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船

「人無法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曾經我有一個朋友,他從西域來,騎一匹汗血寶馬,佩一柄彎月般的刀。這話是他告訴我的,據說是個偉大哲人說的,那哲人偉大得如同夫子廟中的至聖先師。

可惜我並不相信,因為他這麼說的時候已經喝醉了,正呆呆的凝望著搖曳的篝火。那時候寒風很冷,我的朋友很憂鬱,雪前的天空裡沒有星辰,我在地下打瞌睡。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如果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你是否還會走進這條河流呢?」那個西域朋友模糊的嗓音忽然響起在我的耳邊。

我現在想起他的時候,正在水之陽的渡口上看風景。

那麼讓我想想……

如果多一個機會,我會選擇去投軍而不是作大俠。

雖說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不過這個山雨欲來的年代,誰知道沙場出身的豪傑不會當上皇帝呢?在我之後三十多年,有一個姓趙的朋友披上了一身黃袍,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所以我偶而也會想我應該去嘗試的,我有武功,也會寫字,看起來無論如何都不會比那個姓趙的朋友差。

當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是每個人都希望的吧?

如果還多一個機會呢……我會去練最難練的九陰真經。

曾經我的師傅對我說,你是願意練七種劍法,八十三路長拳,九派的內力和三家暗器,還是隻練一種叫《九陰真經》的武功?我當時問他為什麼我要放棄這麼多武功去練一本奇怪的經書,還有練了能有什麼好處。師傅說他也不知道,因為第一個練成這本真經的人應該在三十七年以後出生。我說你也沒練成怎麼就叫我練?師傅說練了以後你就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

我沒有練,現在我也是天下第一,畢竟我練了很多其他武功。

不過我其實還是很想練的,我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那麼如果再多一次機會呢……

我想,我會回家。

我生在一個小山村。

其實那個地方沒那麼貧苦,是個很小的鎮子,在江南水鄉,趕集的日子還比較繁華。但是很多出名的人都喜歡說自己生在小地方,這樣成名的難度就顯得更大一點。我當然也不例外,畢竟有人說我是天下第一的大俠。

然後我就去練劍,然後我就去殺人,當大俠,出大名,殺大魔頭。

當然這中間有二十五年的時間,我如果一一細說,我就是個說書的。好在很明顯,我不是。

我用了二十五年成為大俠之後,我就衣錦還鄉了。

還鄉的時候,大師兄來接我。我看見那個興高采烈的鄉下小老頭趕著毛驢,跑在一池清水邊。而我和我的七個弟子騎著五十兩銀子一匹的駿馬,站在似曾相識的橋上顧盼茫然。

小老頭跳下毛驢說:「三師弟,你的袍子好氣派!」

袍子雖然很氣派,不過我還是隻能在當年吃牛肉麵的攤子上吃麵。因為師兄要請,而我知道他沒有錢。

師兄很不好意思的搓著手說:「對不起。」

我愣愣的沒有回答,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二十五年過去了,這裡的面還是我七歲時候的味道呢?

我和師兄使勁的扒拉著麵條,我的七個弟子在鎮子北邊的酒樓上喝酒。如果這是二十五年前,我吃完了面就會去把他們揍一頓!那時候我和六個師兄弟在這裡吃麵,吃完了就去酒樓上打架,找最霸道的,衣服最光鮮的。

春風吹,楊花飛,牛肉麵辣得我們要流淚。

少年鐵拳的日子就這麼又回來了?那時候我們摸出身上僅有的銅板吃麵喝酒說將來,然後一起暈呼呼的回去睡。

在我張口的時候我卻發現好象不對勁,因為我說:「當年……」

於是我乾脆什麼都沒有說,我吃了三大碗麵,扔下筷子靠在牆上,默默的看集上的人。看見殺豬賣肉的,看見挑擔賣蔥的,看見推爐賣餅的,看見走街賣藝的,當然還有倚欄賣笑的。籃子裡有蔥,有豬肉,有燒餅,人們探長了脖子看雜耍,青樓上的歌女們遠遠的拋著媚眼。

這些吆喝聲中走來走去的人,紛亂的腳步象一首……嗯,一首詩。我很少想過,這樣平淡的,為了生活的腳步也會和詩相似。

身邊忽然有個膽怯的聲音說:「大叔,要花麼?」

即清且亮的聲音,即清且亮的女孩,即清且亮的梔子花。

二十五年後,人們還是戴這種花。

師兄說:「師弟,我要去接婆娘。」

我說你婆娘不在家裡待著瞎跑到哪裡去了。師兄嘿嘿的笑著,有點不好意思。他說:「嘿,幫工,賺兩個小錢幫助家裡。」

我問多少錢。他說每月五錢銀子。

我很想說我把馬送給你,你讓你婆娘一百個月不要幫工了。過一百個月我那匹馬還能下一匹小馬,然後你婆娘一輩子都不必幫工了。

不過我沒有說,我看見他高興的跳上驢車去接婆娘,很高興的樣子。我想那五錢銀子使他覺得日子好多了,因此他覺得很充裕。而我,你就算給我一萬兩銀子我也未必能快樂得起來。

一萬兩銀子如果落到我口袋裡,我為一萬兩銀子不值。

背後的腳步聲不息,依舊如一首詩,五錢銀子可以讓他們大多數都很快樂,除了我。

站在他們裡面我覺得很晦氣,也很孤獨。

我忽然很妒忌師兄那個老王八蛋。

其實出師的這麼些年來我一共三次回那個鎮子,另一次我受了傷。

丐幫大哥洪大公這種人總是很難對付的,他會可怕的「降龍二十四掌」。這套武功本來有一百零八掌,不過那麼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這麼些年來叫花子越來越不地道,祖傳的武功也越來越糟糕。我可以預計這個趨勢將繼續下去。

不過碩果僅存的二十四掌還是嚇死人,我那七種劍法,八十三路長拳,九派的內力和三家暗器勉強把他放平之後,自己也受傷七處,更糟糕的是後面有幾百叫花子連夜追殺我,前面更有成千上萬的叫花子在任何可能的地方劫殺我。

後來我經過仔細思考認定我選錯了下手的時間,應該讓洪大公繼續作惡兩年到一年好收成的時候。我殺他的那一天長江大災,丐幫如日中天。

我跑了五天五夜。

最後我跑到了一個鎮子上,當我睬上渡口那塊青石板聽它發出啪的響聲的時候,我愣住了。夜很黑,我什麼也看不見,可是我知道我回來了。因為那塊大青石板,因為身後的水聲,因為空氣裡清潤的味道,還有梔子花的香。

我竟然這樣也能跑回來。

我不慌不忙的在小街上走,我知道叫花子們正在集結人手,可是我忽然覺得沒什麼可害怕的了。我以前出去惹事,也是這樣帶傷逃回來。我什麼時候怕過?我有師傅!

前走二十步右轉,過了橋頭下坡,左邊上臺階就是師傅的家。沒有燈光,我悄悄推開了門。

在身後掩上門,我什麼也不害怕了。這裡可一直是我的地盤,頂多是打跑了外邊的人師傅再打我一頓出氣。

門後就是以前練武的場地。

二十五年前……

師兄弟七個挺著胸口站得象樁。

師傅拈著木劍站在那裡,凌空舞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套路。

「老大,這是哪一派武功?」

「師傅,茅山派吧?象畫符。」

「蠢才!老二,你來回答!」

「竊以為……嗯……啊……嘿……師傅莫非用的是九華山的鳳鳴刀?」

「看看師傅拿的是什麼傢伙再答!鳳鳴刀也不是九華山的武功!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