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漂白 陳枰 第2頁,共2頁

飯菜擺上桌,一盤蔥爆羊肉,一盤熗炒土豆絲,一小盆雞蛋湯擺在飯桌上。

一家三口飯吃得很是沉悶。

「老甄,尾款結了嗎?」洪霞開口了。

「沒有。」

「那個工程已經完工半年了,這要是我不上班,吃飯?你們倆都得把嘴紮起來。」

甄珍偷眼瞟了一眼母親,她的臉陰沉像要下雨。

「甲方拖欠尾款,是這個行業的常態,早晚他得給。」甄玉良解釋。

洪霞放下筷子,兩眼盯著丈夫:「甄珍的補習班要錢,房子的貸款要還,你爹媽的贍養得給,你說哪個能早,哪個該晚?」

「媽,你別花冤枉錢,補習班報了我也不去。」甄珍說。

洪霞呵斥她:「吃你的飯!」

「飽了。」

「我伺候你們老的小的,還伺候出孽了?」

「以後我自己做飯行了吧?」甄珍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生養你,就是為讓你跟我對著幹嗎?」

洪霞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緩下來:「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的,願意給你花這冤枉錢啊?不花錢補習,你考得上高中嗎?」

甄珍扒拉著碗裡的飯不說話。

「我單位小姊妹的兒子,上了補習班,才一個學期,就從班級第二十名,升到第九名了。」

甄珍撇撇嘴。

洪霞兩眼一瞪:「你撇啥嘴?」

甄珍小聲嘀咕:「那麼喜歡別人家的孩子,乾脆領回家來養著得了。」

洪霞「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有良心的東西?」

碗裡的雞蛋湯漾起了波紋,甄玉良拿著起調羹,舀起來喝了一口,順便遞給女兒一個少說話的眼色。

「我把你從排行第二十的學校,轉到排行第四的學校,家裡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洪霞問。

甄珍最不願意聽的就是這個,她回嘴道:「我在我原來的學校,成績排名全年級第一,是你非要把我轉到現在的學校,讓我成了班級第三名。沒達到你的期望值,你對我不滿意,責任在我嗎,基因是你們給的。我笨你有一半的責任。我只有半斤的重量,你非給我掛十斤的秤砣,不是自取其辱是什麼?」

洪霞兩眼瞪圓了:「你再說一遍?!」

「你自己拼不過別人,就用別人家的孩子做武器,來對付我。我是班級第三名,當然拼不過人家的第一名。第十四中學,當然拼不過第一中學。」

洪霞:「你再說一遍。」

甄珍放下筷子,起身進屋「咣」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洪霞大怒:「你給我出來!」

甄玉良拿起桌上的筷子,遞到她手裡:「吃飯,羊肉涼了掛蠟。」

洪霞的怒氣立刻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我算倒了八輩子黴了,嫁給了你,生出來她。上輩子,我到底造了什麼孽啊?」

