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烈火焚琴(8)

「是啊!我本來打算分到了那五勺酒和你,阿冷一起喝個……痛快。」尚軒低頭笑了一下,幽然道,「可是我沒有等到酒……他們把我給忘了。他們從來想不起我,在他們眼裡,我和你們一樣是那種戰場上滿眼血絲的亡命徒,是他們造出來的藥人!他們把我們領到戰場上,象領一條狗,然後叫我們去咬人。這就是你我,有職位沒有職位,都沒有分別。」尚軒坐直身體,高聲一笑道:「所以我就打了送酒的小兵,把送給西營的酒全部搶了下來,我們才能把酒澆在火堆裡。那一夜的酒,是我平生飲得最爽快的一遭。是我這個名振瓦剌的鐵馬將軍……搶來的!」

尚軒把手裡的碧玉樽狠狠摜在地下喝道:「上大壇,這麼個小杯喝什麼酒?」看著飛濺的碎玉,葉三道:「一怒碎杯,揮壇飲酒,我們倒真的是很象!」尚軒抱起酒罈,讓一股飛流直灌口中,直如長鯨吸海。飲到後來,尚軒卻是任憑那股酒流淋在自己臉上,一片清澈晶瑩的水光在他臉上濺散開來。酒罈終於空了,尚軒還持著酒罈靜坐如石。仰嚮明月,一臉的酒珠垂落。

「幾許淒涼當痛飲,行人自向江頭醒。」尚軒道,「這是那次你喝醉了酒,對我說的話。一飲散後,酒醒時分,故人都已星散。數年來一場如夢啊!」

葉三啞然,他搖頭道:「尚軒,你變了,變得我都不敢認你了,七年前的你怎麼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尚軒哼了一聲道:「小三子,難道你沒有變?七年前的葉小三怎麼會為了活命去殺人?」葉三不說話,他把酒罈舉到面前一口飲幹,放下酒罈的時候,他臉上和尚軒一樣滿是酒珠。葉三抬頭,冷冷的盯著尚軒,他嘆了口氣道:「尚軒,其實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對我。你可以不相信我,也可以不見我,可是你不應該逼我去殺人,你可明白?」

葉三把酒罈扔在桌上,他似乎笑了一下,可笑容轉眼就消逝他臉上的木然裡。「我從來就不想作一條為人賣命的狗,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們這些藥人就是殺手的命。你說我從來只為自己殺人,你錯了,真的是這樣我就不該殺了崑崙何秋道。可是我沒有退路,我是錦衣衛的殺手,我是個必須殺人不休的藥人!所以,何秋道死了,他對我,很好!」「但是你是當年和我一起喝酒的人,你是當年我可以相信可以依賴可以為之戰死無悔的朋友。我可以作狗,可是你不該逼我作朋友的狗!」

「尚軒!你倒是明白不明白?」葉三大聲吼道。

「對不起,小三子。」尚軒黯然,對著葉三,他舉起酒罈停在空中。

葉三終於也拾起酒罈,他向著周圍的黑衣武士們喊道:「來啊!大家都來喝一杯,大家都是一樣的人。」

尚軒緩緩的點了點頭,黑衣的武士們紛紛走道葉三的身邊就著酒罈各飲一口。葉三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黑衣武士道:「尚軒,我現在能明白你為何要在他們中間才敢見我了,有這麼多和你一樣的人在身邊,真的很安全!」

「說的好!」尚軒笑道,他擊掌數聲,滿苑的黑衣武士一時間退得乾乾淨淨。苑子裡只剩下尚軒和葉三遙遙相望。

「一下子冷清了。」葉三說道。

「知道我為什麼讓他們退下去麼?」尚軒問道。

葉三搖了搖頭,尚軒微微一笑道:「因為我不喜歡和為我賣命的狗一起喝酒!」葉三眉峰一顫,一言不發的看著尚軒微微的笑。

「有的時候,我覺得他們很象我!可是更多的時候,我還是覺得他們只是為我賣命的狗,是我造的藥人。我能體會當年寧王看我們的感覺了。他們只能效忠我,他們連告發我也不敢。設想他們告發我,朝廷能怎麼對他們?怎麼處置他們這些殺人嗜血的藥人?他們只能依附於我,我和他們也就有了上下之分。」

「可是,小三子,你應當知道你是不同的。阿冷死了,天下還有誰能對我說‘尚軒,你變了’?只有你,小三子,只有你。我手下不缺狗,我從來沒有想到要你變成為我賣命的狗,我從來都是你的朋友。他們都很象我,可是隻有你是和我一樣的。天下只有你配和我一起喝酒!」尚軒又一次舉起酒罈:「小三子,我請你喝酒,你喝不喝?」

葉三拎起了酒罈。

————————

注一,李賀《蘇小小墓》,前些天才讀到的,翻了翻李賀的全集,始信詩中之鬼名不虛傳。這樣的人一定早死,作品也太狂放淒厲。我仔細讀的幾首中,寫荊軻有「劍如霜兮膽如鐵,出燕城兮望秦月」,情境相融,果然厲害。這首裡「煙花不堪剪」造語極妙,至於「風裳水佩」已經是騷客們用來懷念蘇小小的經典名句了,俺很小的時候就看見過,當時好崇拜啊!現在才知道是抄李賀的。

第五節

江南古都金陵城,碧空暮色。

兵部尚書府,守望苑。夕照裡的尚軒,身軀更見高大魁梧,他手中拈著一枝薔薇,微眯雙眼聽著師爺的低語。寒光從他眼縫中逼射出來,師爺嚇得不敢抬頭。

「那麼說,嶽清濁他們是真的死了?」尚軒問道。

「探子說親眼見到了魯王的人頭,驗屍封棺的仵作也說確實是鐵膽謝松望,我們的人守在海邊,天明時分潮水把嶽清濁的屍體衝上了沙灘,雖然腫脹不堪,但是應當是漕幫嶽清濁了!」師爺恭恭敬敬的答道。

「應當?」尚軒冷冷的說。

師爺打個哆嗦,忙道:「我們派去的人很可靠,絕不會出錯!」

「小三子?」尚軒輕輕嘆道,「都是你做的麼?你也會為了活命殺人?」「你說我變了,難道你沒有變?」尚軒自語道,「莫非江南那一抹煙雨,真的折了你的狂氣?還是我真的老了,才會那樣的擔心猜疑?」

他一口氣吹向手中的花枝,朱英飛落。滿苑芬芳裡,小徑殘紅,一地如血。「又到了落花時節,夏過秋來,」尚軒嘆息著負手遠去,「時日無多啊!」師爺方要轉身離開,聽見尚軒沉雄的聲音驟然鳴響在耳畔:「今夜設宴守望苑,請葉焚琴葉三公子賞月!」

月上柳梢頭,守望苑裡兩張矮桌,葉三和尚軒遙向對坐。數十名黑衣衛士列隊左右,手持火把。尚軒舉起身前的碧玉樽遙遙一祝便一飲而盡,片言隻語也沒有。葉三看著尚軒,也飲乾了杯中酒。

尚軒持樽道:「小三子,我們多久沒有在一起痛飲了?」

葉三沉默片刻道:「七年,七年了。自從離開寧王軍中,你在朝中為官,我在錦衣衛殺人度日,我們就再也沒有再一起喝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