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考,連笑超水平發揮的訊息震動一方。
連笑居住在一個雞犬相聞的寧靜小城市,一年之中最大的新聞往往是馬路上立了一個新的紅綠燈。所以,當郵遞員把一張藍白相間的《錄取通知書》投遞到連笑家時,整個城市都瘋狂了。
先是連笑早晨趿拉著拖鞋去買早餐的時候,愕然地發現街上每隔十米就有大紅色的橫幅"熱烈祝賀我市優秀學生連笑考上格蘭高中"。連笑呆了兩秒,怔怔地說:
"這也太妖魔化了。"
然後撒腿就跑,把豆漿灑了一路。
下午,應廣大親戚朋友的強烈要求,連笑被強行押到橫幅下,強顏歡笑地舉著勝利的手勢和一幫親友合影,最後嘴都快咧成烈焰紅唇的麥當勞大叔了。最後,爸爸竟然也摩拳擦掌,靦腆地笑道:
"我也來湊湊熱鬧,留個紀念吧。"
當爸爸用力地摟過連笑的肩膀,她鼻子一酸,知道爸爸是真的自豪了一回,但仍忍不住輕聲說:
"爸爸,為什麼不說實話呢?"
"呃?"
"真實情況是:"祝賀我市平庸學生連笑以吊車尾的成績考上了格蘭高中,家庭即將砸鍋賣鐵一貧如洗。"不是嗎?"
爸爸驚惶錯愕地低頭看著連笑,"咔嚓!"照相機剛好記錄下這尷尬的一刻。
"吊車尾",就是說,在錄取的考生中,連笑是最後一名。
當橫幅終於被撤下,換成"豔陽天酒店熱烈大酬賓108元王八湯喝到飽"的時候,連笑啟程到格蘭高中的日子也到了。
先坐火車再坐汽車,連笑在近乎一天的車程中吐得"肝膽相照"。車停下的時候,連笑一滴感謝上蒼的眼淚滑過嘴角。司機回過頭說:
"今天送孩子上學的車太多了,我們只能走到這裡了哦,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吧。"
這一家只好提著大包小包下了車。連笑手上一個巨大的墨綠色帆布包,她連拖帶拽舉步維艱,包裡裝的全是書,重得實在。
那天和錄取通知書一起寄來的,還有兩大張紙,上面列滿了格蘭高中的新生在入學前要讀的書,要預習的課程,要練的字帖。從來沒有聽說還沒有上學就要寫作業的。然而,講義和參考書接二連三地成沓寄來,用羊皮紙包紮得整整齊齊,來勢洶洶。
連笑有時伏在案前,倦怠得想要放棄,就把寄來的那張羊皮紙對著燈光看,透過燈光,可以隱約看到格蘭高中校園的水印,連笑用手指沿著水印的輪廓畫過去,偉大的結構真的像天際雲邊一個近乎仙界高不可攀的地方。
連笑命裡本沒有這個定數,這張紙是她硬求來的,所以更要加倍珍惜。她長吁一口氣,才有力量繼續寫作業。
想到馬上就要見到神秘的格蘭高中,連笑激動得兩腮不住抖動,忽然健步如飛起來。
實際上,距離格蘭高中還遠得很。面前還有一條長長的車龍,暗無天日長得望不到盡頭。從車上下來的孩子不怎麼起眼——倒是媽媽們很有幾分爭奇鬥豔的意思——他們大多穿著藏青色鐵灰色的羊毛衫,衣服垮垮地看不出形狀;或是穿著舊舊的棒球衫,胸前印著搖滾樂隊的名字,帽子整個罩住腦袋,耳機長長的線從帽子裡流出。
連笑低頭看看自己:天哪,穿著一身雪白粉紅,戳人堆裡還真是傻氣萬分。周圍人看連笑的目光就好像她舉著個大燈泡。連笑偷偷地把自己嶄新的小皮靴在地上使勁磨蹭,讓它不至於鋥亮發光。
媽媽也同時比較著連笑和她周圍的學生,卻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
"格蘭高中的學生原來也不過如此,還是我兒氣派體面。"
連笑不聲響,心想:氣派的是他們高高的額頭,體面的是他們的表情——那是一種尊嚴和矜持的混合體,它作為傳家本領在他們的血液中流傳了幾代,並打算繼續繁衍不息。
還沒有望見格蘭高中的大門,連笑就學到了在格蘭高中的第一課:永遠,永遠不要把開學看得鄭重其事。
半個小時之後,連笑一行人終於走到了格蘭高中的大門前。在電視上看過,在雜誌上看過,聽人無數遍帶著景仰描述過,但真正走到格蘭高中的大門前,仍然還是震撼。
進門先是一塊巨大的石板,水藍色的大理石石板上寫著墨色大字"格蘭高中",下面是跋扈的英文"grand
high",像是下馬威一樣。然後就是一馬平川伸展開來的大路,路旁的常青樹像幾何圖案一樣整齊。大路平坦寬闊磊落光明,到了盡頭才看到點建築的影子,都是淡藍碧綠色調的流線型建築,像是一整片天被劃傷留下的痕跡。
學校門口學生和家長一派汗流浹背,越發顯出學校的淡定與驕傲。連笑一家手牽著手站在學校門口,被震懾得半天動不了,也說不出話。好半天,爸爸才哽咽地說:
"天哪,你們學校裡竟然還有一片湖!"
