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長沙絞風(2)

不過蘇雪聆反倒是有一點奇怪,她現在雖然和黑衣相拼正烈,她卻明白自己並沒有全力以赴,倒是黑衣馬賊刀刀奪命,霸氣逼人,分明是不要命的硬拼,全身的破綻也漸漸明顯起來,只不過他不要命的運力於刀,刀刀殺手,自己不敢輕舉妄動而已。只要再堅持片刻,他體力一衰,自己完全有把握一劍制敵。蘇大小姐學功夫可不是鬧著玩的,她的內力傳自名家,悠長得很,對手要是以為她是女孩子沒有長力的話,她可就樂翻了天了。

她本來以為黑衣馬賊敢這樣挑釁,自然是自恃武功,刀上的造詣恐怕驚人的很。現在看來,還不是她蘇雪聆手下敗將?她心頭一樂,也就有閒心四處留神,看看周圍的情形。

只見其他的黑衣馬賊居然根本不為這場惡戰所動,一個個黑巾遮面,臉固然是看不見,可是身體半分都不移動,簡直象給點了穴道一樣。而更可氣的是破屋裡的黑衣漢子居然靠著土牆,縮著腦袋快睡著了一般,和一條死狗似的。她本來懷疑黑衣的漢子是馬賊派來踩盤子和調虎離山的,可是現在看來他要是馬賊,簡直辱沒了馬賊在大漠裡縱橫的聲譽!

轉眼百多個回合已經過去,黑衣的馬賊內力消耗極大,眼看著刀勢慢了下去,手也開始微微抖了起來。她看在眼裡,清嘯一聲,身形白鶴一樣沖天而舞,雪劍以蘇家絕技「無言破天,一地驚雷」匹練一般飛揚而起,一道令人窒息的劍弧當胸直入。黑衣馬賊鐵板橋閃身避過以後,黑刀絕地反殺,「五虎斷門」的不世絕技「虎落平陽」一匹黑緞似的,刀在空中急吼,炸出一串霹靂般的輕響!可是黑衣的馬賊驚奇的看見雪光劍弧自在空中忽的飄散,劍在空中一頓,朵朵銀花爆出在頭頂,而後點點飄飛,三春柳絮一樣,漫天飄零,美的令人心碎的悽豔!蘇雪聆對自家老爺子的什麼刀法其實練的極其差勁,不過利用其無匹的勢頭掩人耳目,真正的殺招還是「迴風舞柳」的「年年柳色,霸陵傷別」!黑衣馬賊在一天飛花裡顯然不知所措,眼看著蘇雪聆自己也一片落葉一樣飄下,帶著漫天劍光,蕭煞的落向自己頭上。驚恐之下,馬賊猛然大吼一聲:「當家的!併肩子上啊!」他的黑刀忽然之間,全然失去刀勢,仰首怒喝一聲:「長沙絞風!」聲如雷霆,黑刀在全力揮舞中彷彿忽然之間消失在空氣裡,可是一股熾人狂風從他身邊的地上衝天暴起,攜著捲起的滾滾黃沙,十足的霸氣和狂妄,撲向空中的蘇雪聆。直欲割膚裂骨!

蘇雪聆一聽之下,層層冷汗一瞬間湧出皮膚,她倒並不是為黑衣馬賊的聲勢所嚇倒,她還有未用的峨嵋「封卷一劍」足以抵禦這滅天絕人般的一招。但是她忽然想到,原來黑衣的漢子居然就是馬賊的首領!他的萎縮相自然都是裝出來的,他之所以開始沒有出手只是因為一直在等這個一舉破敵的機會。他就在自己身後,他只要一刀揮出,自己難顧兩頭,便只有一刀兩斷!但是事已至此,她無可選擇,總不能看著黑刀砍到自己的胸口,她已經來不及退!她人在空中,忽然回身一轉,背對著馬賊落了下去,片片的劍影銀花也消失不見,人如飄絮!她已經感到刺骨的狂風,爆裂凌歷的刀勁快要劃破自己的衣衫!這時候,她反手出劍,似乎是揮手送別,或許是挽袖留戀,總之極清極靜,一點銀華從劍尖划向馬賊的胸口,竟有纏綿之意!「迴風舞柳」之「封卷一劍」——「衰蘭送客」!

