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兒女心事誰可憐(4)

範長柯面無表情看了方覺曉一眼,方覺曉也不動聲色的回視一眼,兩人均是微微一笑側過頭去。只聽範長柯轉頭朝屋外大喝道:「給方捕頭備馬!」

他回身拱手道:「請稍候,讓我安排一下府裡的事務。」

兩人說話間,一個清秀文質的中年書生已經悄悄進了正廳,他只隨意看了方覺曉和範長柯各一眼,就靜靜的退在一邊,非但不說話,好象還根本不留心一樣,扭頭默默看著窗外。

範長柯對他道:「晚楓,來見過方捕頭。」

那書生才轉過頭來,整整衣衫,上前幾步緩緩一揖道:「在下蘇晚楓,久聞大名,幸會。在下昨日方從京裡趕回來,湊巧能夠見到方捕頭,果真英雄年少。」他舉止談吐之中,謙恭文雅有過,卻總嫌精神不足。

方覺曉的眉鋒難以覺察的動了一下,隨即道:「‘文冠東南一枝筆’蘇先生,方某早有耳聞,今日得見,緣分不淺。在下有個朋友對蘇先生‘舊夢帖’中筆法非常喜歡,可惜一直無緣相見,覺曉有幸一見,改天當向先生討教一下書法。」

蘇晚楓漫不經心的道:「有機會一定向方捕頭請教。」說完轉身向範長柯恭恭敬敬的道:「岳丈此次遠行,不知有何囑咐?」

範長柯哈哈笑道:「有你這個智囊幫助天霄,我還能囑咐什麼?只是請京裡準鑄三十門大連珠炮的事情,你還要多多上心,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輕視。秀兒已有身孕,你要多花時間陪她才是。」

蘇晚楓深深一躬,低聲道:「是。」

範長柯卻挑起眉頭道:「要多花時間陪秀兒,嗯?」

蘇晚楓提高聲音應道:「孩兒知道。」

範長柯哈哈大笑,隨手拍拍他的肩膀,對方覺曉道:「方捕頭,請。」

方覺曉退一步道:「範先生請。」

兩人正待舉步,一個錦衣翠飾的美貌少婦帶著幾個丫頭,遠遠的過來了,臉上隱隱有些怒意,只是尚未發作而已。進得廳裡來,衝範長柯微微一福道:「爹,我來找晚楓。」

「有何急事麼?」範長柯問道。

少婦扁扁嘴,有些撒嬌的樣子道:「他要是不把那個小鬼頭找出來,我今天就和他沒完了。」

「住口!」範長柯喝罵道,「刑部方捕頭在這裡與我們商談大事,你一個婦道人家,找個孩子這樣的小事,來叫嚷什麼,爹平素是怎麼教你的?」

少婦似乎有些委屈,又有點畏懼,看見方覺曉在一旁,屈膝行禮道:「見過方捕頭。」

方覺曉拱手道:「見過夫人。」

他話音剛落,蘇晚楓忽然插進來道:「懷兒又怎麼了?」

少婦恨恨的說:「早來毫無緣由的闖進我屋子裡,這還罷了,既然把我作嫁妝的紫玉雙蝶釵搶走了,你定要幫我找出他來。」

蘇晚楓輕聲道:「委屈夫人了。我這就去找他。」

他還沒走,一個粗壯的僕婦已經扯著一個渾身上下髒得和泥猴一樣的孩子走了進來,孩子約莫十三四歲大小,進了廳裡,頓時坐倒在地上,放聲大哭,就著大哭的勢頭,還在地上左右打滾。方覺曉看了,把眼光轉向範長柯,也不說話。

範長柯苦笑一聲道:「晚楓當年去南方,見這孩子雙親都給倭寇殺害,收養了他。誰知道養了幾年,才發現原來是個傻子,十幾歲了還不曉事,不是晚楓細心,早死了不知多少時間了,也是晚楓的功德,可惜小女自幼嬌慣,見了他就頭痛。唉,九媽,帶他下去洗個澡,把那釵找出來便罷了,別難為孩子。」

