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紫薇·殘紅·風華(2)

在風裡,風若渡靜靜的凝視劍鋒,那一脈七分婉約三分驚豔的嫣紅,這個短短的瞬間,他的眼睛裡多了一樣從來不屬於他的東西——微微的留戀,淡淡的痴迷,象嬌美的新嫁娘最後一眼看自己閨房後小小的花園。

他沒有再嘆氣,可是那沉默後面卻象有了一點點追悔。

這個瞬間,風華終於出手了!筆直的竹竿忽然從地上飛跳起來,夭驕靈動,隱約的碧光裡,直竄風若渡的胸口,好象一條在草間等待了許久的青蛇,已經忍不住咬人的慾望。風華稱絕一方的「青竹刺」!青竹並不是風華手裡的竹竿,而是一種蛇的名字,蛇刺!最簡單的攻擊,最直接的招數,攻在風若渡短暫的恍惚間。

青竹枝頭,只有細細的一縷微風帶起,任何一個不留心的人,都會以為那不過是寒風中的一道微流,可是那道微流後面,就是赤裸的殺意和鋒利的風華。但是,風若渡居然就隨著這一縷微風,輕輕的飄了起來,在微微的風裡,在風華的眼裡,真真切切的消失了起來,象一個被風吹散的孤魂,終於消逝在這個冷冷的夜。

但是風華沒有停,他什麼都不想,只是直刺,蛇刺飛的更快,那條青蛇已經彈開了它所有的肌肉,直衝風中那個已經朦朧起來的影子。風華已經看不見風若渡蒼白的臉,蒼白的衣,和朦朧的瞳子,連最後劍上的那脈輕紅也模糊了起來,好象只是一個影子。

風華的竹枝卻終於刺中了黑色虛空中一些真實的東西,有血濺在那束即將消逝的劍光上,忽然它又變的清晰了,重又紅豔如絕代佳人的唇。接著他就看見了風若渡蒼白的臉劃破黑暗出現在他面前。風若渡的臉上還有笑,寂寞而慈悲的笑容,微微有些苦。

他低頭看了看直插進他胸口的青竹枝,那聲等待已久的嘆息終於發了出來。「殺他們真的費了我太多的力氣了。」他說。

風華不回答,他只是靜靜的盯著青翠的竹枝頭上那似乎憤怒著的鮮紅,風若渡的血。「除了你,也沒有多少人知道我的消失只是幻象吧?除了你,也沒有多少人能殺我吧?也許我本來就不應該告訴你我的秘密的。」風若渡還在輕輕撫摸那根竹枝。

風華的聲音很冷,不是陰陰的冷,而是冷的虛弱,冷的無奈:「沒想到,你連這一招也躲不開了。你,真的太累了麼?」

風若渡的聲音反而更平淡了:「你有苦衷吧?」

風華無言。

風若渡搖搖頭說:「就算有苦衷,難道我真的也不值得你拼一次命麼?我們也算是朋友麼?這是什麼樣的苦衷呢?」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風華嬌豔如豆蔻少女的面頰,風華低下了頭,漆黑的長髮隱隱遮住了他的臉。

風若渡揚手力劈,半截青竹枝留在他胸口裡,他長袖一揮,沙土飛揚中,昂首而去。遠遠的聽見他的長歌:「今宵剩把銀缸照,只恐相逢是夢中。」長歌如昊天龍吟,撕裂長空,直振蒼茫。

風華呆呆的站在原地,回頭看了看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的賣面的老黑頭。

老黑頭嘿嘿冷笑兩聲道:「不必追了,他越這樣叫,散功越快,終會血脈爆裂而死。多虧少俠的神功,在下代主人多謝了。」

他跌跌撞撞的走近風華,正想說什麼,可是他看見了風華的眼睛。風華的眼中有淚,亮的令人睜不開眼一樣的淚光,因為淚光後是風華蛇一樣怨毒的眼睛。那一刻,老黑頭覺得已經快被風華的眼光殺死。風華的身子在風裡顯得格外單薄,可是顫抖不息的卻是老黑頭。終於風華拾起地下的「殘紅」,抱劍而去,身形在漆黑的小街上展開,曼逸如舞。

在無盡的黑暗裡傳來風華的狂笑狂歌:「今宵剩把銀缸照,只恐相逢是夢中。」

開封,少林俗家第一高手趙長容的府第,「神州正氣園」中「飲恨閣」。八極宗師楊葉在窗前眺望良久,轉身幽幽問道:「難道風華真的瘋了麼?」閣中,瀟湘「對錯奇劍」簡荻秋,武當掌教鐵針,關外「鷹展天風」裘望海,崑崙劍派少年才俊杜泓和主人趙長容都默默無語。