甄玉良眼觀鼻鼻觀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著湯。

「嘴被縫上了?」洪霞問。

甄玉良聲音很大地喝了一口湯:「這湯真鮮。」

「你女兒這麼損我,你怎麼連個屁都不放?」

甄玉良說:「被誇獎的時候是你女兒,挨批評的時候是我女兒。界限倒劃得清楚。」

「又臭又硬,真隨你們老甄家的根了。」

甄玉良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說:「天天搞得硝煙四起,這個家還讓人待嗎?」

「莫非你還有另外一個家?」洪霞問。

「說閨女呢,怎麼說到我頭上了?」

「是你說到我頭上來了。」

甄珍躺在床上,聽著門外傳來的父母爭吵的聲音。她從口袋裡掏出來那個核桃把玩著,很快她就睡著了。

甄珍跟一個男人在青檀街約會的事情,悄悄在班裡傳開了,越傳內容越豐富。吳莉的同桌李媛不相信,她問:「真的嗎?她逃課就是為了去約會?」

吳莉說:「我親眼看見的,那個男的還挺帥的,個子比她高半頭。甄珍在腳踏車上摟著那個男人的腰,賤兮兮的讓人看不下眼。」

李媛有些憧憬地問:「那個男的大眼睛還是小眼睛?」

吳莉說:「單眼皮。」

李媛叫起來:「我喜歡單眼皮男生!」

青春期的女孩子嘴都很快,三傳兩串,甄珍逃學約會的事情,夾槍帶棒地傳到了班主任的耳朵裡。班主任姓常,四十五歲,皮膚黝黑,聲音清脆悅耳。甄珍本來是班上的尖子生,近期學習成績斷崖似地下滑,叫她非常惱火。沒想到的是,這個學生會越滑越遠,竟然發展到逃課去跟男人約會。看來不找家長不行了。

洪霞一肚子的火,她在跟小區的業主生氣。這個業主養了三隻大狗,出來溜的時候不栓繩,有人投訴,洪霞找那個業主協商。結果碰了一鼻子的灰,開始的時候,洪霞的態度很誠懇,她說:「齊姐,咱們遛狗,得拴上繩啊。」

齊姐眼皮都不抬說:「我繳了物業費,在小區裡想怎麼溜就怎麼溜。」

「沒說不讓你溜啊,我是建議你做好安全措施。這裡是公共區域,有人怕狗,咱們就得注意。」

「哪個嘴賤,讓他來找我。」齊姐的話出口很硬。

洪霞有點壓不住脾氣了,她說:「這個區域是我負責的,有人投訴,我就得出來管。」

齊姐提高了聲調:「口氣好大啊,你的工資誰發的?還不是業主發的,我們養活了你,不是為了受你欺負。家裡漏水,電話打了三遍,不見工人來,我家狗出來溜個彎,你倒管了個積極。」

洪霞說:「我管的是我職權範圍內的事,水管漏水歸工程部管。他們沒及時處理,你可以投訴他們。」

齊姐:「蛇鼠一家,投訴管個屁用。」

「你罵誰是蛇?」洪霞控制不住情緒,索性跟她吵了起來。

戰事擴大到物業總經理那裡,總經理讓洪霞跟業主道歉,齊姐一口拒絕了,她說:「我不接受道歉。」

總經理問她的具體意見,她說,讓這個女人在從這個小區裡消失。

「住戶是上帝,物業就是孫子?當今社會,哪個孫子不被爺爺奶奶當成寶?我怎麼就該被她往爛泥裡踩?」洪霞怒不可遏。

總經理批評她:「你這哪是解決問題的態度?一樣的事情,換個角度,換種說話方法,就不是這個結果。你冷靜冷靜,明天咱們會上談。」

就在這個時候,甄珍的班主任打來了電話。叫她馬上來學校,有事面談。

洪霞不知道出了什麼大事,氣喘吁吁跑到學校。看到甄珍低著頭,站在常老師的辦公桌前,兩隻手無聊地搓著衣服角。常老師安排洪霞坐下,她說:「本來應該等到開家長會上說,我怕那個時候就有點晚了。」

洪霞看看老師又看看甄珍,心裡很是忐忑不安。

常老師說:「我不清楚你們家裡,這階段發生了什麼事情,甄珍本來是班上的尖子生,近期學習成績,斷崖似地下滑。她上課不聽講,下課不完成作業。考試成績從正數第三,滑到倒數第三。她拉低了班級在年級的排名,搞得我評職稱受到很大的影響。」

洪霞心往下一沉,死死地盯著甄珍。

甄珍把目光轉向別處。

常老師加重了語氣:「這個多米諾骨牌似的下滑,導致了更可怕的結果。她開始逃學了,接連五次沒到校上課。有人看見她在青檀街跟男生約會。」

這一悶棍打得狠,洪霞眼前金星亂飛。

常老師說:「學生早戀違反校規,這是學校堅決不允許的。」

「成績倒退我承認,逃學我也承認,早戀我堅決不承認。」甄珍覺得自己不為自己辮解不行了。

常老師:「前天你逃課,跟一個男生,在青檀街的麥當勞里約會,有這事沒有?」

甄珍一怔。洪霞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睛時,眼白裡,繃起幾條紅血絲。她死死地盯著女兒。

