑地衝我翻了一記白眼，繼續不依不饒地質問。

「……」我只能沉重地搖搖頭。

「你連這個都不會，還想做哥哥的新娘？！」小芸突然雙手叉腰瞪著我，就像我犯了什麼大錯一樣。

新娘？

做江佑臣的新娘？！

我的臉上有些微微地發熱，心跳有些加快了頻率。

「你們看看她，紅薯不會挖、彈弓不會打，連草戒指也不會編，而且腿也短，腰又粗——怎麼可以配得上我們的哥哥啊！你們說是不是啊……」小芸一邊氣勢洶洶地轉身，一邊得意洋洋對身邊的小同黨們數落我。

糟糕！

小芸沒有注意踩到腳下放著的一隻鐵鍁，兩隻小手舞閃了兩下，眼看要摔倒。

我一跨步衝了上去，緊緊抱住小芸，可是速度太快，連我自己的平衡也沒有把握就朝後面仰了過去。我用力護住小芸，狠狠摔在地上，背部傳來一陣疼痛。

「蔡翎，你沒事吧？」江佑臣匆匆跑來，急忙抱起倒在我身上的小芸，緊張地問我，「有沒有摔疼？」

「沒有沒有。」我拍拍屁股上的土趕緊看了看小芸，「小芸，摔到了嗎？」

「沒……沒有啦！」小芸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剛剛的挑釁和敵對，躲躲閃閃地不敢看我，她大概有點難為情吧。

「小芸要小心哦。」江佑臣輕輕地拍了拍小芸的頭，微微地笑了。

這一瞬間，我真的有點嫉妒小芸了呢，可以得到江佑臣這麼寵愛的關心。我也突然明白小芸為什麼會不喜歡我了，原來她也是在嫉妒我呢。

「大姐姐以後才是要小心呢！」小芸不服氣地撅撅小嘴，「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帶你去河邊……打石子吧。」

「哦，謝謝小芸哦。」我笑著搖搖頭，乖乖地跟在小芸的身後，聽著一大群孩子吵鬧著往河邊走去。

5

夕陽西下，波光粼粼的河面看起來好美哦！

撲——嘭——撲通——

我一邊走一邊正數著籃子裡的紅薯，突然一聲聲有趣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只見幾個調皮的男孩子，正握著從河堤上扒下來的石子，興致勃勃地朝河裡扔！

撲通——撲通——

河面上頓時出現了好幾朵小水花。

「想玩嗎？」我正看得入神，突然一個溫暖的聲音從背後包圍了我。

「江佑臣？」我一扭頭，那張小麥色的面孔在我的面前閃閃發光，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我突然想到了小芸，忍不住後退了兩步，「現在還沒有三米的距離，小芸她……」

「呵呵，蔡翎你真是個心腸很好的人，居然對小孩子也那麼認真。」江佑臣的嘴角慢慢地揚起，眼睛裡閃著明亮的光澤，「小芸就讓她去吧。現在我想和你一起玩扔石子的遊戲！」

「江佑臣——」我被江佑臣的話說得一愣一愣的，還沒有反應過來，手裡裝紅薯的籃子已經被江佑臣卸下了。他的手掌又大又溫暖，抓住了我的手，二話不說地跑到了河邊！

「看好了哦！神投手現在就要出現了哦！」在波光的對映下，江佑臣顯得特別像個孩子，他興奮地找了一顆形狀有些橢圓的石子，眯起了一隻眼睛，深吸一口氣，自信地瞄準，用力地飛擲！

啪——啪——啪——

石子加速度極快地躍入了河中，飛躍過大半個河面，一直跳出了三點漣漪！

「好厲害！」我由衷地感嘆著。冷不防手卻被江佑臣掰開，一顆扁平的鵝卵石放在了手掌中央。

「該你了。」江佑臣的眼睛會說話，笑容讓我有些暈眩。

「我不會呀……」我詫異地看著江佑臣，有些為難，「我們……回去吧？」

「我來教你。」江佑臣卻一點兒也沒有退縮的意思，反而微笑著看著我的眼睛，輕輕地握住我的手。

「轉過身來，聽我的指揮。」天啊，江佑臣的聲音好有磁性哦，我僵硬地按照他的意思轉過身，眨著眼睛望著河水，心卻已經瘋狂地上竄下跳！

背後，一股溫柔的感覺！江佑臣慢慢地靠近我，在我的背後站定——那是很近很近的距離了吧？我能聽到他輕輕的呼吸聲，我感覺得到，我的背快要貼到他的胸膛！

「像這樣，看準了，要平行地扔出去哦！」江佑臣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可是拿著石子的手還是忍不住有些微微地顫抖。