人落下,蘇雪聆輕輕整了一整衣衫,馬賊的霸氣轉眼間消失殆盡,嘶吼了一聲:「當家的,你怎的……?」身上七個細小的血孔一起炸開,滿身的內力催動血液迷霧一樣衝出,濺在蘇雪聆背後的白衣上。一抹驚心動魄的嫣紅,血有如有生命一樣爬動,自己在她背後畫著一幅豔豔的圖畫!滿場皆驚。只有蘇雪聆自己安安靜靜的無言。

其實她不是比別人高出一籌,她自己除了在峨嵋山下殺過一個淫賊,並沒有多少殺人的經驗,她自己比別人嚇的都更厲害,只是嚇過了頭,不知道怎麼表達了而已。況且她自己剛才背後空門大露,本來已是等那個黑衣的漢子一刀破體,能夠平安的落地已經是死裡逃生的驚詫和喜悅了。她抬眼看了看黑衣的漢子,右手緊握劍柄,穩步走了過去,正要開口詢問。忽然發現那個漢子的眼睛裡居然是極度的驚恐,似乎某種極為恐懼的東西一瞬間籠罩了他。他本來黝黑的面膛變的煞白,雙手戰抖著抱住胸前,好象全身被冰封了起來,又象一個羊角風要發作的病人,直楞楞的看著她胸前背後衣服上的血跡。小男孩使勁扯著他的胳膊,也是毫無辦法,小臉上幾乎要流下淚來。許久,漢子出了一口氣,低低的說:「沒事,沒事……」蘇雪聆輕輕嘆了口氣,她看的出漢子不是在偽裝,而且面對手持長劍的她,她不相信有人有膽子拿命去賭。那麼漢子也許就真的是普通人,黑衣馬賊的話也許只是為了迷惑自己而已。

這時候,空氣中不知道哪裡忽然傳來一些極微極細的笛聲,剩下的十幾個馬賊居然上馬拉上那具屍體就走,走的乾脆利落,十幾騎黑雲滾滾,從一個沙山上衝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遠方。只留下沙地上的一點點血跡,和一把黑刀。微風一陣吹過,蘇雪聆不由的不寒而慄,這一戰雖然勝了,多少有一點難解的地方,而且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馬賊,兇厲彪悍如大漠飛沙一樣的馬賊!

收整了一下,發現鏢隊的人手貨物毫髮無傷,天色將暗,一行人就直奔太平棧方向去了。那個小男孩說他們家就住在太平棧,蘇雪聆自然也就不反對他們和自己一起走,反正太平棧也不遠了。只是在黑衣的漢子上馬的時候,她瞥見黑馬的捆龍鉤上,居然也插著一把刀,在刀袋裡似乎修長輕捷,一如馬賊的那些黑刀。只是鏽跡斑斑,似乎很多年都沒有用過,簡直好象提起來就要斷了一樣。所以蘇雪聆固然驚心,但是也不動聲色。她和秦重走在鏢隊的最後,秦重忽然憂心忡忡的說:「大小姐,恐怕這回麻煩惹得不小了!」蘇雪聆一驚,急忙探了探頭問:「怎麼?」秦重亮出那個馬賊的黑刀給蘇雪聆看,道:「大小姐有沒有聽說過‘摩雲天’賊幫?」蘇雪聆使勁搖了搖頭。秦重嘆了口氣說:「要不是聽說摩雲天在大漠上已經消失了十年,我死也不敢來這裡混飯吃的。誰知道今天又讓我遇見了!」

