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麟朔沒說話,視線盯著桌面。
這時癱在地上的齙牙女爬啊爬,在地上扮可憐:「國王,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乾的!你千萬別責怪朔大人……」
安崎墅的視線看過去,齙牙女立即消音了。
我看到齙牙女那張臉就來氣,跳下沙發衝過去要打她,安崎墅攔著我。
「別攔著我!滾開!我今天一定要打死她!」
安崎墅把我落在耳邊的一縷發勾到耳後,笑笑說:「你那點力氣,還是留著打我吧。」
我一愣……
所有的人都震驚。
然而安崎墅下一句話,更是令整個餐廳的人震驚:「別太狠了。」這是對著他身後的幾個卡門說的。
「是。」幾個卡門立即應聲把齙牙女拖了出去……她嚇得甚至連叫喊聲都沒有。
安崎墅把制服外套又披在了我身上,牽住我的手。
離開前我無意識地看了下易麟朔,發現大理石桌面由於被擦得乾淨反光,清晰地映著天花板。而餐廳的天花板,竟是一塊塊大鏡子組成。所以哪怕在桌面上,也可以看到天花板照著的人……
易麟朔的頭頂,漂亮的亞麻色頭髮,白玉雕琢的鼻樑。印在明鏡的天花板上就像一幅畫。
他剛一直盯著桌面,是在看什麼?
走出餐廳後直接去了醫務室。
我發現來了這個學校後,醫務室就是我的另一個家。
安崎墅剛把我佈置好,那些卡門就風塵僕僕地趕來了,手裡提著好多份打包好的食物。安崎墅命人在病床上放了個架子,食物全擺在架子上。
我的確餓壞了,也好久沒有聞過這麼香的食物。
我看看安崎墅又看看食物,本來還在裝矜持,安崎墅把筷子放我手裡,自己拿了個盤子,把肉食和甜瓜切成一小份一小份,轉而全放到我盤子裡。
空氣裡有股壓抑的沉寂。
我咬住筷子:「怎麼,你不吃嗎?」
安崎墅搖搖頭。
「剛……謝謝你了。」很彆扭的口氣。
安崎墅繼續切肉食。
「你不要去上課?我一個人可以的。」
安崎墅給我盛湯,卻在看見上面飄著的蔥沫皺眉,細心地一點點剔出來。
我的內心好像有某根弦被撥動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藍莓汁?怎麼知道我不吃蔥沫?為什麼要這麼幫我?為什麼要為我難過?為什麼要對我好……我這麼一無是處……
再也忍不住了:「說句話?」
安崎墅放下叉子,第一次抬頭看我。我這才看到他正面的臉,很憔悴,眼睛裡也有突兀的血絲……欲言又止,摸摸我的腦袋,整整我的衣領,最後握住我的手:「疼麼?」
我咬住唇。
安崎墅的嗓音嘶啞著,握著我的手加了力道:「……以後對自己好點。」
我飛快朝嘴裡塞了團米飯,點頭。
「按時吃飯。」
點頭。
「多交朋友。」
點頭點頭。
「不要逞強。」
使勁點頭點頭點頭。
「路初菲,我不允許再見到你這麼虐待自己。」
……
好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暖,已經以為離我很遙遠了。從來沒有想過,在冰冷漆黑的世界裡,第一次溫暖我的人會是大黑樹。
我將嘴裡機械嚼動的最後一點食物吞下,傻傻抬起頭,問:「那……我們這就算是朋友了?」
安崎墅溫馴的視線望著我,海天一般。
「算不算?」
「算吧……」
天有些起風,還飄起了細雨。離開醫務室,經過學校佈告欄的地方,我下意識停住腳步,朝那邊走過去——
果然,櫥視窗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沒有,已經被清場過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報刊社豈不是要解散了?」這時,兩個抱著一摞報紙的女生慢慢朝這邊走來。一個很憂鬱,一個很氣憤。
「國王也太不近人情了吧?說停刊就停刊?」氣憤的那個咬住牙齒。
「當然啊,‘皇冠’他老大嘛,當然他說了算。」憂鬱的那個垂頭喪氣。
「我就不懂了,我們弄我們的報紙,他當他的國王,有什麼衝突?!」
「誰知道啊……這刊的報紙還發了哪幾個班?折騰一上午我都累死了!」
「噓,別法牢騷了,被那群可怖的學生會幹事聽到,我們非得完蛋……」
「帶著憂鬱的臉」和「帶著氣沖沖的臉」,兩個女生抱著那厚厚的一摞報紙經過我面前,朝拐彎口的樓道走去。
我的心緒越發沉重,轉身,猛地看到不遠處的告示牌下站了個人。
因為下雨而微有薄霧的天,他穿著豎領的上衣,深色的褲子,一步步朝我走來,神情是清高而淡漠的:「準備應戰了麼?」
我一愣。
「oneonone。」
「明天我會告訴你我們oneonone的內容,如果輸了,你就主動放棄任教‘追蹤教師’……」
握緊拳頭,儘管還在咳嗽,我卻揚高下巴說:「準備好了!怎樣?!」
他丟給我一張「戰書」,一如出現時那麼突然地在雨霧中離開。
回到宿舍後仔細研究易麟朔給我的「戰書」,發現裡面的條例很奇怪:
比如他每天的晨跑跟我oneonone,如果我少於他跑的圈數,就算輸;比如他的一日三餐跟我oneonone,如果我少於他吃的食物,就算輸;比如他的成績跟我oneonone,如果我考的分數低於他,就算輸;比如他的精神跟我oneonone,如果感冒發燒的那個人,就算輸;比如他的強勢跟我oneonone,如果被人欺負的那個人,就算輸……
這些東西比起來有意義嗎?