九媽是那個高壯的僕婦,對範長柯道:「老爺,這小傢伙太不老實,誰和我一起去才好。」範長柯看看幾個丫頭道:「誰去幫九媽一把?」幾個丫頭居然一個也不說話。

範長柯冷冷的哼了一聲道:「玉蘭兒,你和九媽去!」

那個叫玉蘭兒的丫鬟怯生生的看看小姐的臉色,九媽已經提起那個孩子,怕他身上的泥髒了自己的衣服,喚那個叫玉蘭兒的小丫鬟下去了。

範長柯也不管女兒,對方覺曉道:「上路罷。」

回視一眼蘇晚楓,見他一動不動,躬身靜立在那裡,他抬起眼來,只見方覺曉也是回頭看著他,兩人各笑了一下,和袁重七出府去了。

四月初三,「江淮快意刀」卓夢航的生日。夜,淮南卓府諾大的園子,靜悄悄的了無人聲。日間,卓家的家主卓夢航已經把一干丫頭和親戚都遣回了鄉下。卓家是小族,人丁本不旺,但是也頗有幾個好手,大都知道有倭寇要來尋仇,都願意留下和卓夢航一起與倭寇一戰。卓夢航總是搖頭道:「倭寇來勢兇猛,甲賀谷中人,刀法陰戾可怕,我和小衝在此,進可一戰,退也可逃走,人多了,要互相救護反而麻煩。」

卓家中卓夢航本人和他的首徒卓衝確實是前兩位的高手,卓沖年紀尚幼,是卓夢航從府外撿回來的孤兒,但是根骨極佳,卓夢航無家室子嗣,對其寵愛有加,親授上乘武功,不幾年已經是卓家第二的人物,眾人無不佩服卓夢航的眼光,有這樣一個徒弟,來日中興卓家當不是難事。以這兩個人,即使不敵,逃走也當沒有困難,而且卓夢航性子古怪,自己定下的事別人勸也無用,所以整個卓府就只剩下師徒兩人。

四月的天氣已經是暖意洋洋,夜裡也並不寒冷,可提刀立於燈下的卓衝全身崩得和一張硬弓一樣,汗,不由自主把內衫浸溼了。夜風吹在身上,激凌凌打了個寒戰。他畢竟年幼,這樣的大戰前所未有,免不了慌張。

燈影裡,卓夢航輕聲問道:「小衝,你莫非害怕麼?」

卓衝搖頭道:「不是,風有點冷。」

卓夢航輕輕嘆了口氣道:「你還是太小了,沒事的,不必慌張了,坐下來歇歇罷。」

卓衝倔強的搖搖頭說:「我在這裡警戒,師傅你休息一下吧。」

卓夢航坐在榻上,輕輕伸手撫了撫卓衝的臂膀,欲言又止,終於只是又嘆了口氣。

夜更深了,風從樹間過,卓夢航站起身來,負手眺望窗外,悵然若失。

這時候,一個響亮的聲音從窗下傳來道:「世侄好膽略!」

話音未落,範長柯如同一隻灰鶴,從窗戶輕輕飄進了房裡,一個黑衣的青年也在窗外三四丈遠的地方現了身。同時,房門輕輕開處,一個鐵色衫子腰繫長劍的高挑青年也進了來,衝卓夢航稍稍拱手。

範長柯大笑一聲道:「世侄不必嘆息,今夜我們不過五個人,卻有名振天下的鐵衣神捕在此,定叫倭寇有來無回!」隨手一指方覺曉。

卓夢航見範長柯凌空而現,大吃了一驚,退後幾步才稍稍定了下來,雙手顫著行禮問道:「範叔叔怎麼到得淮南來?」

範長柯搖頭道:「世侄是個痴情人,那麼大的事情也不叫長輩知道,你的事情我已經知了。我和方捕頭連夜賓士,已經到了一日,只是怕倭寇知曉才住在城外,今夜忽然前來,就是幫世侄了卻這段恨事。」

「女子?」他冷笑一聲道,「世侄,仁心不可過重,否則必為婦人之仁,他且看看倭寇殘殺一村老少的情形,你便該當明白,倭寇就是倭寇。不能為了一念之仁,壞了無辜百姓的命!不過一刀而已,把她誘進屋來,一刀便都斷了。她帶來那些人,我和方捕頭在院子裡,阿七在屋後,包管一個不剩。」

他揚聲道:「你不殺她,她便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