蘇雪聆有一點對秦重的大驚小怪不滿:「不是一樣留下把刀帶著屍體跑了麼?」秦重看著她噘著嘴的樣子,嘆了口氣說:「哪裡就這麼簡單?摩雲天的馬賊要不是手頭夠硬,又怎麼能讓你爹送金送銀送了七年?附近的人什麼最霸道?小賢王不是?和摩雲天比起來還不是乾瞪眼?」蘇雪聆吃驚的嘴巴都要掉到地下了:「送金送銀給馬賊?」秦重無奈的笑了笑道:「十六年前這片大漠的摩雲天馬幫實在是我所知道最狠的馬賊,他們有千人上下,人人黑馬,善用一柄特別的黑刀,黑雲一樣來,黑雲一樣去。上到朝廷,下到百姓,敢去見他們已是英雄好漢,別說冒犯和剿滅了。朝廷制司使嶽大人就因為孤身約見摩雲天大當家求的他放朝廷去西域的使節西行,官進三品,現在已經是朝中御史了!」蘇雪聆搖搖頭說:「難道真的還有這麼可怕的惡人?」她嬌生慣養,還是第一次聽說世上有這種怪物。秦重撓了撓頭說:「其實也不能一概而論,摩雲天雖然是馬賊可是也很有……賊風。從來不搶平民,只是和大漠上的各族王爺鉅富過不去,比如說……大老爺那樣的。」蘇雪聆本來就大的眼睛現在快和銅鈴一樣了:「我爹難道容忍他們這樣?」秦重點了點頭道:「不僅容忍,你爹還說摩雲天大當家是難得的真好漢,每次貨物的進出,都抽三成給他們,從來沒有心痛過!」「我爹會這樣?」蘇大小姐眼裡,她爹是無論如何不會向惡人低頭的。秦重「嘻」了一下,「我是府裡的老人了,這我記的清楚著呢。摩雲天一柄黑刀縱橫十三年,只聽說過官差不敢走的路,沒聽說過摩雲天不敢動的貨。那時候你還小呢!」蘇雪聆不自覺的吐了一下舌頭:「那他們現在怎麼這麼對我們?」秦重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誰知道?摩雲天不是尋常人所能瞭解的,一時劫富濟貧,一時又為了一些小恩怨殺人如麻。好好過了今天,明天到了小賢王的地方,什麼天也不如他的天來的大了!」

蘇雪聆整了整長鬢狠狠的罵到:「見鬼!這裡是什麼鬼地方?」

「可達馬忘窟。回語是說‘深綠之城’的意思!」不知什麼時候,黑衣漢子騎著他那匹黑馬,馬鞍上坐著父子倆轉到鏢隊後面來了。蘇雪聆剔了剔清麗的眉毛,大眼睛有一點奇怪的瞅了瞅他。他現在看起來倒是不那麼猥瑣了,也不再打戰,一身破破爛爛的黑衣,絡腮鬍子和頭髮都似乎很長時間沒有梳理過,但是蠻有一點不羈的樣子。他自己也頗不好意思的咧嘴傻笑了一下道:「酒醒了,哈哈,醒了。」「這裡還稱作深綠?他們的綠色和我們漢人一樣麼?」蘇雪聆是討厭透了這個地方。「原來是很綠的!」漢子的沙啞嗓音彷彿有一些感慨,「這裡三百年前是附近最大的綠洲,比現在太平棧的綠洲大幾百倍!」蘇雪聆和秦重都不由的一驚,太平棧的綠洲是這裡現在最大的綠洲,不是它在那裡,有水源和食物,恐怕沒有人能從這裡穿越大漠,而居然還有綠洲比之大上百倍!

