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大順和宋紅玉,被陸續押解到安全域性,四個罪犯全部落網。為防止意外發生,我決定帶著人犯連夜開拔。公安部有規定,外地警方來抓人,當地警察要配合。我不敢讓綏錄市公安局,知道這次抓捕行動。知道了,這幾個人我一個都帶不回來。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命案逃犯非常值錢,誰得到誰就搶功了。在綏錄的地盤抓人,就是從人家的嘴裡搶食。他們完全有權力,把罪犯扣下來。理由很充分,罪犯在綏錄市生活了十年,他們在綏錄轄區,犯沒犯案子?我們必須查清楚了才行。
沒有開囚車來,是因為不敢聲張。四個嫌疑犯,帶著頭套腳鐐和手銬,押在一輛中巴上,另外兩輛車上,押著鄧立群和宋紅玉的弟弟。大家輪換著開車,一路人歇,車不歇。實在太困,就吃辣椒提神。
黎明時分,汽車開進加油站,給汽車加油。特警們分別押著嫌犯上廁所,甄珍押著宋紅玉從女廁所出來,我押著鄧立鋼往男廁所走。宋紅玉從頭套下面的縫隙裡,看見了鄧立鋼腳上的鞋。她認出來,是鄧立鋼走過來了。那雙腳走到宋紅玉的跟前。
宋紅玉說:「老公,我在這兒呢。」
鄧立鋼聽到她的聲音,立刻停住了腳。
宋紅玉說:「這輩子沒跟你過夠,下輩子我還做你媳婦。」
甄珍狠狠地搗了她一胳膊肘,宋紅玉疼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鄧立鋼說:「跟我在一起是一條死路。」
宋紅玉說:「人生出來,就在往死的路上走。」
甄珍又搗了她一胳膊肘,宋紅玉強忍著沒喊出聲來。
車輛上路,換葛守佳開車,林暉坐在副駕上,警惕地注意著前方的路況。楊博守著石畢,甄珍守著宋紅玉。我守著鄧立鋼。四個人在路上的表現,完全不一樣。石畢睡佛一樣,一覺連著一覺。吉大順徹底垮了,爛泥一樣癱在座位上。宋紅玉一會哭一會笑。鄧立鋼腰板筆直,坐在座位上跟我聊天。他問我喜歡看什麼書?我說,逮著什麼看什麼。他說:「我喜歡看偵破小說,福爾摩斯探案全集一共九本,我全都看過。」
我問:「哪九本?」
他說:「《血字的研究》《四簽名》《回憶錄》《歸來記》《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恐怖谷》《最後的致意》《新探案》《怪案探案》。」
「電視裡的法制節目看嗎?」我問他。
他說:「必須看啊,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口氣挺大。」
「十年中,你兩次跟我擦肩而過,這是事實吧?」他腦袋上蒙著面罩,看不到表情,聲音裡透出來的得意很是刺耳。
我說:「常言道,事不過三,你沒逃過這個三。鄧立鋼,你記住,三是你的吉祥數字。」
鄧立鋼不服氣,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說:「你看啊,你不使用信用卡,不乘坐飛機,不住酒店,不在公開場合留下任何身份資訊。你以為如此小心謹慎,安穩的日子,能夠一直延續下去。沒想到十年後,咔嚓一聲折在了我手裡。」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睡吧,睡吧,到家想睡也睡不成了。」
鄧立鋼不再說話,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反正我不敢睡,我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幹得像有砂紙,在眼皮裡面硬磨。
兩千公里的路程,一口氣幹過來了。汽車開進雪城,我扯下鄧立鋼頭上的面罩。讓他往窗外看。
