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兒女心事誰可憐(3)

他在滿屋子上百雙目光的圍繞下揚了揚眉毛,一抱拳算是行了禮,徑直走到水閣中間,此時諾大的水閣里人人都是筆直的站著,他也不下坐,只用眼睛環視一週,目光又落回到範天霄身上道:「範大俠不在府裡麼?」

範天霄眼角掃了人群中的範長柯一眼,範長柯半點表示也沒有,於是他立刻收回目光道:「家叔為抗倭之事,常奔走荊楚,福建,兩廣一帶,府中的事務是由在下打理。」他也不說範長柯在與不在,只是巧言帶過。

方覺曉淡淡的道:「那當真遺憾了,本來想拜見範大俠,看來還是緣吝一面。」

範天霄見他隻字不提差案的事,介面道:「且容在下為方捕頭引見各位武林中的豪傑人物。」

方覺曉搖頭道:「諸位我雖然未曾相識,但都曾有耳聞,今日若要一一介紹,恐怕耽誤了公事,在下只想請公子和在座其他當年‘刀槍劍戟十二少’中的諸位大俠隨我回府衙錄個供狀,以便在下查清司馬正司馬大俠的慘案。其餘諸位容方某來日相敘可好?」

他雖然相問,口氣卻淡漠且隱隱間頗強硬,沒幾分可商量的餘地。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短箋,道:「請諸位大俠隨覺曉一走,不過兩個時辰的工夫。」

他說到這裡,眼光在人群中略略一掃,在當年「十二少」中的幾個人物身上都稍稍定了一會,收回目光,老僧入定一樣站在水閣中央,在周圍數十雙眼睛的圍視下,一言不發。

當年的「刀槍劍戟十二少」無一不是武林十三世家的少年公子,而今日則無不是十三世家中的樑柱,從來沒有人敢於招惹這樣棘手的角色,可是現在,這個捕快一進來就要拿人!而且要拿盡十二少中剩下的所有人!如此一舉不象是來公幹,倒更似是來上門邀戰的。官府豈是隨便可以去的地方?

但是方覺曉是刑部的第一名捕,司馬正一案的皇差,所以大家也並不敢公然得罪,只是閉口不言,看看鐵衣的方覺曉敢挑上他們中的哪一個。一股寂靜得發澀的氣氛悄悄的籠罩了整個水閣。

方覺曉靜了半晌,抱拳道:「請諸位稍等,容我回府衙開了拘票再請各位走一趟。」眾人心裡不是沒數,一旦開了拘票,就不是軟請,而是硬要拿人了!

李洞屏的長子李沐正是十二少中的老八,李洞屏護犢,本來早已憤怒難禁,此時一腔怨氣再也憋不住,揚手又是拍碎一張桌子。大喝道:「老子們出生入死,沒有賞賜倒也不在乎,難道反要給當成賊寇冤枉?朝廷憑你們這幫鷹犬,難道抗得了倭寇,平得了東南?」

方覺曉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依然是靜靜的道:「方某不才,不能為掃平倭寇出力建功,自然遺憾。但是我所管的是刑部的事,接了司馬大俠的案子,就要竭力為這案子奔忙,無論先生抗倭中居功何偉,在我眼裡一樣是個百姓。且令公子於此案有關,方某就要請他走一趟,並不是懷疑令公子違反律條。各人當各司其責,而方某是一個捕快,管不得黎庶疾苦,總要管好是非善惡!李大俠如此關心此事,似乎多少也有些牽扯,可否移步也走一趟?」

李洞屏給他一番話一逼,無言以對,一股怒氣直衝頂門,頓時越步而出,手上蓄滿了開山大手印的內力,就要來推方覺曉。李洞屏是個粗人,這樣一怒就和一個街頭打架的莽夫沒什麼區別,也並不是真的想致方覺曉於死地。剛剛跳出來,他自己就已經覺得不對了,但是又怎麼有臉皮退得下來,於是在一腔怒氣的催使下,掌力一吐,印向方覺曉的雙肩。他也想說點什麼,可是似乎說什麼都不是,只是大喝道:「可惡!」

方覺曉沒有出手,他只是稍微低頭,身形閃了一下,滿屋子的人都看見他忽然就到了李洞屏的面前。此時的「面前」在李洞屏眼裡再也明白不過,他只覺得自己渾厚的掌力如泥牛入海一樣,而瞬時間,就看見方覺曉的面孔出現在他面前,鼻尖都快和他的鼻尖貼在一起了。眼眶裡的寒火把他的腦子裡照的一片空明,眼睛裡除了方覺曉的一雙瞳子,什麼也看不見!他全身驟寒,只聽得方覺曉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先生自重。」他都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再能看清東西的時候,方覺曉已經退出一丈開外,不再看他了。

