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他又說:「可是你還是回來了,不是來給老七報仇的吧?銀子在前,你好象也不是真的很顧忌我的。是不是?老三,你五十歲了吧?回家好好過幾年吧!用刀者死於刀,殺人者殺自身,一身的功夫便是你手裡的那柄劍,劍開雙鋒,傷人傷己,當年我們殺的人還嫌少麼?我們動不動就說恩仇,一有恩仇就用刀來了事。其實不管什麼樣恩仇,你想過死的那些人可還有什麼?他們的親人朋友又當如何?我們自以為擊劍任俠,有恩必償,有仇必報,你可想過一個恩仇了,堆下的白骨有多少?可是一個恩仇了,便又是一個恩仇生!我們自以為明白」義氣「二字,你難道有能為了義氣去殺人?一個普通人,老婆漢子過一生,除了命也沒有什麼別的,他們眼裡,幾個家人,自己一條命就是最值錢的東西!你一刀下去,痛的不是你自己,他們的痛你又怎麼知曉?」漢子的話微微細細的,和他的樣子一點都不符合,臉上沉的如水,只是還有一縷難解的愁苦,鎖在濃濃的眉尖,化不開!這個時候他不象一個在大漠上縱橫了十年的梟雄,倒更象江南翠湖岸邊,楊柳蔭裡,一個秋愁的白衣少年,只是他的秋愁未免沉重的讓人嘆息。他側過頭,對著趙飛劫身後的一個高個碧瞳的黑衣馬賊說了些蘇雪聆根本聽不懂的話,黑衣馬賊回頭又對別的馬賊用幾種不同的話傳述了些什麼,黑衣馬賊的隊伍裡忽然就開始傳遞著一種隱約的騷動,蘇雪聆可以看見他們交換的眼神,但是他們依然不說一句話。趙飛劫臉上的神情這時候慌亂的難以述說,蘇雪聆明顯感到他持劍的手在不住的抖動,但是他居然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領頭的黑衣馬賊忽然舉刀奮力在地下剁了三刀,刀刀裂石,而後幾十名馬賊一起揮刀砍地,而後一聲呼哨,一起奔出了客棧,鐵蹄如雷,轉眼就消失在遠方,只留下一地刀痕,就如狂雷破土留下的痕跡,客棧裡靜靜的,大家不約而同的想到這樣的刀落在自己身上的可怕,彷彿刺骨的寒意在腰間背後留連不去!
趙飛劫的臉真的蒼白的和死人一樣了,他慘然道:「這幫子人當真只認你是大當家,你叫他們作賊,他們就作賊,你叫他們不作賊,他們就不作賊,你到底算個什麼東西?」他這時候突然變得和一頭憤怒的惡狼一樣,嘶聲大吼道:「你算個什麼?你是個懦夫!你當年說我們在大漠上幹出一番名堂來,你殺的人比我們誰殺的都多,你裝什麼慈悲,你裝什麼菩薩?夠膽的,敢殺人就不要後悔!錯殺了自己老婆,人就和死狗一樣,那女人算什麼?殺了再娶,賤貨哪裡都有!哈哈哈哈!叫我們不要作賊?我們還沒有玩夠!老子恨啊!當年你死狗一樣的時候,老子狠狠心,一刀宰了你,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這個魔星不死,老子恨啊!」
蘇雪聆看見他原本整齊飄灑的長鬚這時候根根見肉,居然都憤怒的支在他血一樣通紅的面孔上,眼睛裡的血管通通漲的鮮紅,簡直和要炸開似的,一種深深的怨毒如同一出生就紮根在他的心底,爆發的時候可以吞噬一切,包括他自己!他的話語越來越高昂,可是又嘶啞的和念一種失傳的魔咒一樣,他竟然著魔的開始說著當年血淋淋的場面,如同嗜血的狂魔懷念著最幸福的日子,又憤怒於有人拔掉了他的獠牙,悲慘的哀嚎著……黑衣漢子的臉並不必趙飛劫好到哪裡去,他的臉這時候一點一點的扭曲了起來,蘇雪聆看見他臉上壓制不住的痙攣,每一塊肌肉都在狂亂的跳動,他的眼睛裡面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恐懼!他的雙眼直直的盯在客棧裡鮮血流淌的地面上,身體開始微微的抖動,黑刀的妖異的刀弧在燭影裡不斷的振動。看的出,他竭力在控制自己的雙手,但是漸漸的已經控制不住,他喃喃的說:「是!我殺的她!是我殺的,她蒙著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她勸我不要滅古蘭敦的一族,我不知道,她裝的真象,我以為就是古蘭敦的女巫,我忘記了她也是古蘭敦的族人,夜太深了,我忽然想殺!我覺得刀在響,刀一響就要飲血,我覺得她很可怕,她每一句話都能說到我心裡,所以我就殺……血的味道……她的血……你說的對,是我殺的她,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他就和要拼命解釋什麼給趙飛劫聽一樣,似乎已經渾然忘記了趙飛劫是什麼人,嘴裡只是說著:「不是,不是……」他的聲音在客棧的迴響開來,所有人都覺得身上每個毛孔都要寒氣往裡面鑽!他說著說著,身形忽然往前面一恍,趙飛劫本是這些人裡面最驚恐的一個,頓時以為他要衝上前來,左手順手一抓,扯住一個鏢師的脖子,用力一提拉的凌空飛起,在他胸口上猛的一掌,鏢師已是死人,屍身尚滿嘴噴血,直打黑衣的漢子!想阻他一阻。他卻並沒有衝上前來,屍體落在他身上,濺的他一身都是血,他呆下來一看,隨即猛的退後,瘋狂的要擦掉身上的血跡,蒼白的臉上只有扭曲的異狀,急促而沉重的喘息聲,本來高大的身軀這時候象被包裹在寒風裡一般劇烈的抖動,蘇雪聆看見他的眼睛!一雙眼睛不再空無,除了狂亂的恐懼,就只有死一樣的悲哀,駭人已極!