「你看看這是什麼位置?」我說。
鄧立鋼眨巴著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他說:「我離開雪城已經十年了,這裡我完全不認識了。」
我指著前面的紅綠燈告訴他:「這裡是青檀街和通匯街的交叉路口。」
「那我知道了。」他收回了目光。
我說:「當年你是從這裡跑路的,審判也將在這裡進行。鄧立鋼,你從起點回到終點了。」
鄧立鋼閉上了眼睛,懶得再跟我說話了。
罪犯押進了看守所,大家繃緊的神經鬆下來,立刻覺得全身癱軟。我組織了一場冰球賽,刑警隊十二名警員,每組六個隊員,在冰球場上激烈地廝殺著,雙方隊員,身體不斷發生猛烈地碰撞。沒上場的警員們在護欄後面,敲打著護欄吶喊。冰球傳到我的腳下,我揮杆擊球,冰球射入球門。看球的人吹口哨喊叫。有人把帽子手套扔進場子裡。
楊博一把把我撲到了護欄上。熱氣噴在我的臉上。
我摘下頭盔問他:「幹一架嗎?」楊博摘頭盔:「來吧!」
我倆把頭盔、冰球杆、手套都甩落在冰面上。看到我倆這個動作,隊伍立刻亂了,兩隊隊員相愛相殺地撕打在一處。場外看球的警員,興奮地有節奏地敲響護欄助威。
老規矩,從冰球場出來,我們十幾個男人赤身裸體,大汗淋漓地坐在汗蒸室裡,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叫人興奮到發狂的綏錄城追捕。
我說:「這次行動,弟兄們辛苦了,老規矩我請大家吃飯。」
楊博說:「你又喝不了酒,詐唬啥?」
「我不能喝,你們喝呀!」
「能不能敞開了喝?」葛守佳問。
我說:「有多大的口子都敞開,有尿性,你把喜慶樓給喝黃了。」
楊博說:「別喜慶樓了,還是老規矩,吃火鍋喝啤酒,實實惠惠的。」
我們去了青檀街那家火鍋店,弟兄們圍桌而坐,鮮紅的湯汁在火鍋裡翻騰著。大家說笑著頻頻碰杯,甄珍夾在我們中間,笑得相當開心。我們拼酒的時候,甄珍溜出火鍋店,走到了當年杜仲父親開的那個店的門口。門口的那個樹墩還在,工藝美術店,已經換成了蛋糕冰激凌店。甄珍買了一個冰激凌,問店主:「原來這裡是工藝美術店吧?」
店主說:「是啊,那家店搬走了。」
「搬哪去了?」甄珍問。
店主說:「在青檀大廈裡租了一個攤位。」
青檀大廈裡富麗堂皇,年輕人摩肩接踵地在裡面購物,喝冷飲,吃飯,看電影。甄珍走到地下一層。跟電梯對著的櫃檯裡,擺著一艘木質的大郵輪。甄珍立刻被它吸引住了,走過去細細地端詳那隻大郵輪。櫃檯裡沒有人。甄珍在雪糕店裡拿買了一把雪糕,回到了火鍋店。雪糕配火鍋,冰火兩重天。
週末,我把甄珍,叫到家裡來吃餃子。甄珍來後的第一件事,是給彭程補課。彭程正值叛逆期,只要往板凳上一坐,就像蒺藜狗子紮在屁股上,怎麼坐都疼。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甄珍偏偏治得了他。
甄珍給彭程講解作業,她說:「水桶裡裝著水及大量的冰塊,冰塊觸到桶底,冰融化後,桶內的水面,a高於原來的水面,b等於原來的水面,c低於原來的水面。你選abc哪一個?」
彭程咬著筆桿半天沒答上來。
「答不上來?」
「你選哪個?」彭程反問她。
甄珍說:「我選a。」
「為什麼?」彭程問。
甄珍說:「冰溶化後,水面上升,高於原來的水面。」
彭程疑惑不解地看著她。
「這麼說吧,容器內冰浮在水面上,冰化水質量不變;這道題的冰不是浮在水面上。這是這道題的突破口。」
坐到餐桌旁邊吃飯的時候,甄珍問彭程:「服不服?」
彭程:「不服。」
「下面的題你自己做。」
「你剛才還說,驕傲使人落後。」
甄珍說:「只有自己有一桶水,才有可能給學生一碗水。你們老師說過這話吧?」
「說過。」
「實話實說,你姐我真的有一桶水。」
程果和我偷笑。彭程不說話了,埋頭啃雞爪子。
