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兒女心事誰可憐(1)

好在孫丘鶴到底沒有讓他失望,幾乎就在方覺曉推開大門的那一剎那,一個精幹短小青衣人,孫丘鶴,也忽然出現在西側的牆頭,似乎和平常的走路一樣「走」下了六尺牆頭,然後以和方覺曉一模一樣的步伐穩穩的向著方覺曉走了過去,他們兩個人就這麼你不看我我不看你的對面走了過去,方覺曉不看孫丘鶴,乃是因為他那雙眼睛正放在朱慕忠身上,而孫丘鶴不看方覺曉則是因為——他是個瞎子!早已到了以耳代目的地步,所以江湖上從來沒人敢低看瞎眼的孫丘鶴半分,他自己也頗以無眼人勝有眼人而自傲。可是此時他的心中竟是巴不得能張開眼看方覺曉一眼,因為他頗自負的「以心使耳」之術竟然根本聽不出方覺曉的變化!居然沒有變化!和他孫丘鶴這樣的高手對恃,任何人都應該有一點點小小的變化,不論是腳步的輕重還是心跳的快慢,但是方覺曉的腳步和心跳他都聽得很清楚,一點點變化都沒有,彷彿他孫丘鶴完全不存在,更不要說還正對著他走去。他極想睜眼看看這個名動天下的第一神捕,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心裡則更是惱怒,方覺曉眼中他這個六扇門裡無人不敬的名捕簡直如同無物,心中不由的一狠,探手握住了袖中的一對判官筆,無論如何他也要看看自己在方覺曉手下到底能走幾招。這個念頭讓他後來很後悔,他發現自己從走向方覺曉的時候開始,就根本沒想自己能勝過他,這本不是倨傲的孫丘鶴所為。也許就是因為他是方覺曉罷,那個彷彿遠居塵世之外的天兵神將——「鐵衣神捕」方覺曉。

朱慕忠也看出了孫丘鶴的一點點小動作,他剛剛對孫丘鶴來的及時覺得感激,就給他這個小動作驚破了膽。他不是孫丘鶴那樣的江湖人,他清楚的知道這要是一旦在他刑部總捕的家裡兩人拉開了場子鬥一回,不論誰輸誰贏都是他朱慕忠的大麻煩事。可是,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方覺曉那雙令他討厭的瞳子正安安靜靜的瞧著他,還一步步向他逼近,不知什麼東西頓時塞住了他的喉嚨。就這麼一步步的,方覺曉和孫丘鶴越來越近,方覺曉離他自己也越來越近。兩個人中間幾乎象要蹭出明亮的火花似的。他們象兩塊生鐵狠狠地互相摩擦著。雖然靜的下人,身為局外人的朱慕忠卻好象已經能聽見嘶啦嘶啦的刮擦聲!

終於,化丈為尺,稍通武功的朱慕忠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的間隔已是孫丘鶴的判官筆最能發揮威力的長短!

朱慕忠快喘不過氣來了,似乎快要給他自己的驚恐噎死一樣。

但是,孫丘鶴終於還是停下了,瞎了眼的孫丘鶴有點無奈的停在離方覺曉三尺的地方,一動不動。任憑個子遠遠高過他的方覺曉幾乎是擦著他的臉走了過去,比孫丘鶴多走了四步的方覺曉也停了下來,回頭看看木然的孫丘鶴,嘴角拉出一絲說不明白的笑容,他停了一會才道:「好高的定力!」

孫丘鶴苦笑一聲道:「好大的殺氣!」

方覺曉一怔,嘴角的笑容也有幾分苦意道:「殺氣沖天的捕頭?當真令人恥笑了。」

他的眼光落在孫丘鶴臉上,很溫和,可是孫丘鶴看不見。

他轉過身來面對朱慕忠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就是淡淡的看著朱慕忠,微微欠了一下身道:「朱大人。」下來再也無話,靜靜的看著朱慕忠。

他不說,自然是等著朱慕忠說。可憐朱慕忠愣在當場,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只顧看著那雙他自己最討厭的眼睛,那是一雙不大的眼睛,瞳仁黑的發亮,壓在他兩條斜飛的濃長眉毛下,掩映在他額頭上幾莖凌亂的頭髮裡,除了削瘦的面頰上那有點象出鞘快刀般的鋒銳,他就和一個年輕清秀的讀書人沒什麼兩樣。從他的臉上,朱慕忠也沒有看出什麼「殺氣」,他只是覺得他的眼光太也銳利了些,又象刺穿了自己的短褂看著自己一身白肉一樣。他有點後悔怎麼不穿自己新做的官袍出來,這套不論不類的裝束讓他什麼架子也擺不出來!他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往前跨了一步,堆起滿臉的笑容,帶著膩人的親切的道:「方捕頭果然是信人,來的時刻半分不差,下官佩服!」

方覺曉卻不為所動,他甚至沒有仔細看朱慕忠臉上燦爛的笑容,他只是輕笑了一聲道:「總捕頭有招,不敢遲誤,尚請大人讓在下看一眼鐵牌!」語義很明顯,朱慕忠的「招」毫不重要,關鍵只在於他是不是有那枚鐵牌!「鐵衣令」。

朱慕忠知道自己應該很不忿的標榜自己刑部捕頭中第一人的地位,來壓壓這個不知好歹的下屬,可是他居然只是乾笑了一聲,就恭敬的把那隻鐵牌送到了方覺曉的面前。方覺曉沒有仔細看,微微掃了一眼,淡淡的問道:「大人所差想必是河南一省武林盟主‘鐵劍蒼嵐’司馬正在福建為倭寇所殺一案吧?」

朱慕忠倒也不在乎他猜透了自己的心意,在方覺曉面前,他本來就覺得自己象給剝光了的一般,他造作的長嘆一聲道:「不是如此大案,我屬下的人也頗能勝任,絕不敢勞駕方捕頭大駕。」

方覺曉搖了搖頭道:「社稷之事無論大小,按律當辦則覺曉再所不辭,大人怎的有此一說?」

朱慕忠有點諂媚的一笑道:「方捕頭快人快語,令下官好不慚愧!」只因為此地自稱「下官」,他事後頗是後悔了一些時候,他也說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在一個下屬面前居然卑微到這個地步!

方覺曉倒是沒有注意,只是介面道:「河南武林豪傑輩出,司馬正得居盟主之位絕非幸至。自十四歲,手中鐵劍縱橫江北,罕遇敵手,‘七義捨身盟’內地位不群,本應負責接應訊息,居河南差調各路豪傑,且掌管各路倭寇的動向。居然毫無理由單身赴揚州府,與倭寇接觸,終於為倭寇所殺,其中必有隱情,各位大人有所懷疑,並非沒有道理。只是其中細處,在下手中未得案卷,還請大人解說一二。」

朱慕忠心裡明白他這一說便似成了方覺曉的師爺書記一樣的角色,哪裡有大人讀案卷一字一句給屬下解釋的?可是他還是嚥了一口吐沫,翻手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詳細的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