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三的瞳子驟然放大了,他驚恐的退後幾步,艱難的穩住了身形。他的臉詭異的扭曲著,哆嗦著的嘴唇終於吐出幾個字:「難道,難道他也是……」
許久他才說出了那震顫他心底的最後兩個字:「藥人?」
尚軒冷酷的笑意浮現在臉上:「不是和你我一樣中了血毒的藥人,有幾個人能在這樣的年紀把劍法催發出這種威力?他和你一樣,是一個‘藥人’!他們都是!」
「我懂了,只要你有了他們,朝廷也不敢把你怎麼樣。有了他們,千軍環繞下取人首級,即使以禁宮無數高手,恐怕也抵擋不住這些藥人?這些你可以製造不休的藥人。有了他們,你,就是天下第一!」
尚軒微微眯起眼來,眼中的冷光射到葉焚琴臉上,他猙獰的冷笑:「是!這些不過是朝廷自做孽,為了制服瓦剌部不惜想出‘藥人’這種歹毒的主意。你可記得當初我們是如何的痛不欲生?給灌了藥後身體裡血毒發瘋的流竄,那時候你是不是寧願死了?這也是為何你到今日還是月月不殺人則止不住體內的魔性的原因。朝廷?哼!飛鳥一盡良弓則藏,把我們一條死狗一樣踢在一旁的朝廷!是誰在千軍萬馬中沐身以血刺殺瓦剌王子退敵十萬?是誰亂軍中摘取上將首級七顆自己卻被傷四十餘處?又是誰為了朝廷大局刺殺崑崙掌門何秋道陷身在崑崙雪山中為人追殺七日不得回?誰去救你?要不是阿冷逆令而行孤身狂戰三日兩夜救出你來,天下可有葉三葉焚琴?是你!葉小三,是你!可是你今日如何?阿冷死了,朝廷中可有人理睬?天下除了我誰能救你?以朝廷的意思,你這樣的藥人死得越快豈不是越好?朝中的高官們可記得是你當年的血戰退了瓦剌十萬雄兵才換來他們今日的太平?他們不管,他們還把你趕去為他們殺人,天下都不知道你是為朝廷殺人,武林中都以為出了一個絕世魔頭,誰想到你為人賣命的無奈?你為朝廷殺人,天下人卻皆欲殺你而後快!現在他們不用你為他們殺人了,你就最好趕快給人殺掉,也好安撫一下武林中的人心!你象一條給抽乾了血肉的狗,只剩一張狗皮,他們還要從狗皮上踏過去!」
「至於我?」尚軒嘿嘿的笑道,「那麼些年來,我從來不敢透露我當年是朝廷的‘藥人’,是為朝廷流乾了血的一條狗!可是仗著當年那點戰功升到這個位子又如何?還不是有人想方設法的抓我的根子,恨不得把我最後一點血也榨出來再攆下這個位置?」
「葉小三!我恨!我恨啊!」尚軒低低的吼道,「難道你不恨?難道,你不恨?天下間只有我能救你,不讓武林中千千萬萬人殺你。只是因為,我可憐你,我和你一樣,是個‘藥人’!」說到後來,尚軒已經象一隻受傷的野獸,喉間擠出憤怒的咆哮,眼睛裡爬滿了血絲。「小三子,你無處可去!阿冷死了,你給他收屍,你死了,誰來埋你?」過了許久,尚軒靜下來幽幽的問。
靜悄悄的,葉三看自己的劍,微微搖頭。
一片無聲裡,葉三說:「尚軒,你真的變了!」
「要麼變,要麼死,小三子,天下已無你立錐之地!」
「我知道了!」葉三苦笑,進前一步道,「我不過是一條野狗!誰能救我,我就只能跟誰。那麼,你要我做什麼?」
尚軒笑了,笑聲中,他說:「小三子,我不相信你!」
尚軒還在微笑:「殺手第一,詩妖劍鬼,不在我這些手下的面前,我是不敢接近你的。」「你怕我是朝廷派來的探子?那你為什麼還對我說這些?」
尚軒搖頭:「我不知道,可是我明白葉小三從不輕易服人,當年膽敢違朝廷金牌之令被逐出錦衣衛的不也是你麼?當年誰都以為你已經投奔了崑崙派,可是何秋道壽辰之時痛下殺手,帶其首級闖下崑崙無頂峰的還是你!葉三,你是條誰也縛不住的狂龍。你現在拔劍殺我也絕不令我驚奇,你是隻為自己殺人的人,不是中了血毒,朝廷恐怕也制不住你吧?所以,我不信你。」「你不信?」葉三輕聲問。
「我現在還不信!」尚軒揮袖道,「送客!」
兩名黑衣武士跟著葉三走出了暗道,葉三臨走的時候說:「縱是條狂龍,又能如何?何況還有濃兒。我已經答應了阿冷照顧她。」
「濃兒?她還好麼?」尚軒的聲音溫柔了很多。
葉三點頭,然後他走了。
武士們退下了,火把燃燒的聲音裡,尚軒獨自沉默。
