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月·刀·相思紅豆(5)

「好!」歐陽烈笑道,「如果我回來,我去天圍山找你,幫你砍了這個老淫賊,算我還你的情。」

「哦?那多謝你了,」楚楠整整衣襟又躺到地下,「為了看著你免得你跑了,我已經決定改道太原府去看看九叔的商號了。你可不要謝我,你欠我債欠得太多,我不得不好好看著你,殺人不必償命,欠債定要還錢可是你說的。」

歐陽烈咧開嘴大笑了數聲道:「債多不愁,只要你不逼得我太狠我也不急,人情做到底,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葬了他們,我可是實在爬不動了,不象你還能跳那麼高。」

「四個都要我埋?」楚楠擺出一個四的手勢連顫了顫,苦笑道,「我可是堂堂第一大幫四海千刀盟的盟主啊!」

歐陽烈嘆息了一聲說:「是六個。」

楚楠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頭有點澀,怎麼也笑不下去了。

三更天色,楚楠摸著自己頜下一嘴大鬍子走在客棧的走廊上,自從他和歐陽烈上了路,他就給自己裝了一嘴大鬍子。晝伏夜奔七天,終於趕到太原府外的楓林口。

今日就是太原天樞雷府的武林會,號稱天樞雷府第一高手的雷天塵撒下武林帖,邀請包括四海千刀盟在內的七個幫會。

宴無好宴,江湖上這種武林會往往都有不可告人的用心。

來者也不善,四海千刀盟十三把名刀的第一刀歐陽烈已經趕到了楓林口,還搭著盟主楚楠。走到客棧南十四號客房的時候,楚楠忽然起了一個心思,他伸手在門上用了陰勁,門拴給他陰勁摧開,寂然無聲中,楚楠輕輕一躍,腳尖點在地上。他按緊腰間的長鋒「凜冽」,他一直想知道歐陽烈這個四海千刀盟名列第一的刀客到底是怎麼一個老到的江湖客,居然能在四海千刀盟這樣的大幫會中享譽「不死歐陽」。

他還沒有來得及定下神來看一看,腳下一滑,收勢不住,一跤摔倒在地上。他還沒有爬起來,脖子上已經架了一泓明月一樣的刀。

「起得倒早。」歐陽烈看清他的臉,一笑收了刀,舒展了一下筋骨,站在他面前笑著看他。楚楠愣愣的看了半天,才坐在地上嘆了口氣道:「看來你不但是不死的歐陽,還是不睡的歐陽,我現在有點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應該和你一起來,根本沒人能殺得了你。連夢裡也這樣提防,你難道不困麼?」

「困!」歐陽烈點點頭,「不過睡得太熟就要死,你睡不睡?」

楚楠在地下抓了一把,害他摔倒的居然是一地的紅豆,他看著紅豆,不禁苦笑了一聲。歐陽烈笑道:「這一招教給你了。」

「灑了紅豆還不能放心睡著麼?」楚楠問道。

「不能,這灑紅豆的招數和不睡覺的本事都要會,都要用。江湖大七術,小十六藝我樣樣都會,要不要我哪天一起教給你?」

「學了有什麼好處?」

「學了不會死得太早。」歐陽烈揚揚眉毛,隨口說道。

屋子裡靜了片刻。忽然,歐陽烈和楚楠你看我,我看你,同聲嘆了口氣道:「這就是江湖!」而後大笑聲裡,兩人出門而去。

人如天將馬如龍。

兩匹雄健的青騅上,歐陽烈和楚楠控韁緩步直趨太原府。馬上的歐陽烈已經拿他那柄名刀颳去了一嘴絡腮鬍子,著一件雲龍紋的湘綢長褂,馬鞍上還掛著一杆鐵鉞長戟。忽然間年輕了好幾歲,便如二十五六的人,更加上衣衫襯人,昂首馬上,顧盼自雄。

跟在他身後的楚楠卻給歐陽烈鮮衣怒馬入太原的氣概弄的有點惴惴不安。一齣楓林口,歐陽烈就扯掉了一身的偽裝,買馬購戟,昂然驅馳直衝太原而來。而楚楠則是左顧右盼,時刻小心。太原府是天樞雷府的地盤,即使以他四海千刀盟盟主之尊,在這裡給認出來,尤其是和身旁這個豪邁得過了頭的歐陽烈走在一起,恐怕討不了好。