我問甄珍:「你爸媽搬回雪城了?」
甄珍說:「嗯,把租出去的房子,收了回來,重新裝修了一下。」
「老兩口還吵嗎?」我問。
「老了,吵不動了。注意力全都轉移到,他們養的那隻貓身上了。整天追著那隻貓,咪咪,咪咪地叫。」
程果說:「趕緊處個物件,結了婚生個孩子,你爸媽立刻有正事幹了。」
「我不行。」甄珍一口拒絕了。
程果問:「怎麼不行?」
甄珍:「灤城回來以後,我有過很長時間的心理障礙,爸媽為我的病搬到了外地。現在雖然病好了,但是我對男人,還是有很強的戒備心。」
我說:「刑警大隊的那幫小子,出去喝酒都帶著你,我沒看出來你有啥戒備心啊。」
甄珍叫起來:「他們是我的家人啊!」
彭程突然問:「姐,兩個電阻並聯時,電路的總電阻怎麼計算呢?」
甄珍張口就來:「雞(積)在河(和)上飛!」
罪犯落網,我第一時間,給劉亮打了電話。劉亮正央求著老婆喝湯藥。
「喝了藥,身子就不疼了,也能睡著覺。聽話,喝啊?」
老婆臉衝牆,不理睬他。
聽到電話鈴響,劉亮放下藥碗接電話。他問我是哪一位?
我說:「我是彭兆林啊。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殺害劉欣源的罪犯落網了。」
聽筒裡沒有任何反應。我以為斷線了,連著餵了幾聲。
劉亮身子抖成一團,他聲音顫抖著說:「我開啟了擴音,你大點聲再說一遍。
讓我老婆和我閨女都能聽見。」
我的話從話筒裡面清清楚楚地傳出來:「殺害劉欣源的那夥罪犯,全部落網了。」
劉亮說不出話來,眼淚決堤似地噴湧而出。劉亮的老婆,硬撐著從炕上下來,她走到桌子旁邊,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電話。
劉亮哭著問她:「聽見了?」
劉亮的老婆,拿起來電話,放在耳邊小聲問:「我家新源聽見了嗎?」
「殺人償命,你的女兒能閉眼了。」我的語氣十分堅定。
劉亮的老婆掛了電話,眼淚成串地掉下來,隨後嚎啕出聲,她越哭,聲音越大。
劉亮走過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醫生曾經說過,她要是能哭出來,病情會往好了發展。可她偏偏一個眼淚疙瘩都沒掉,眼下的這場大哭來之不易,這是她積攢了十年的眼淚啊。
三天後,劉亮帶著老婆趕到雪城來。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我,拉著老婆「噗通」一聲雙膝跪下。我嚇了一跳,連拉帶拽地,把白髮蒼蒼的老兩口攙起來,安頓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劉亮老淚縱橫,死死地攥著我的手說:「昨天晚上,我夢見我家新源了,十年了,我第一次夢見她。女兒還是離開家時候的模樣,她跟我說,爸,我的仇報了,可以放心地走了。真真亮亮的,一點都不像是夢。」
劉亮的老婆憨笑著頻頻點頭。她開啟了摟在胸前的一卷東西,是一面錦旗。一米五寬,兩米長,上面寫著十六個大字:社會良心 匡扶正義,神警雄風 罪犯剋星。老兩口說,審判罪犯的時候,他們一定出庭。
鄧立鋼在雪城公安局是有案底的,他被緝拿歸案以後,有檢舉的,情況屬實,罪行羅列到位,有被害人家屬出現的,給他罪加一等。讓他服罪,是一個艱難的過程。
預審工作就是靠思維邏輯,來判斷供述者的清白。一句頂一句,一環扣一環,預審員要全神貫注尋找漏洞和切入點。是針尖對麥芒的近距離較量,如果說抓捕過程中,嫌疑人是在困獸猶鬥,預審環節,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搏。
鄧立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半閉著眼睛,由著預審員問。