常老師用指關節了幾下桌子:「到底有沒有?」

「早戀的定義是什麼?」甄珍問。

班主任回答得很乾脆:「顧名思義,過早地談戀愛。」

甄珍氣得漲紅了臉:「在麥當勞吃漢堡,就是談戀愛嗎?你們大人,都是從我這個年紀過來的,怎麼越活越狹隘!」

常老師被她的話頂懵了:「你說什麼?」

甄珍雙唇緊閉,懶得再回答。

洪霞氣昏了頭,聲音哆嗦出來了顫音:「那小子是誰?」

甄珍不想看她,更不願意回答,火柴棍一樣,昂著小腦袋戳在那裡。

洪霞怒吼一聲:「你說不說?」

「你問的是誰?我怎麼知道?」

洪霞覺得自己再待下去,腦袋就爆炸了。她伸手拽住甄珍的胳膊往外拖,三抻兩拽,把她扯到了走廊裡。恰逢課間休息時間,走廊裡學生們吵吵嚷嚷。吳莉和幾個班上的女同學靠著欄杆說笑,看到甄珍被她的母親拖著走,立刻對她指指點點。甄珍覺得受到了羞辱,使盡全身的力氣,甩開了母親的手。洪霞一個趔趄差點撞在欄杆上,熱血「轟」地湧上了頭。她掄圓了胳膊,給了甄珍一記響亮的耳光。周遭嘈雜的人聲隱去了,學生們和追出來的常老師被定格了一樣,甄珍瞪著眼睛看著他們。眼前的一切瞬間模糊了,甄珍覺得自己頭朝下,被按進了泥潭裡。再不掙扎出來,就被汙泥糊死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教學樓。洪霞一步都沒有追,她的力氣已經用盡了,她拖著灌了鉛一樣的兩條腿,一步一步,艱難地挪下了樓梯。

陽光耀眼,街上行人匆匆。天還是那麼藍,街上還是那麼多的人,這個世界在甄珍的眼裡,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世界了。她像剛從冰窖裡爬出來的,渾身顫抖著一邊走一邊哭,哭累了走乏了,就在路邊的休息椅上坐一會兒。她發現,她繞到青檀街上來了。

杜仲看見她,走過來跟她打招呼:「嗨,又出來給你媽治病了?」

甄珍的眼淚成串落下來,杜仲一怔,急忙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來面巾紙給她。

「怎麼了?」杜仲小聲問。

甄珍語無倫次說著哭著,杜仲一聲不響地聽著。過往的行人和車輛不地遮住他們。甄珍沒得到呼應,抬起頭看著杜仲。就在這個時候,天暗下來,地面上一切都在靜止不動中,一長一短兩個影子靜靜地立在那裡。

「走,玩一盤去。」杜仲打破了沉默。

甄珍搖頭,杜仲二話不說,拖著她進了遊戲廳。還是那間遊戲廳,幾十臺電腦熒屏閃著光亮,遊戲廳裡,只有一張桌子是空的。杜仲安頓甄珍坐下,拽過鍵盤,幫她進入了遊戲。

杜仲說:「遊戲這東西能緩解焦慮,能應對恐懼、憤怒和挫敗感。記住,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戰爭,區域網裡有三個隊友,他們要跟著你出生入死。」

甄珍完全進入不了狀態,十幾分鍾後,就被對手連捅幾刀乾死,鮮血從肚子裡冒出來了,對手還在她的屍體上跳舞。甄珍憤怒不已,站起來四處尋找對手。她看見就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趴在電腦前,看著螢幕嘿嘿傻笑。甄珍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小夥子:「幹啥?幹啥?