易麟朔,果然也是怪胎一個。
4。芹菜大蒜苦瓜
於是,自接到「戰書」以後,除了每天早晨的跑步我會輸,病簍子的身體不時感冒發燒我會輸,其餘我都能全力以赴勝利。
因為每天都會起很早鍛鍊,又加上按時按量吃飯的緣故,身體越來越有抵抗力,臉色也越來越紅潤健康,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更是痊癒。
次日早晨,晨跑完,氣喘吁吁的我跟易麟朔一起進餐廳用餐。
易麟朔點了一份煎蛋和咖啡,早餐他吃得很少,可每次都會給我點很多:肉排、煎蛋、甜品、蔬菜外加一杯牛奶。
第一次吃這麼多的時候,差點把我撐死,用一句誇張的話形容「食物都滿到脖子上,隨時彎腰都會吐出來」。現在好了,胃被撐大了,塞的東西多了,吃少了反而會餓。
我正吃著盤裡的食物,餐廳推門被推開,幾個女生穿著新發的制服走進來,白襯衫褶皺裙,都沒有穿襪子,一雙雙美腿光在空氣中。
夏天到了……
可是我昨天稱體重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足足肥了四公斤!
我放下叉子,瞅到吃完的易麟朔要點菸:「我吃夠了。」
易麟朔的眉頭很快就皺起來。
我說:「‘戰書’裡不是寫得很清楚?我少於你吃的食物分量才算輸,我現在已經吃得比你多!」
「哦。」他彈了下菸灰,面無表情,「那就再加一條:浪費食物者輸。」
「易麟朔,你把我當豬?豬也吃不了這麼多!」
「今天以前不都是這分量?」
「我胖了整整四公斤!」
「……」
「我才一米六三,現在居然有九十六斤了!」
「那不挺好,你希望自己像晾衣棍風吹就倒?」
「你呢?」我指指他的餐盤……我的食物分量起碼是他的三倍!
易麟朔右手夾著煙,手肘撐在桌上,拖腮:「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尖尖的下巴,精緻的眉目,倒映在光亮的桌面上。附近餐桌上,頻頻有女生回望。
我不相信地問:「以前都不吃?」
「嗯。」
「從來不吃?」
「嗯。」
「那現在為什麼又吃了?」
易麟朔臉色有些不自然,看了下窗外,好久才回過頭,見我仍定定看著他,伸手把我面前的肉盤拿過去。
我一愣,易麟朔略垂的首,額前的發輕輕覆在眉目上:「一人一半。」
……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手工藝課,我最討厭的科目。要做一個蛋糕,我看著一堆的東西正在發愁,聽見幾個女生的交談:
「……什麼?朔大人的生日?」
「嗯,這節課本來是明天下午上的,我們特地求班長換過來。」
易麟朔的生日?今天?嘁,是不是他生日關我什麼事!
可等我反應過來,我的手已經跟著老師說的步驟在動,耳朵也聚精會神地在聽:
「你們打算做個什麼樣的蛋糕送他?」
「聽說朔大人喜歡吃甜食,奶油是最好的調味料……」
「嗯,bingo!不過,我聽說他喜歡吃的是甜中帶苦的甜食,比如苦瓜之類的。」
「苦瓜?真的假的?!」
「是啊,帥哥就是比較個性,區於常人!蛋糕裡面夾一些芹菜啊大蒜之類,更是他的最愛。」
我支著耳朵仔細地聽著,忽然一個女生轉頭過來,笑眯了眼看著我:「你是朔大人的‘追蹤教師’,他的口味你最清楚了,是吧?」
十幾雙眼睛立即都看向我。
我茫然地眨眨眼睛:他喜歡甜食?不可能,從來不肯喝牛奶的人。苦中帶甜的甜食……也許,他喜歡喝咖啡。
選材料的時候,我還是根據那些女生的意見拿了苦瓜、大蒜和芹菜。「細菌」們是最瞭解易麟朔的群體,跟著群眾的路線走,絕對沒錯。
只是等蛋糕從烤箱出爐時,我再次迷茫:易麟朔的生日關我屁事,我做了這蛋糕乾什麼?!自己吃……?
