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烈火焚琴(6)

女孩兒好歹鬆了口氣,趕忙跟著那差人進亭子裡謝恩。魯王二十開外,一臉病懨懨的樣子,好象虛弱不堪。女孩兒卻不知道他是通臂拳上少有的高手之一,只是急忙跪下。魯王乾笑兩聲,起身繞著她走了兩圈,笑道:「好,江湖裡的女子能有這副顏色已經是難得!來人,今夜帶她回府!」

一句話,不許反駁,這就是魯王為人處事一貫之風。在他手裡,千軍萬馬血流成河也不過是家常便飯,要一個江湖女子的身子更是一句話的事情罷了。在這樣金戈鐵馬的人上人眼裡,今夜抱得美人歸就和沙場斬將一樣,或許是一時的氣概,或許是凌駕於別人之上的強者的風采,如此而已。很快他們就會忘記那個獨自哭泣的人兒,忘記自己一朝盡歡就奪了她的夢想,她曾要等待那一天把自己鄭重的許給自己最心愛的少年的那個夢想。魯王不在乎,他說完甚至不再看她,他不關心女孩兒的心思,他要的不是心思,不過是女孩兒的人而已。所以他看不見女孩兒的彷徨無措,更懶得去揣摩她心裡的苦澀。她賣藝數年,因為一幅好容貌,走南闖北沒有少受欺負。好幾次都是一線之差就要失身,清白的身子好象是賴著神佛的佑護才艱難的保全了。可是今夜濟南府魯王手中,是否她虔心信奉的神明都已棄她而去?少女的幾許幻想,曾有的青澀情愫,還有那些花前月下的痴夢還是要醒來了麼?她想哭,卻又不敢,一汪清淚滾在眼裡,呆呆的跪著,不知為什麼,腦子裡竟滿是那白衣青年的笑容,那縷微微的氣息似乎還在她耳畔。

只聽得旁邊有人道:「王爺,一個江湖賣藝的女子,身份低下,這不太妥吧?」魯王冷笑一聲道:「哪來那麼多廢話?又不是要封她為妃。」

正在這時,差人跑進亭子道:「王爺,今年龍舟之冠已經有了,小人把他們領來了!」「傳他們上來!」魯王話音一落,差人已經出了亭子,一會兒領著二十多個紅衣的龍舟槳手來到亭外,捧著一張名帖進來跪下道:「今年東城禮部回鄉員外郎黃重誠的龍舟獲勝,水手名帖和恭賀王爺的福壽帖在此,請王爺打賞。」

魯王哈哈大笑道:「黃重誠別的本事沒有,這龍舟競渡倒是年年奪冠啊。」把名帖扔給身邊的幕僚道:「念來聽聽,給我看賞。」

那幕僚開啟名帖,清清喉嚨,拿著腔調念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劍,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君血。江南葉焚琴!」

幕僚愣住了,魯王也愣住了,所有人都愣在當場。

跪在地下的女孩兒回頭,她看見亭外的水手們中,一人解開了身上的紅衫,紅衫下,白衣如雪!他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盯著魯王,冷冷的一笑。他手中的船槳裂成碎片,碎片紛落中,劍如銀!

這一切不過是短短一瞬間,而後,劍起雷霆,轟鳴著化作一道銀虹直射魯王,劍上的氣息逼動葉焚琴周圍的夜風為之逆轉,劍式鋪天蓋地,一劍之威,山嶽為之震顫。這一劍毫無保留,葉焚琴的身形已經融進劍裡,無退無悔,必殺朱有顯!

