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風柳上原(6)

「對,都該死。」

「我……嫁不掉了吧?沒人會娶我的……」南宮夢輕聲的問。

柳上原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眼淚落了下來,南宮夢嗚嗚的哭了:「沒人娶我了……」

「我娶你,我娶你……我去給你爹說吧。」

「你騙我的,你下個月就要成親了……」南宮夢還在哭,「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真的只是瞎說的。」

火越燒越大,火光照亮了南宮夢嬰兒一樣的面孔,淚水滑出了晶亮的痕跡。

「我只是瞎說的……我真的只是瞎說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柳上原再也聽不見了。他抱緊了南宮夢,那嬌小溫軟的身子在懷裡漸漸冰涼了。

風吹在身上,一直冷到了心裡。

十二年前,青衣江畔,小女孩如雪的白衣,那雙無瑕的眼睛。

「你是不是不怕死啊?」

「所謂行俠仗義,死也並不奇怪。」

「什麼是行俠仗義?」

「就是有人要不怕死,死也不能讓好人被欺負。」

「要是有人欺負你,我就可以行俠仗義了。」

……

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怕死呢?也許十二年前是,現在卻已經不是了。十六歲的時候那少年英雄的夢想,一酒一笑一劍,一腔的豪情。

自己答應過不讓她被欺負,可是她最終還是被人欺負了,自己是個懦夫麼?柳上原靜靜的想。

「你是不是不怕死呢?」柳上原摸著南宮夢的頭髮,輕聲問她,雖然他也明白再也聽不到回答。

十六歲的南宮夢,那個行俠仗義的夢是不是尤然未醒?

二十八歲的柳上原,那個夢是不是已經退色?

十二年前,自己也曾是十六歲。

唉……十六歲。

柳上原用布帶把月七娘捆在了自己的白馬上:「從這裡往南,走小道,一天就可以到麗水。找個大夫療傷,以後去北方吧。」

「柳大俠,」月七娘死死的拉住柳上原的袖子。

柳上原拂開了她的手:「不要縱馬快跑,否則你的傷口崩裂,半路失血就堅持不住了。」

「柳大俠,你不能留下來!」

「薛家的人就快追來了,一定會的,我和你走,不但沒法子保你的安全,自己也是死路一條,」柳上原微微的笑,「我是老江湖了,知道這個。」

「可是你……」

「很多年以前,我就不怕死了,」柳上原拍在馬臀上,駿馬一溜小跑,遠遠的去了。

小屋的火燒著了樹林,一片沖天的烈火中,月七娘看見柳上原束緊了腰帶,重又將凜冽長鋒插入了腰間。灼熱的風捲起他的長袍,柳上原的背影如山。

「你……你說那個女子叫什麼?」薛千歲幾乎快瘋掉了。

「南宮……好象叫南宮夢,」薛小海從來未見過父親這樣的恐懼。

「南宮夢……慕容聽雨……」薛千歲跌坐在椅子裡,他似乎已經看見了南宮鳳漫天花雨的暗器和慕容聽雨蕭蕭的劍光。

「快!」一代梟雄忽然恢復過來,「點齊小子們,把柳上原和月七娘都給我宰了,這次的訊息誰敢洩露出去,我把他抽筋剝皮!」

薛家上下殺氣騰騰,八十匹快馬四十個好手,拼死也要把柳上原在半路上劫下來。老爺已經說了,柳上原的人頭值一萬兩銀子!薛千歲帶著他的棗紅馬,急切的分配著追逐的方向,薛小海知道自己闖下了滔天的大禍,忍不住當時就要帶馬衝出莊子去。

誰都明白,如果柳上原逃了,薛家所有人十個有九個要死!

「聽,聽……」一個薛家子弟忽然說。

四周一片安靜了下來,嫋嫋的夜風中,竟然有人在唱歌!

「青青柳上原,鬱郁風中草。

月色滿江橋,荒煙侵古道。

逆旅一夜舟,過客幾聲簫。

猿啼半空裡,杜鵑繞山腰。

夜深瀚墨凝,無以寫妖嬈。

幸有菊花釀,獨飲自逍遙。

金樽祝月明,千里來相照。

我醉一聲笑,我醒波浩渺。」

那樣悠遠而飄渺,象是浮在水上,飄在雲間。

「柳上原!」薛小海吼了一聲,「他……他自己來了!」

薛千歲臉色變了變:「來得正好,就怕找不著他呢!」

莊子的門被人輕輕的推開了,青衣的書生漫步走向他們,緩緩的拔出了腰間的長劍。薛小海忽然發現那柄蒙在灰塵中的凜冽長鋒竟是這樣的亮,亮得象燃燒天穹的火焰。

那烈日一樣的光芒。

一夜之間,武林十三世家之一的薛家消失了。一場大火焚盡了一切。

七天之後,慕容聽雨趕到金華。他給女兒起了高大的墳墓,卻留下了柳上原用長劍刻下的木片作為墓碑。

半個月後,訊息傳遍了大江南北。所有人都說薛家是活該,誰叫他們惹上了柳上原那樣的殺神。可是從此再也沒有人聽說柳上原的訊息。有人說柳上原劍術通神,必然是隱遁了。也有人嘆息著說,好漢難敵群狼,多半是死在了惡戰中。

無論如何,曾經名滿江湖的少年英雄漸漸成了一個過時的傳說。

只有春風吹起青衣江的水面,火紅的杜鵑燒遍凌雲山的時候,一個女子會在江岸上遙遙眺望,然後給路人們說江湖上少年英雄的故事。那個故事裡有人叫柳上原,也有人叫南宮夢。

可惜沒有人相信這個故事,因為附近就有一片山坡叫柳上原,大家總是說那個美貌的女子編故事編瘋了。這個女子執著著說著她的故事,直到有一天她老死了。

又過了十年,有一個帶青劍的少年聽說了這個故事的殘篇,他在青衣江畔醉了一次酒,拍著酒罈唱了一隻歌,然後這個故事又有人流傳了。

很古怪的,這種荒誕不經的故事似乎總是有人在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