天色將暮,尚軒在花園裡捧著一卷《公羊傳》,來回踱步。
師爺急匆匆的跑了進來道:「大人,那位叫葉三的公子又來了!」
「是麼?」尚軒挪開面前的《公羊傳》,「今天是第四次了吧?」
師爺看他手裡的書,不由的詫異,整整一天尚軒都在花園裡讀書,傳令讓葉三在府外候著,可是從早到晚,手裡的書竟是一頁也沒有翻過。他不敢多言,忙點頭稱是,又加道:「連昨日和前日,葉三公子共求見過十一次了。」
「十一次?不少啊!」尚軒嘴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
尚軒喚了一聲丫鬟:「拿我的軟甲,更衣!」
葉三給丫鬟引進了府門,面前,寒光奪目。一百餘名軍士持刀而立,半分也前進不得。遠遠聽到一聲長笑,抬頭看時,尚軒正在一群黑衣武士的簇擁中,立在尚書府裡最高的月明樓上。面前的尚軒雖然仰面可見,卻是在刀劍重重護衛之下,尚軒就在這銅牆鐵壁中縱聲大笑。「小三子,你可知道,我也一直在等你?」
「可是我卻進不了你的大門。」
「所以你便日日來?」尚軒收斂了笑意道,「莫非,葉小三也有急的時候麼?」葉三苦笑,嘆道:「只怕不過幾天,崑崙派的高手和江湖中不知多少成名豪傑就會把江南這片地翻過來找我葉焚琴了,我縱然要被碎屍萬段,連濃兒也不知能不能躲得過去。」「要我幫你麼?以南京兵部之力,要想讓那些武林中人老實一點應該不是難事吧?」尚軒笑得象一隻狡猾的狼。
「不是要你幫我,我又何必來?」
「好!」尚軒喝道,同時一張紙片在他內力灌注下旋轉著削開晚風,夾著尖厲的呼嘯划向葉三。葉三輕描淡寫的信手拈下,臉上有一絲苦澀:「四年了,想不到我又回來接這種帖子。」「濃兒我會照顧,我希望看見你活著回來!」尚軒說罷一揮袖就要退回樓裡。「尚軒!」葉三忽然在他身後吼了一聲。尚軒緩緩回過頭來。
葉三的聲音一下子又變的飄渺不定:「在你眼裡,我到底是什麼?高樓傳帖,你連走近我都不敢了麼?」
尚軒搖頭,他的聲音遠遠的飄來:「小三子,我不敢,我真的不敢相信你。」說完這話,尚軒已經消失在樓上的珠簾中了。
月明樓上,師爺湊近尚軒輕聲問道:「大人說葉三此人有虎狼之心,派這樣的重任給他,萬一給他猜到了我們的大事恐怕就不妙了。」
「虎狼之心?」尚軒挑了挑眉尖,冷笑一聲,「虎狼怎可與葉小三相比?」「那大人何以有此一舉呢?」
尚軒難以捉摸的笑了一下,低下頭去看看矮小的師爺,良久不言,而後搖頭輕嘆一聲走開了。師爺一腦子霧水,悄悄拉開簾子看著樓下晚風裡矗立的葉三。夕照裡的葉三開啟手中的信箋,凝視那上面的寥寥數字。他抬起頭,眼睛裡兩股寒芒一下子刺進了師爺的心裡,師爺手一抖,簾子落下了。
良久,他才敢探頭再去看樓下的葉三,庭院空空,葉三已經去了。
福建浪琴崖,萬頃碧海,千里陰霾。
烏雲摧海,駭浪排空的天氣裡,海上居然有船,二十丈的大海船。海風呼嘯中,船頭的嶽清濁袖著手遙望遠處,右手是連綿的海崖,左手是接天的浪濤,誰也不知道嶽清濁看向哪裡。漕幫不世豪傑嶽清濁本來就不是可以輕易揣測的人物,十六歲接手漕幫的嶽清濁到了二十歲時非但一統長江漕運,更憑藉漕幫吃水上飯的幾萬條漢子和朝廷抗衡,幾年中朝廷幾乎從漕運上抽不到一分銀子。可是他二十四歲時,皇上親征北漠,嶽清濁居然奉銀五十萬兩,更派漕幫弟兄來往運輸兵糧。北征大勝,嶽清濁功不可沒。事後,嶽清濁才對人言道:「北征大漠關係社稷安危,即使效死沙場也是為國捐軀,份內之事。斷然不能為了幫中這點小利而忘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從此,嶽清濁的名字如野火燒遍大江南北,號稱「天地蒼鷹」,是武林中公認的一代英雄人物,尋常人見他一面也是難得,可是今日嶽清濁卻為了一封書信,連夜乘船南下福建,頂浪行船,力爭要在天黑前趕到浪琴崖。
信上只有一句話——「受人之託,取君首級,三月初三黃昏時分,浪琴崖」,署名也只兩個字——「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