女孩兒的眼裡,卻只是那襲熟悉的白衣飛動,恍如天外飛仙。

朱有顯不愧是武功上的行家,銀虹甫動,他已經醒悟過來。可是他手中無劍,光憑一雙肉掌,是怎麼也壓不下那道銀虹的。他一個箭步飛退,銀虹更漲!朱有顯心念一動,猛的拉起地下跪著的女孩兒擋在身前,他這才有機會看那銀虹飛電中射來的人。忽然間,他心裡一個寒噤,從他拉起女孩兒擋在身前的那一刻起,無盡的殺氣湧動,已經先於那柄銀劍逼到他的眉間,似乎更穿透了他的頭顱。森寒的殺氣令他窒息,朱有顯能嗅到殺氣中無限的震怒。持劍的人沒有停,沒有退,一剎那間銀虹彷彿爆炸開來,更亮,更快,更毒。朱有顯看著銀虹裡的兩道寒芒,聽著劍上的風吼,嗅著冷酷的殺氣,直到那束銀虹射進他胸口。那個瞬間似乎停滯在那裡,沒有了激盪的風聲,沒有了飛馳的銀虹。一柄銀劍,洞穿了女孩兒的胸膛把她和朱有顯穿在一起,她眼裡沒有痛楚,只是茫然,甚至還有些喜悅。在那銀虹貫胸的一刻,她已經清清白白的死了。白衣的葉焚琴凝在那裡,他貼上女孩兒的沾著淚的面頰,撫著她如雲的長髮,輕輕把她抱在懷裡,懷裡她的胸口還是微微溫暖的。所有人都聽見一聲嘆息,凝聚在春夜的輕寒中,沁到心裡,冰涼似水,卻又鍛骨焚心。

短短的停頓,葉焚琴背後已經中了一柄長槍,一枚鐵蓮子。魯王府的衛士絕非等閒,葉焚琴抓住的是唯一的機會,只要他再猶豫片刻,他就會倒在背後的刀劍下。

帶著一脈血光,劍從女孩兒的胸口拔了出來,一個旋身,葉三的白袍和女孩兒的青衣一起飛揚。銀虹再漲,侍衛們看著魯王朱有顯的大好人頭骨碌碌滾落在地下,一腔頸血濺在葉三的背後。同時葉焚琴擋開身後的七件兵刃,七個侍衛都捧著受傷的腕子驚恐的退下,一時間,沒有人敢再上前。只看著滿身鮮血的葉三抱著女孩兒站在亭中。女孩兒的頭輕輕搭在葉三的肩上,一縷長髮還纏綿的拂動在他的頰邊,好象是在他懷裡睡著了。

這一個香夢,永生不醒。

葉三轉身把女孩兒放在亭裡唯一的桌子上,解開白袍蓋住了她的身子。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女孩兒黏著淚的面頰河眼簾,她空朦的眸子終於合上了。而後葉三揮袖,白袍卷落,遮蔽了女孩兒的面頰。他揮劍,擊柱,低啞的唱,古老的歌:

汨羅水翻盡楚歌聲我自憐卿我自恨卻是無淚賦招魂莫忘卻歸程

「卻是無淚賦招魂!」葉三彈劍,他舉劍平胸,蓄而未發的時候,似乎心底有一縷疲憊束住了他的長劍,他的劍緩了那麼一緩,他回頭去看白袍下的女孩兒。他笑了一笑,那笑容襯著他迷茫的眸子,只有一片徹寒如水的空洞。

那一夜,濟南府湖岸看龍舟的百姓看見一束銀虹挾著雷霆卷著血光飛上湖邊的亭子。而後飛躍到街邊的房頂上消失在那裡。有人說,在屋頂上,銀虹變成一個白衣的青年,嘆息著遙望湖面,失去了蹤影。

魯王朱有顯三日後出殯,據說因為觀舟時感了風寒,不幸病逝。

七月初七,天將黎明,一彎弦月尤在半空。

野渡無人,空闊的水面上連條船也看不見。一陣馬蹄聲打破了寂靜,晨霧裡,四騎駿馬護衛著一乘小轎來到河邊。兩騎左右護住轎子,另兩騎沿河岸向左右兩側馳去,其中一騎衝到下游半里外的小橋,過橋又把河東仔細的搜尋了一番。而後策馬回來,匯合另一騎,兩名騎士對看一眼,均是微微搖頭。

轎旁的一騎上,一個文士般的人物沉吟片刻,翻身下馬,恭恭敬敬的對轎子拱手道:「大人,河左右都搜過了,並無異常,也無人跡。此時離卯時尚有三刻。」

稍稍猶豫又道:「大人,屬下曾聽說那人詭異多變,喜怒無常。常有恩將仇報之舉,當年崑崙掌門遇他不薄,最後他卻翻臉無情。大人要親自見他,屬下還是擔心。」他話未說完,轎簾掀處,一個精神矍爍的朱衣老者已經邁了出來,身旁的一名騎士立刻解下身上的披風給他搭在肩上。老人笑道:「李越,你家大人還不至於如此老朽,連點風寒也頂受不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