果然,還沒有走到太原城門,就遠遠的看見太原城門口人聲鼎沸,楚楠扯了扯歐陽烈的衣袖道:「老江湖,前面是什麼事情?」

歐陽烈笑道:「雷家大排武林會,七大幫派包括你手下的四海千刀盟都要派人來,雷家怎麼能不小心謹慎?派出在城門口防衛的人手不會少。」

「那我們怎麼進城?」

「拍馬進城!」歐陽烈大笑一聲,抄起馬鞍上的鐵鉞戟,一夾座下馬,直衝出去。楚楠看著他絕塵而去的背影,愣了半天,苦笑一聲拍馬跟上。兩騎駿馬衝到太原城門口,歐陽烈猛的拉馬,青騅唏律律一聲長嘶。馬前已經有一個著雷府皂色短靠的弟子攔住了歐陽烈,楚楠隨後趕到,心裡猛的一顫,就要探手去摸藏在鞍底的凜冽長鋒。卻見那雷府的弟子不但沒有動手的意思,還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拱道:「這位英雄可是來參加鄙上雷府之會的?」卻見歐陽烈也不下馬,在馬上抱拳粗著聲音道:「江西雲連寨歐陽楠,楚烈,蒙貴府盛情,特來拜見雷府諸位英雄!」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請柬遞下,那雷府弟子接過一掃,也不細看。立刻道:「原來是歐陽大俠和楚大俠,久仰久仰,在下代我家各位家主特來此恭迎兩位大俠,請!」

「今日相見,三生有幸,雷府中人果然個個英雄好漢!」歐陽烈大聲喝道。「山水有相逢,今後江湖上相見再與兩位大俠把酒言歡!」那雷府小弟子的聲勢看起來居然不在歐陽烈之下!

說著遞給歐陽雷兩面金色的腰牌,歐陽烈扔一面給楚楠,一面掛在自己腰間,喝一聲:「請了!」一抖韁繩飛馳出去,居然真的是雄糾糾的拍馬入城!遠遠的那雷府小弟子還昂首抱拳,一付極盡慷慨的模樣。

隨後的楚楠連連夾馬,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勢頭。歐陽烈勒馬看楚楠一眼,兩人同聲大笑起來。原來楚楠到了城門口才發現,城門口都是歐陽烈這樣跨馬粗豪之徒,人來人往,歐陽烈和楚楠這樣的人再平常不過,倒是原先那個黑衣寡言的歐陽烈會比較惹人矚目。更加可笑的是,他忽然想起歐陽烈在江湖上的形象就是一個帶一柄彎刀,著黑衫,絡腮鬍子,喜歡穿紅豆的冷麵殺手,而現在的歐陽烈竟然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副面孔!至於他自己剛剛接任四海千刀盟盟主,江湖上根本沒有人認識他。那個請柬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偷來的,請柬上則只屬幫派,連名字也沒有,本就是給一個幫派若干張請柬,讓幫派自己決定派出的人手。所以兩個人才可以甩開了架式衝進城來,而歐陽烈居然是一個裝腔作勢的好手!

笑了一會,楚楠嘆氣道:「歐陽,歐陽,好賊的歐陽,到底哪個才是真的歐陽?」歐陽烈笑著搖了搖頭,等笑容退去,他才道:「都不是真的歐陽!真的歐陽,是和你一樣的歐陽!你有沒有聽說過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春風容易別這句詩?」

楚楠一愣,歐陽烈分明不是個可以與之共語詩詞的人,可是現在居然問他這句詩。他只得稀裡糊塗的點點頭。

「我入江湖的時候,我一直想著能夠有一天驅馬佩刀直衝洛陽城,走馬看花,買醉樓頭,才不辜負了一段少年,就象你爺爺給我說的這句詩一樣。你是不是一樣這麼想過?」他深深的吸一口氣,遙望前方,「直到今天我還會想起當年的意氣風發,今夜是我江湖的最後一夜,我要一償心願,縱馬而來,揮刀而去,再想想少年意氣不可一世的時光!」

「你還留戀這片江湖?」

歐陽烈搖搖頭:「江湖在你,還是建功立業揮灑豪情的地方,但是江湖在我……」歐陽烈停下來低頭片刻,忽然仰頭道:「已不過是一柄鏽刀!」

楚楠看他張開嘴,似乎要仰天長嘆,那聲嘆息終於還是沒有發出來,他卻是輕輕的笑了。楚楠的心裡突然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江湖路,摧折少年氣,磨盡少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