杜仲跑過去掰開她的手,強行把她拉出了遊戲廳。室外零下二十幾度的氣溫,讓甄珍冷靜了下來。

杜仲說:「遊戲這東西很公平,誰厲害誰就活下去。」

甄珍低聲說:「我不想玩了。」

杜仲推過來腳踏車,甄珍坐在後倚架上。杜仲蹬地的那隻腳離開地面,車子搖晃了兩下,開始往前走。他越騎越快。杜仲沒有說去哪兒,甄珍也不問。

杜仲帶著甄珍,大街小巷地繞。天徹底黑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杜仲的腳踏車在甄珍家的樓下停住,甄珍從後座上下來,兩隻腳已經坐麻了。

「還鬧心嗎?」杜仲問。

甄珍沒有說話。

杜仲說:「睡一覺,一切就都過去了。」

甄珍點點頭,開啟單元門。

「不想去學校,就過來找我,我教你刻核桃。」杜仲的態度很認真。

一進家門,甄珍就聞到了母親炒菜的香味。父親去工地了,兩菜一湯擺在飯桌上。甄珍不想吃飯,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她看見書架空了,裡面的薔薇少女系列畫冊和玄幻小說全都不見了。心中一驚,四處翻看,確實沒了。

她進廚房問母親:「我的書呢?」

洪霞說:「賣了。」

甄珍急了:「我攢了好幾年才湊齊的。」

洪霞端著盛好的兩碗飯往外走。

「買書的錢是我給的,我想賣就賣。」她說。

「你不講道理。」

「跟你講道理沒用。」

洪霞看都不看她,把飯碗放在桌子上,坐下來,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嘴裡。甄珍摔門進屋,靠牆站了一會,走到床邊,一聲不響地蜷縮在床上。

窗外的天,黑漆漆一團,沒有一顆星星。曾經的滿天繁星都去哪了?離家出走了嗎?離家這兩個字讓甄珍心頭一顫。她轉過身去臉衝牆。母親像這堵牆,曾經是她的靠山,現在堵得她胸口憋悶,喘不上氣來。她坐起來,看到了空空的書架。2004年,11月25日這一天,是甄珍十五歲人生中,經歷過的最黑暗的一天。以前也黑過,但是沒有黑到伸手看不見五指。她拽過來書包,掏出來裡面的書本,翻看了兩頁,一張一張撕了。她把碎紙張放進垃圾桶裡,搬到陽臺上,點著了火。

甄珍一直不過來吃飯,洪霞懶得叫她,叫當媽的丟臉,她還有理了?不慣她這個臭毛病。雖然沒有胃口,洪霞還是把碗裡的飯吃完了。

洪霞把給甄珍盛出來的那碗飯,倒回電飯鍋裡溫著。懶得刷碗,拖著疲憊的雙腿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透過玻璃窗,看到陽臺上有火光,洪霞驚出了一身冷汗。三步並做兩步衝上了陽臺。看到甄珍在燒東西。聽到母親的腳步聲,甄珍頭都沒回一下,繼續往垃圾桶裡扔著紙張。洪霞見她在燒課本,急了,一把揪住甄珍的胳膊,使勁朝身後一輪,甄珍摔坐在地上。洪霞撿起一箇舊臉盆蓋在垃圾桶上,火很快熄滅了。

洪霞急頭白臉地問:「你想幹什麼?」

「幫你把家裡帶字的東西都處理了。」

「你再說一遍?!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沒臉去學校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甄珍語氣平靜。