「剛才的那個土城原來叫做達馬克,漢文是‘綠寶石’,這裡原來一直有一個來自更西的部族,傳說跋涉上千裡來這個水草豐美的地方定居,成了這裡最大的部族,又建設了這個大城,受到前朝的晉封。東南有坐石山土名叫做‘炮石山’,風從那裡由北風折了回來,所以有一年到頭的東南風,那個地方也叫‘風回首’。這個部族據說很有能人巧匠,植草放牧,引水耕種,所以風沙一直沒能掩蓋住這裡。後來部族的軍力強大了,和回部衝突了起來,雙方惡戰了三十多年,最後這個部族還是取勝了。回部遠遷三百里,部族佔據了深綠之城周圍數百里方圓。但是因為戰時人死的太多,土地疏於耕作,無人放牧植草,風沙就漸漸把這裡變成了這個樣子,綠寶石也就被放棄,成了現在的‘焚荒城’,那個部族也不知道又流浪到哪裡去了,回部重新遷回了太平棧北邊,太平棧也就是還沒有被吞掉的小綠洲了。」

秦重嘆息了一聲道:「好好的城後來居然變成了摩雲天的一個寨子,那時候比現在還興旺一點呢!兄弟你這樣跑到那裡去,要是十年前命都沒有了!」漢子呆了半晌,笑笑說:「老哥你是不是老久不來了,那時猴年馬月的事子了?」蘇雪聆也嘆了一聲,輕輕柔柔的嘆息一下就給風吹散了,她自言自語的說:「現在哪裡還象什麼深綠之城嘛?」漢子插嘴道:「現在不是這個名字了,現在它叫‘奇而達達加姆’,是說‘不死之海’。」說罷一提馬韁,直往前衝去,高聲笑道:「小兔仔子,爺倆個到家嘍!」在馬上抱起孩子舉起來,託了幾下,放在自己肩膀上,果然,前面的炊煙裡,溫暖的綠洲太平棧已經在望。蘇雪聆也高興提馬跑了起來,歡聲笑語裡,急切的往不大的小鎮奔去,染血的白衣在馬背上飛揚掠過眾人的頭頂,象是一匹自在的輕虹。

第二節

太平棧,據說在百里長沙中風水是一等一的,不知有過多少商隊旅客來到這個小小的綠洲時痛哭流涕,因為他們終於能在浩瀚千里的大漠裡死裡逃生!回語裡它的名字卻是叫「夢想之國」。但是,真正因為想看看夢想之國來到這裡的人都只有失望,這裡沒有黃金美女,也沒有美酒佳餚,有的只是空氣裡腥騷的羊肉味道和鬧鬨鬨的人來人往。太平客棧則是這個小綠洲上唯一的一間客棧。漢子的黑馬明顯比其他的馬匹要神駿的多,一席飛煙,第一個衝到了客棧的門口,一偏腿子下了馬,把兒子抱下來以後,往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大喝一聲:「買酒去,老爹快渴死了!」自顧自先踏進了客棧,也沒有人招呼他,他自己踏著一張凳子張牙舞爪的坐在另一張凳子上,看起了夕陽。

蘇雪聆走進客棧的時候幾乎快踮起腳尖,她簡直沒有辦法想象這也能叫做客棧,在兩扇醬色的門板後,地上滿是幹了的牛羊血跡,一群各式各樣的大漢擺著各式各樣的姿勢,卻不外都在喝酒,似乎也沒有什麼比剛才的黑衣漢子強的地方,人以群分而已。剛才那個孩子卻在掌櫃的身邊說著什麼,他個子不高,掌櫃的居然很和藹的彎下腰來聽他說話,面上卻有難色。孩子拉著掌櫃的衣袖,搖了好半天,掌櫃的才無奈的摸摸孩子的小腦袋,狠狠的用眼睛斜了一下黑衣漢子,叫來一個小夥計領了孩子去了。

一會兒,孩子已經換了衣服,在店裡跑來跑去的當起小二來,他人是靈活,但是滾燙的鍋碗端著,也不是一般孩子所能忍受的。可是他倒象熟門熟路一樣,一點也不埋怨。客人們也似乎很喜歡他,不時給他幾個銅錢,使得本來又有些義憤填膺的蘇大小姐也沒有什麼好說的。鏢師們安置了下來,把箱子堆在一個屋子裡,除了守衛,大家也開始要了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