不喜歡芹菜苦瓜和大蒜。
算了,做都做了就送他吧!這些日子天天生活在一起,而且作為他的「追蹤教師」,送個蛋糕沒什麼不對吧?!
問題是,他會收嗎?
依照他的性格,90%會扔掉。
下午最後一節體育課,我偷偷回到教室,拉開易麟朔的抽屜,一堆包裝精緻的蛋糕掉出來,嚇了我一跳。
搞什麼啊,那麼多人送他生日禮物,一個個往回撿,外面突然響起腳步聲和說話聲——
「朔,你站住!」
「為什麼來找我?」
「因為……因為你只是跟我分手,卻沒有說過你不愛我!」
「……」
「以前,我總是喜歡問你愛不愛我。其實每次問出來,我比誰都害怕你的回答……」明熙妃哽咽的聲音,「我不是怕你不說愛我,我是怕你說不愛我!」
「……」
「可是,每一次你都敷衍過去了。朔,你不想傷害我,是因為你還心疼我……你心疼我,是因為你還把我放在心裡!」
易麟朔說:「放手!」
「不要,不要!」透過視窗,我看到明熙妃抓著易麟朔的手,整個人都悲傷地蹲在地上,一個鴕鳥的姿勢。
易麟朔抽著手,剛從球場下來的他,頭髮上臉上都滴著汗水。
「我不愛你。」
明熙妃僵住。
易麟朔說:「如果只有這樣才會死心:我不愛你,放手!」
明熙妃僵了好一會,繼續搖頭:「你不愛我?你不愛我也沒關係!因為你同樣不會愛上別人。朔,以後我都不問煩人的問題,只求你……不要跟我分手,不要丟下我……」
就在這時又有腳步聲從拐彎的樓道響起。
易麟朔用力一甩,明熙妃驚慌鬆開手,易麟朔往教室裡走進來,正好撞到門口的我。
偷看到這麼尷尬的場景,我……我……
我驚呆了!
易麟朔的表情一臉麻木,臉上全是撲簌而落下汗珠。他盯了我好久,伸出右手,推開我的肩膀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在原地呆了好一會,然後就聽到放課的鈴聲破空響起。
易麟朔拿起椅子上掛的外套,又走回我面前,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走吧。」
午飯的時候我的腦子一直是放空狀態,但易麟朔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點的自己那份東西比平時多,吃的也多。他吃食物的樣子真是極致優雅,餐具自備,從不用筷子,哪怕是青菜也要切開來,只吃葉子的部分。
他的食物都空一半了,我還沒怎麼動。
易麟朔忽然抬起頭來:「這是什麼?」
我一愣,看到被我丟到餐桌上的蛋糕,剛剛一直在胡思亂想,導致忘記了它的存在。
透明的塑膠袋裝著,想說成別的東西也不好:「哦,是蛋糕……上午的手工藝課做的。」
「嗯。」
「你喜歡吃蛋糕嗎?」
「可能。」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什麼叫「可能」?!
我想了想,把蛋糕推過去:「那,給你吃。」
易麟朔竟沒有拒絕,接過去,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最後指著透明塑膠袋裡的蛋糕問我:「這什麼?」
「芹菜大蒜……和苦瓜!」
易麟朔的眉頭一緊,放下。
我看出端倪:「怎麼?不喜歡吃?」
他沒有說話,可是越來皺越緊的眉毛,甚至有些嫌棄的眼神,分明顯示著「我最討厭芹菜大蒜和苦瓜」。
「怎麼可能,可是那群細菌明明說你——」我一時口快,轉眼看到易麟朔晶亮望著我的眼神,及時閉上嘴。是我上當相信那些女生說的話,我這個笨蛋——這世界怎麼可能有人喜歡吃「芹菜大蒜苦瓜」的蛋糕?!
「怎麼不說完?」
「沒什麼。」
「……」
「我就是覺得‘芹菜大蒜苦瓜’比較適合你!」頓了頓,我撇開頭,就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嘴巴說了一句話,「喂!生日快樂!」
易麟朔一愣,眉毛展開,把蛋糕收入大衣口袋裡的同時露出一個含義極其豐富的笑。很清淡,卻絕對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