而在旁人眼裡,方覺曉不過是用了一個小巧的身法躲過了李洞屏的掌力,擦他身旁而過罷了。

許久,李洞屏才嘆了口氣道:「走一遭便走一遭,老子身正何怕影斜?」

而這時候方覺曉卻道:「李大俠不用去了,在下以為李大俠和此事並無瓜葛,方才多有得罪了!」

然後他站在門口,數著從水閣門口走出去的十二少諸人,包括範天霄的幾個當年十二少的故人走出了水閣。他數著數著,眉心忽然振了一下,道:「除去不幸先亡的司馬大俠,還應有十一人,怎麼蘇州蘇氏蘇晚楓先生和淮南杭家卓夢航大俠沒有在算天府中麼?」

他說著這話,眼睛又在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人群裡的範長柯見他總是掃視人群,不禁微微哼了一聲,他剛哼了一下,就覺得方覺曉的目光轉了回來在他臉上多停了一剎那,只是仍舊淡淡的,又過去了。

範天霄道:「我們府里人丁單薄,蘇七弟已在三個月前入贅於算天府,娶了在下表妹,叔父已經遣他去京裡商量大連珠炮的鑄炮之事,所以未能在場。卓大哥因為家中有事,無法趕來商討抗倭之事。」

方覺曉微微點頭道:「原來府上正在商量抗倭大計,倒是打攪了。在下久慕蘇大俠文采,不能相見,著實可惜。蘇大俠人近中年而新婚,誠然萬千之喜,請公子見到的時候代我道聲喜。」

他回頭就走,回頭時,眼光不經意的自範長柯臉上掠過,他的眼光流動起來,就象空中飄飛的兩點寒芒,兩柄快刀,映在範長柯眼睛裡,範長柯身上一寒,手指微微彈動,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卦劍的劍柄,在他後悔以前,他已經把劍拔出了一寸,「噌」的一聲龍吟響徹水閣,卦劍的出鞘聲此時在範長柯的耳朵裡,大得可怕。他剛想悄悄收劍,就看見伴著那聲龍吟,方覺曉的手已經搭上了腰間「鐵衣劍」的劍柄,於是他便再也止不住拔劍之勢,龍吟大作中,精光四溢的卦劍昂然出鞘,無聲無息間,名動六扇門的第一神劍——鐵衣劍也躍出鞘外。範長柯和方覺曉周圍的眾人立時散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立時撤開,範長柯卦劍厚重,提在手中分腿而立,方覺曉右手反手持劍,左手分指化掌,左腕壓右腕以腕力制劍,默然不動。一旁觀戰的範天霄之見範長柯的身形漸漸的高了起來,仔細看時他的雙腳慢慢踮了起來,氣勢越見增大,左手也倫次彈開五指,手勢展開,絲絲縷縷的劍氣從他劍上,五指間,全身每一齣逼發了出來。而方覺曉不動,有人心裡不禁大急,如果方覺曉以不變而能抗住範長柯最後的無上劍氣,那範長柯還未出手已經輸了半招,武林十三世家的第一高手輸給朝中一個捕快,這面子還往哪裡擱?茫然間這些人居然也來不及想範長柯與刑部的皇差過招是何等的不敬朝廷,後果將是什麼了,只心急如火的看著雙方的劍勢。

範長柯的氣勢越來越高,雙腳踮得更高,以上壓下,眼看氣勢就要盡了,這時候一陣隱隱的風雷聲忽然從水閣的每一個角落裡響了起來,仔細聽時才發現方覺曉的鐵衣劍已經自己輕輕震動起來,而方覺曉的手不動,他完全是灌注內力於劍上,手不動而劍上猶如急雲大作,風雷驟起一樣,一陣渾沉的雷聲從劍面爆起。他其實也已傾全力!

「咣」的一聲,有人在驚慌中打碎了花瓶,隨著這一聲,範長柯大笑道:「老夫範長柯,真是幸會了!」

方覺曉也收劍微笑道:「晚輩方覺曉有禮了。」

範長柯道:「難道昨夜在落日樓你便知道是我?」

方覺曉搖頭:「今日在水閣裡看見眾人對老前輩的眼神才猜出來的。」

範長柯大笑:「人在江湖中什麼都瞞不住,好劍!」

方覺曉道:「老前輩劍氣太強,不敢不出手。」

範長柯輕輕搖頭道:「改日我作東請你一醉?」

方覺曉靜靜的看看他的眼睛,緩緩道:「好,那在下先告辭了。」

範長柯微微頷首。方覺曉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