洪霞氣得聲音顫抖起來:「我生養了你一場,你就這樣報答我嗎?」

甄珍說:「你生我,不是因為喜歡我,是為了自己發洩仇恨方便。媽打孩子,只要沒打死,法律不管,外人也干涉不著。」

「你再說一遍?!」

「我怎麼努力,也達不到你的人生目標。你在學校打我的那個耳光,是咱們母女的分水嶺,從今天開始,我愛咋地就咋地,你管不著我了。」

洪霞掄圓了胳膊,給了甄珍今天中的第二個大耳光,甄珍被她用蠻力抽得原地轉了半圈。一隻耳朵聽不見了,鐵橋上火車的鳴笛聲變得非常遙遠,母親的罵聲像秋天的蚊子叫:「滾……有多遠滾多遠。」

甄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拎著一瓶啤酒走出家門的。路上的積雪,被車輪碾壓之後,一步一滑,她趔趔趄趄地走著,零零碎碎地喝著哭著。心裡覺得走出去了一百里,回頭看,家還在後面。

洪霞一腔怒火發出去了,靠在沙發上發呆,她覺得這一天,跟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樣,驚濤駭浪拍打過去,一切都會重新歸於平靜。體力精力消失殆盡,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甄珍裹著一股寒氣回來了,她直接進了母親的臥室,從五斗櫥的抽屜裡拿了五百塊錢。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隨身換洗的衣服,塞進旅行箱,背起雙肩包開門走了。整個過程一氣呵成,頭都沒回一下。

甄珍買了一張站臺票,上了一列火車。列車開出三站後,她下了火車。這樣做,是怕母親發現她離家出走,追到雪城火車站堵她。

洪霞做夢都沒有想到,女兒會離家出走。半夜她醒了,脖子在沙發上窩得痠痛,挪的臥室去睡,這一覺一直睡到天亮。

清晨洪霞出去買了早點,放在餐桌上,她走到甄珍臥室的門口,衝裡面喊:「幾點了?還不起來吃早飯?」

甄珍的房間裡沒有一點回音,洪霞沉著臉推開門看,房間裡空無一人。洪霞不放心,上班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她給常老師撥了一個電話。

常老師說:「甄珍沒有來上課,她再這樣逃課下去,搞不好會被學校開除的。」

洪霞這才覺得昨天的事情鬧大了,急得亂了方寸。

甄珍在距雪城三站的小縣城,買了一張去灤城的火車票。灤城是她的首選。童年最好的夥伴丁亞春,生活在那裡。丁亞春的奶奶,是甄珍家的鄰居,八十年代,丁亞春的父母去了灤城。把丁亞春放在奶奶家。丁亞春大甄珍三歲,喜歡帶著她一起玩。九十年代的最後一年,父母接丁亞春去了灤城。甄珍傷心難過了好一陣子,做夢經常夢見她。兩年前,丁亞春的奶奶去世,她來到雪城參加奶奶的葬禮,特意請甄珍吃了頓西餐。給甄珍留下了她家在灤城的住址,要她有機會一定來玩。母親的兩記耳光,把甄珍送上了火車。沿途白雪變成黃土,黃土變成綠植。兜裡的錢所剩無幾的時候,她掙扎到了灤城。

丁亞春家還算好找,敲了半天門,出來的人不是丁亞春,這是一個穿著睡衣,一臉倦容,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人。她告訴甄珍,丁亞春的父母去了澳洲,丁亞春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學,八月底動身去了那裡,房子租給了她。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甄珍徹底懵了,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那女人轉身回屋了。

這個叫邱楓的女人,回到屋裡決定不睡了。進浴室洗了個澡,對著鏡子吹乾頭髮。細細地化過了妝,穿戴整齊走出房門,看到甄珍兩手抱肘,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發呆。

邱楓問:「你怎麼還在這兒?」

甄珍說:「我沒地方可去。」

邱楓鎖了門準備離開。

「這位姐姐,你租了她家的房,肯定有她的聯絡方式。你有吧?」甄珍的語氣裡滿是懇求。

「上海的電話,解決不了你眼下的問題吧?」邱楓說。

「你把號碼給我吧。」

邱楓不情願地把電話號碼抄給了她。

甄珍在公用電話亭,把電話打到了上海。聽到丁亞春的聲音,甄珍立刻哭出了聲。知道甄珍的情況,丁亞春叫甄珍彆著急,她說,那套房裡有一間屋子沒有租出去,裡面放著她的東西。甄珍可以暫時住在那裡。丁亞春說:「我有一套鑰匙,放在我朋友那裡,我給她打個電話,你去取吧。」