預審員問:「南豐的那個案子是你做的嗎?」
鄧立鋼翻了一下白眼:「不是。」
預審員問:「那是誰做的?」
鄧立鋼答:「我哪知道?」
預審員:「你怎麼會不知道?」
鄧立鋼身子往後一仰,滿臉的不在乎:「我自己屁眼流著血,哪還顧得上別人長痔瘡。」
再問,他就把腦袋往桌子上撞,說頭疼。看守押著戴著頭套的鄧立鋼回牢房,石畢被看守押著往外走。聽到腳鐐聲,鄧立鋼明白這是石畢被帶出去審訊。
鄧立鋼大聲說:「南豐的那個,咱們沒做啊。」
看守搡了他一把。戴著頭套的石畢,腳步略一停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葛守佳說:「肯定殺了,他怎麼可能留活口?」
「我還不信邪了,明天我去審。」楊博說。
審訊的時候,鄧立鋼蔫頭耷拉腦地坐在桌子旁邊,楊博和葛守佳坐在他的對面。
楊博問:「你到底說不說?」
鄧立鋼嘆了一口氣:「人的壽命太短了,宇宙存在1500億年了,我在它跟前就是一粒灰塵,不對,連灰塵都算不上。你讓我說啥?」
「別跟我扯沒用的,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比你活得長,有的是時間等你。」楊博說。
鄧立鋼兩眼真誠地望著他:「你能等啊?」
「能等。」楊博回答得相當肯定。
鄧立鋼突然把腦門,使勁往桌面上一磕,「砰」的一聲脆響,他半天沒有抬起頭來。
葛守佳喝道:「抬起頭來,回答問話!」
鄧立鋼慢慢抬起頭來,腦門上鼓起一個包,滿嘴是血。
楊博一臉沮喪:「鄧立鋼這個王八蛋,這一次咬傷了舌頭,縫了四針。下一次還不一定出什麼么蛾子呢。」
我說:「我去會會他。」
審訊室,面積十平米,四周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審訊室的牆上貼著《犯罪嫌疑人權利義務告知書》。
鄧立鋼手銬腳鐐在身,腰板筆直地坐在審訊桌前。看見我開門進來。立刻身體放鬆,靠在椅背上。
他說:「這些人裡,我還是最得意你。」
「那你可真得意對了。」我順著他的心縫說。
我讓看守把他的手銬開啟。把買來的紅腸和燻雞放在桌子上:「雪城最正宗的,吃吧。」
鄧立鋼撕開包裝就吃,一口咬下去,他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奶奶的,一進嘴魂都飛了。」
「跟小時候一個味兒吧?」我問他。
他說:「我一生出來,就在爛泥裡漚著。哪有吃這個的命?」
我問:「你爸幹啥的?」
「鍋爐工,一個月三十二塊五,養活我們一家四口。自己活得糟心,喜歡喝兩口,一喝就多。喝多了,不是打我媽,就是打我和我弟弟,我特別恨他。發誓好好跟他幹一仗。」
我手裡剝著花生米,認真地聽他說。
「我偷了錢,跑到五臺山去學習武術,沒等功夫學成,我爸病死了,仇還是沒報成。」
我問:「啥病?
「肝癌。」
「那年你多大。」
鄧立鋼想了一下:「十一二吧。」
他熟練地把燒雞肢解了,有滋有味地吃著。
「你學過人體解剖嗎?」我問。
鄧立鋼嚼著雞大腿說:「那點事兒用學嗎?一回生二回熟。問這幹啥?」
「好奇呀!」
「你這人真行,碧水家園那點兒破事,你一咬就是十年。」
「你光做了那一件案子嗎?」
鄧立鋼從嘴裡掏出來一塊雞脆骨放在桌子上。
「你覺得那案子坐實了?」他問。
我說:「你留在牆上的手指印,是翻不了案的。」
鄧立鋼不吃了,眼神柔和地看著我,像看著自己的親兄弟。
「這樣看著我幹啥?」我問他。
「咱倆算得上勢均力敵,我知道你想幹什麼。」
「你說說,我想幹什麼?」
「看似閒聊,實際在圍城打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