就在他控制不了手中的那柄黑刀以前,他猛的大吼一聲,黑刀的刀弧撲天蓋地的洶湧而出,處在刀意之中的蘇雪聆已經被那種狂亂的刀勢嚇得呆了,只覺得他身邊繚繞湧動的刀影簡直就是一頭咆哮的黑豹,狂暴已極!蘇雪聆眼看著那柄黑刀就要把自己和趙飛劫一起砍成四節,但是,一道天光一樣的劍氣這間隙中流星曳尾似的,輕輕靈靈的從她身後射出,在空中只有「嗤」的一聲微響,飄渺無物似的划進了黑光殺氣中,如一點明燈照亮黑夜,黑影頓時被光華刺破,一個高大的身子帶著一點飛血,落出兩丈開外。黑衣的漢子胸前,一個細細的血孔正有血流漫散開來!出劍的人自然是趙飛劫,這時候他臉上的春光笑意簡直和壽星老人一樣,花白的眉毛輕輕顫了顫,又輕笑了兩聲。
他的神色讓蘇雪聆都快以為趙飛劫只是和她在開一個小玩笑時,趙飛劫把剛剛拔出的「留風」長劍抵在了她胸口,哈哈笑著,都已經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笑的時候劍尖已經刺進她衣衫傷了她的肌膚。他終於斂起笑容道:「大當家的的,我還以為呢?原來你還是和八年前剛殺了那個女人的時候一樣怕血,不敢用刀,是個……哈哈哈哈……王八殼!就看著個大,傷不了人。我說你是懦夫,還忘了你還是個情種,八年了你還沒有緩過勁兒來,我還真要謝謝那個女人,要不是她嬌滴滴的迷著你,我現在早是你絞風刀下鬼了,還謝謝你教我刀法,不然就算你和龜孫一樣,我這把劍還是慢著了一點,你那麼喜歡那個女人,我就讓你再見見她好麼?我把這個女人砍成你當年砍的那個女人一樣,怎麼樣?讓你重溫舊夢,哈哈,來啊,來救她啊?大當家的不是很英雄要保她的貞節麼?你站起來啊!」說著,劍已經再蘇雪聆的胸口濺出了第一朵血花,他笑聲中緩緩刺下,蘇雪聆已經明白他正是要利用漢子心裡的毛病來治他於死地,他對於鮮血有難以解釋的恐懼,正因為此,在焚荒城他才會失態,自己正好是趙飛劫刺激他的工具,他已經是俎上魚肉,轉眼之間,弱點暴露了出來就只有任人宰割!自己當真要死在這場難言變化中!
這時候她又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黑暗裡忽然跳了出來,手持一根棍棒,迅捷的打向趙飛劫的背心,不用問,那又是貝兒,貝兒的武功已經很出乎意料了,居然在空中變招,改打腰肋,招勢也果真精妙,但是相比其趙飛劫實在是難以奏功,給趙飛劫一把伸手抓住,遞手就是一個嘴巴,貝兒洗完了以後白淨的小臉蛋上頓時就是一個血紅的掌印。貝兒竟是毫沒有猶豫,張口狠狠地把一口吐沫吐在他臉上,趙飛劫居然沒有來的及躲閃,他心裡一怒,立時起了殺心,可是轉眼一想,一把推開了蘇雪聆,封了她穴道,提起了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