甄珍哽咽著謝她,丁亞春要甄珍,趕緊給父母打電話,或是來接,或是匯錢來,讓她買票回家。甄珍滿口答應了。

暫且有了安身之地。甄珍沒有給父母打電話,更不想回家。她想先住下來找個工作,掙夠了路費,再離開灤城。目的地具體是哪兒,她心裡也沒譜。

洪霞連日尋找女兒未果,派出所沒有反饋回來任何訊息。甄玉良放下工作,從工地趕回來,知道甄珍出走的原因,甄玉良不能把腦袋,紮在沙子裡當鴕鳥了。他第一次在妻子面前撂了狠話,說,女兒找不回來,他立刻跟她辦離婚手續。甄玉良四處給親戚朋友打電話,尋找女兒的蹤跡。夫妻倆把身邊的人都想遍了,唯獨沒有想起來甄珍兒時的朋友丁亞春。民警問,孩子身上是否有錢?洪霞說,她從家裡拿了五百塊,民警安慰她,錢花光了,孩子自然會回來。

丁亞春的家,兩室一廳,一廚一衛,一百多平米,舒適敞亮,裝修得很上檔次。甄珍巡視了一遭,用鑰匙開啟了,自己可以暫住的那個房間。房間裡整潔敞亮,看到柔軟舒適的床,甄珍跳起來摔躺在上面,被床墊的彈簧彈起來老高。她好好洗了個澡,上床睡了,這是她離開家,第一次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甄珍兩眼一閉,很快進入了夢鄉。

邱楓完全不知道,甄珍已經入住,將跟自己生活在一個屋簷下。此時此刻她正被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摟著,兩人拿著一個話筒,對著螢幕唱《兩隻蝴蝶》。宋紅玉推門進來,一眼看到了身材婀娜的邱楓。坐在沙發上喝酒的男人問:「你找誰?」

宋紅玉表示走錯房間了,立刻關上門退了出去。

鄧立鋼他們一路南下作案,哪一處也不久留。到灤城落腳以後,宋紅玉進了夜總會,一眼就盯上了邱楓。邱楓長相出眾,皮膚淺黑,高鼻樑,深眼窩,厚嘴唇,雙眸漆黑,看上去像東南亞人。她來自北海,是地道的廣西人。邱楓的穿著打扮,完全不像風塵女子,長髮齊肩,上身粗線毛衣,下身緊裹臀部的牛仔褲,腳下一雙棕色短靴。客人們覺得她氣質不俗,特別願意點她,出臺率高掙得必然多,邱楓的收入比別人自然高出來一大截。宋紅玉白天夜裡盯著她,連她的飲食起居都摸得一清二楚。

包廂裡的客人有些難纏,喝醉了以後,更是一點都不收斂。邱楓回到家已經是夜裡三點了。第一件事,洗掉身上和頭髮上的菸酒味。她裹著睡袍,進了衛生間。腳下一滑,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緊緊抓著洗漱臺,才控住住了身體。她發現,衛生間的地上,滿是水漬,一些脫落的短髮混雜在裡面。洗漱臺上,亂七八糟地堆著洗漱用品。水龍頭下面的盆裡,泡著換下來的內衣內褲。邱楓吃了一驚,不明白,是誰沒有鑰匙竟敢闖進來,還膽大包天地在這裡洗澡。她轉身出去,看到客廳茶几上的座機,留言提示的紅燈亮著,邱楓按下按鍵。

丁亞春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邱楓姐,我是丁亞春,我的朋友甄珍,暫住在我留下的那個房間裡,希望你能關照一下她。」邱楓心情頓時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