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人江湖(2)

據說一箇中世紀貴婦需要一個小時去化妝和梳理長髮,而能夠看見她梳妝的男人除了丈夫就只有情人。洛克克藝術的代表布歇等人就好畫《維納斯的梳妝》之類的作品討好貴族皇室,想來是頗有點香豔的。

背後那個抱一本《高等物理》的大男孩看來是被這番香豔的場面所感染,眼光直直的從課本上飛過去落在女孩的一頭長髮上。視窗那個拉著男朋友吹風的女孩也不斷的把目光飄過來,他可憐的男朋友倒是不敢回頭,脖子比較僵硬。

「我發現你聖姑的外號真的名不虛傳,」我走過去胳膊一撐坐在她旁邊的桌子上,小聲說,「你已經秒殺一個了。」

秒殺算個遊戲專業詞彙了,如果某人實力強悍到對面一秒就能把敵人殺掉,那麼就可以稱為秒殺。至於魅力秒殺,比如任盈盈在水池邊梳頭,令狐沖頓時神魂顛倒,這就是一個標準例子。而香香公主騎馬出場,轉眸一盼中秒殺了三萬清兵,純粹是神話級的高手了。

「才一個?不是你吧?」梳頭的女孩扁了扁嘴。

「我發現伊拉克兄弟真的扛住了,那瞬間才是被慘痛的現實秒殺了,」我說。

「你不是想賴帳吧?」謝童瞪了我一眼,「我等你三個小時了。」

「你有多飢餓,我心裡就有多悲傷。」

「喲?」謝童歪歪腦袋,「你那麼有良心啊?」

「你有多餓,點菜就有多瘋狂。帳單是唯一能讓我覺得想哭的文字類東西。」

「呸!」

謝童手腳麻利的收拾起她的筆記本,我往四周看了看,學生們都以一種看異類的眼光看我。我的目光掃過,他們馬上就扭過頭去。我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三年前我也是在這樣的教室裡看書的,現在被人看著,有種灰溜溜的感覺,好像是個不懷好意的傢伙來大學裡勾引女孩一樣。

謝童抱著她的筆記本跟在我後面,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她的書包接了過來。那個一直盯著謝童看的大男生很失望的瞟了我一眼。

「兄弟,」走過那個大男生身邊的時候我忽然想笑,於是壓低了聲音,「別看了,這個姐姐看起來年幼無知,其實已經是根老草了。」

看著大男生一臉驚詫外加羞澀的神情,我咧咧嘴,發現我還是蠻邪惡的。

謝童二十三了,她在我們公司是兼職策劃加形象代表,如果不是輔修了經濟需要多呆一年,她去年就該大學畢業。而那個大男生看起來最多二十。不過世界就是有這種小妖精一般的女孩,謝童二十三歲的時候,完全可以冒充大一的女生,她不暴露出聖姑那兇狠一面的時候,眯眯眼睛笑,眼睛象兩彎彎月,對這種大男生還是很有媚惑力的。不過為什麼色狼那種闖蕩花叢的資深情聖也會中招,我就不太明白了。

色狼自己供認說謝童比較象他老孃年輕時候,說他自己有戀母情結。不過謝童自己去過他家吃了一次飯以後打死也不承認。謝童說你媽原來是那個模樣啊,色狼只好很誠懇的說兒不嫌母醜。

「呵呵呵呵,」謝童揹著她的大書包跟著我,她好像已經傻笑了一路。

「那麼高興啊?」我說。

「嘿嘿,有低年級男生看我,我老懷大慰嘛。」謝童蹦蹦跳跳的。

其實我自己作弄那個男生倒並不覺得那麼好玩,不過謝童分明很喜歡。我本來以為女孩都有母性心理,喜歡弱勢的一方,也許謝童是個例外。謝童不看言情小說,天天翻著武俠,公司要做《江湖時代》那個網路遊戲的時候在北大招形象代表,謝童就這麼脫穎而出。公司開的薪水不高,但是頭獎的獎金不少,來報名的女孩還不少,不過謝童是我唯一記得的一個。

當時她抱著一本課本在我面前跳了一下說:「你是江北吧?」

我說我是。她說《光明皇帝》是不是你寫的。我說是啊。謝童說我喜歡。

我那時很詫異居然還有人記得這本武俠書,那是我寫過的唯一一本長篇武俠,出版上慘遭失敗。幫我做出版的同學虧本無數,於是洗手退出書商的圈子,現在改為批發盜版vcd,據說已經成為一方富豪。我也扔掉了打打殺殺的武俠夢想,去「東山劍廬」那個遊戲公司應聘,改行寫能賣錢的遊戲劇本。

「如今已經不是我們的江湖了,」做出版那個朋友臨潰退前跟我吃飯,發了一個很周潤發的感慨。

「改天送我一本簽名本吧,」謝童說著就簽約加入了公司。不過我手裡已經沒有那本書了,後來我只得請她吃了一碗大排面頂帳。

謝童拉我去的是新開的一家「俠客居」,她對武俠好像有天生的偏執狂。

「點吧點吧,反正是你一刀斬下,不如來個痛快,」我們找到位置坐下,我把選單扔給謝童。

「喂,」謝童揮手把服務生招了過來,「你們那個降龍十八掌到底是什麼啊?」

「就是雞爪和鴨掌,都是醃貨,然後燉鍋仔,加豆腐、千張卷、筍片和高湯。」

「哼,那不就是醃篤鮮麼?」謝童扁了扁嘴,「而且你們也沒有十八掌啊,就雞腳鴨腳。」

「有的有的,」服務生彬彬有禮的回答,「九隻雞爪,九隻鴨掌……」

「那寶劍斬青龍湯是個什麼東西?」

「青菜茭白湯啊。」

「玉笛誰家聽落梅呢?」

「玉蘭片燒肉,」服務生點頭,「我們的特色菜。」

「這個跟玉笛誰家聽落梅有什麼關係?」

「玉蘭片就是筍片啦,和笛子是一個材料,我們的玉蘭片是上海梅林的罐頭,所以梅字也算有的,」服務生抓抓腦袋,「吃個熱鬧嘛。」

「唉,給騙死了,」謝童翻了翻白眼,「那不要別的了,來一個銀雪魚的鍋仔,一個小醉魚,一個蔥香野鴨,一個三文魚,一個東坡肉。」

「請問要不要降龍十八掌了,」服務生殷勤的推薦,「很經典的新菜。」

謝童豎起指頭點我的鼻子:「看看這位先生的臉色是不是很蒼白啊?」

我的臉色不蒼白就見鬼了,東山劍廬那點工資是應付不了這個謝大小姐的消費水準的,她這輕輕鬆鬆的四個小菜,我一個月的房租就沒有了。

「我天生貧血,」我正了正臉色對服務生說。

餐廳的環境總算還不錯,燈光柔和,裝飾簡單,白陶罐子裡插著一束菖蒲。我摸摸肚子,還算飽,沒有在自己付帳的晚餐上捱餓,算是我的一貫準則。

謝童吃得很少,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她藏在書包裡的《笑傲江湖》,又去撥弄那束菖蒲。

「不高興啊?」我發現謝童今天難得的老實。

「我媽又找人要和我相親了,」謝童拿《笑傲江湖》撐著下巴,兩個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相親好啊,男大當婚女的當嫁,省得你老是勾引純情大男孩,」我喝了口大麥茶。

「這次是三十三歲的大哥哦,」謝童頓了一下說,「不,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