片刻,裘望海一把捏碎了椅子的扶手,憤然道:「怎麼不是,昨日他已經殺了蒼悟山傅還真傅大俠,武林中七筆血帳還有什麼可懷疑的!他若不是瘋了,就是當日的風華已經死了!」杜泓輕聲說:「他連乾爹何不怒都敢下手,只怕已入瘋魔之道!」

鐵針素來不喜說話,他思索良久,終於說道:「風少俠的人品我們當無可懷疑,他當日也曾與紫薇一路浴血而戰,他似也非能為名利所動的人。以貧道之見,風少俠也並未喪失神智,他暗算六人,唯有對何老前輩乃是約戰,並且只斷其雙腕的腕骨,放而不殺,終算是尚念當年之情。所以貧道倒是以為他可能是中了紫薇的暗算。我派上輩有先人曾赴西域,據傳西域產「種骨之毒」,一旦服食,如蛆附骨。平時並無異常,然一旦不再服此毒,毒發之時,如萬蟲噬骨,令人痛不欲生,且服毒之後,人仙仙欲死,此時若施以西域奪魂大法,則邪念深入心髓,人雖欲悔過而不能。貧道以為風少俠所做也情非得以。」

杜泓不禁奇道:「道長所說未免過於玄妙,恐怕也只是揣測吧?」

趙長容長長一嘆介面道:「老夫已經遣人暗隨風華多日,據此人回報,風華每夜住店必獨居一室。放何大俠不殺之夜,夜間曾聽屋內隱隱有狂呼痛喝之聲,恐怕正如道長所說,是毒發之狀。正是因為違紫薇之令,未得解藥的緣故。」

簡荻秋忽然道:「我中原武林南風北風轉眼便一死一瘋,寧不悲乎?」

裘望海恨聲道:「風華居然連風若渡都殺了,難道真是天意滅我中原武林?」楊葉幽幽的說道:「相比風若渡大俠之死,風華斷何大俠雙腕又不值驚訝了。居老夫所見,風華心高氣傲,諾大江湖,他唯對風若渡大俠絕世風采少有推許,一人若是連他所敬重的人都不惜下毒手,就算神智尚未喪失,恐怕也不可救藥了吧?」

杜泓道:「晚輩聽說風大俠不幸遭那風華暗算的時候也不敢相信,風華素來少言寡笑,晚輩只在錢江閣與江南英雄共飲時,風若渡大俠提劍北來,風華曾展顏一笑,又歌吹一曲配合風若渡大俠的《短歌行》劍舞,想不到時光變幻,風大俠竟命喪他手了。」

簡荻秋道:「那時的風華翩然若仙,不知多少江湖女兒為之心動,今天卻以殺戮換的少許解藥為生,狀若瘋狗,何其之悲!」

眾皆無言。

簡荻秋又道:「今日的風華已決非昔日的風華,在下從風華傷了何老前輩,在下也曾追蹤其二十餘日。他與風大俠那一戰在下雖未能親見,但想來傷風華之深,也非我等所能猜測。那一戰之前,風華雖殺人而尚有痛恨追悔之心,且放何老前輩不殺,多少還有舊情。自從他殺了風若渡大俠,他每殺人必攜風大俠殘紅之劍,狀若顛狂,出手恨辣無情。若說殺風大俠之前他是為奇毒所制,殺了風大俠,他已經瘋了!」

「以他和風大俠的交情,他尚不能罷手,風華無疑已經自陷魔道,何其之苦!」鐵針道。裘望海插道:「眾位還是想想紫薇既然手中有如此神奇的藥物,豈不是要稱霸天下了?」鐵針搖頭說:「恐怕不然,上輩所傳,此藥種植煉製都非易事,西域曾有小國制此藥為業,一年之產,也不過夠十數人使用。況且此藥種於西域,和中原水土不合,想來紫薇手中也不會很多。」

裘望海微微舒了一口氣,又問:「既然如此,紫薇何不把這種珍貴已極的藥材用在風若渡大俠身上,以風大俠的武功,紫薇不是更添強助?」

趙長容苦笑:「老夫曾和道長談到這一節,至今不得其解。紫薇讓風華在江湖上隨意殺人,分明是想將他拉出白道武林之外,收歸己用。可是何以就選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