他的手扶住了我的手，一股力量牽扯著我的小臂，腦袋暈眩著，用力地甩出了鵝卵石……

「啊——」

河堤好潮溼啊！我又緊張過度，一個頭重腳輕，不但丟出了鵝卵石，還把自己也順著慣性的力量，猛地朝河水甩了出去！

兩公尺……一公尺……五十公分……

河水越來越接近，我不會游泳啊！

神啊，請把時間停下吧……停下吧……

衰神爺爺啊——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不想變成落湯雞！

咦？時間真的停下了？！神真的聽到我的祈禱了？！

腰間突然被托住，我趕緊趁著這個時間掙扎一下，想要恢復身體的平衡，可是我的掙扎不但沒有幫我站穩，腰間的力量好像反而被我分散了。

我的身體繼續被地心吸引，馬上就要和河岸做一次親密接觸了——

咚！

河岸好軟啊，怎麼我摔在地上卻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痛呢……而且，我的嘴唇有種溫溫熱熱的感覺，好像……好像是……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竟然看到了一雙明亮有神的瞳孔就在眼前一公分的地方，那麼……我的嘴唇碰到的就是……

汩汩——汩汩——

怎麼會有水流的聲音？

我睜大了眼睛往下看——鼻子……

鼻子！

啊——天啊！江佑臣居然在流鼻血！

我像是受了驚嚇一樣，迅速從地上爬起來，準確地說應該是從江佑臣的身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說：「江……江佑臣……你……你流鼻血了！怎麼辦？怎麼辦？嗚嗚，你別嚇我……」

鼻血一滴一滴從江佑臣的鼻子裡面流出來，嚇得我已經手忙腳亂了，連連打翻了好幾籃放在腳邊的紅薯！

江佑臣撐了撐身體，想要站起來，我剛伸出手想要扶起他，看到他鼻子裡不斷流出的鮮紅的血，就把手縮到了身後。

江佑臣坐直了身子，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他伸手用袖子抹掉了鼻血：「別擔心，沒事的！」

「你流了這麼多血，怎麼會沒事？」我被他的血嚇得連聲音都顫抖了，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終於找到了一塊已經被我擦過汗的手帕。

江佑臣晃了晃腦袋，笑著接過我遞給他的手帕，這麼嚴重的時候他還是一副頑皮的模樣。他仰著頭，用手帕按住鼻子。

天啊，多麼英俊的臉龐就這樣毫無吝嗇地展現在我的面前。他的睫毛是幻覺中的蝴蝶，微微翹著，陽光輕輕落在上面。他的嘴角微微揚起，笑起來有很好看的弧度。

我的心突然好疼，每次都是我這樣害他發病，害他這麼辛苦，這麼難過。

「蔡翎，不要擔心，我已經沒有以前那麼難過了。」江佑臣睜開眼睛，強打起精神對我微笑。

我仔細看著江佑臣的臉，他的臉色確實沒有我見他第一次發病時那麼蒼白了。或許是因為我看到了江佑臣堅定強勢的一面，所以不再那麼擔心他會被自己的病打敗。

「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你需要好好休息。」我緊張地揉搓著衣角，心裡還是有些擔心。

「好。」江佑臣伸出手對我招了招，似乎在示意我攙住他，「蔡翎，你不會見死不救吧，我現在可是病人哦。」

「我……我怕……」我當然想攙扶江佑臣回去，可以一想到我碰到他又會讓他流血，手就忍不住縮了回去。

「快點哦！」江佑臣卻把手朝我的方向又伸了伸，大眼睛眨了眨，露出一個笑容。

夕陽灑在我們的背上，曬得暖洋洋的，微風拂面，不經意地吹起江佑臣飄逸的頭髮。

近處的湖面上，泛起陣陣漣漪，像鏡子一樣地映在江佑臣的臉上，顯得他的眼睛是那麼閃爍……我看著江佑臣星星點點的目光，和他伸出的修長的象牙色般的右手，心裡突然湧出一種甜蜜的感覺。

我看著他，輕輕地把自己的手也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