接著父母攜手歡快地跑向校園,留連笑一個人站在格蘭高中的門口。她站在夕陽輝煌的金黃色霧氣中,捏緊了拳頭,鄭重地說:
"我一定要在這所高中裡揚名立萬。"
不想她這句話被埋頭掃地的校工老爺爺聽到了,他抬起頭詫異地看著連笑。連笑羞澀地又重申了一遍:
"我一定要在格蘭高中揚名立萬!"
老爺爺差點丟下掃把衝上來,緊緊地握住連笑的手,熱淚盈眶地說:
"孩子,你得先在這兒成功而堅強地活下去。"
如今半年過去了,連笑成功而堅強地存活了下來……僅此而已。
班上一大半的同學還都叫不出她的名字,每次都只有指著她乾瞪眼:
"這位笑……笑什麼同學,交數學作業了。"
連笑一邊找作業一邊氣鼓鼓地說:"這位同學,我名字很好記的,你要不要試著背誦一下?"
老師點她的名時也總是怯怯的,還偷偷抬眼環顧班級,好像不確定是否有這個人存在:"連笑……這個同學,不是已經轉學了嗎?"
剛上高中時,連笑還是充滿鬥志的——她是那種每買一個新本子,都要在第一頁寫發誓要重新做人的人。一下課,就跟大家一起把老師圍得水洩不通問問題,遠看還以為哪個天王巨星來了;剛吃完午飯,就抱著超厚的《英漢辭典》去找外國老師聊天。
兩個星期之後,連笑的熱情就冷淡了,她也學會享受隱形人的生活,它並不是沒有好處。至少你可以旁若無人地做出種種奇怪的舉動,而大家會因為叫不出你的名字而無法嘲笑你。就比如現在,下午第一節的化學課,連笑被空中興高采烈飄浮的灰塵強烈地吸引住了,目瞪口呆地追隨著它飄落的軌跡。
同桌木欣欣忽然拍拍連笑,小聲說:
"你看冉芊晶終於拋棄她那一套墮落陳腐的生活方式,轉向樸素風格了。我好欣慰啊。"
冉芊晶是格蘭高中裡的典型。格蘭高中只有三個階級:成績巨好的,家裡巨有錢的,成績又好家裡又有錢的。排名不分先後。冉芊晶毫無疑問地屬於第二種。
記得開學第一天,老師讓大家用最簡潔的語言介紹自己的性格。冉芊晶穿著玫瑰紅的裙子,裙身從腰灑開,提一個小小的金色手提包。她走上講臺,伸出小指展示卡通圖案的尾戒,說:
"八百五十塊,我身上最便宜的東西。"當時就趴倒了一片人。
今天的冉芊晶果然和平常不一樣。她只穿一件沒有任何圖案的襯衣,黑色燈心絨長褲,標準的學生打扮。
木欣欣得意地說:"看吧。人也是會變的,咱們工人階級又多了一位戰友啊!"
連笑說:"你別高興了,你看看她衣服上的圖案。"她在本子上畫出兩個重疊的半圓。
木欣欣理所當然地說:"心心相印嘛。"
連笑嘆氣道:"是香奈爾啊!冉芊晶啊,就算有一天她穿著麵粉袋子上學,也是因為現在流行乞丐裝,而絕不是因為她向我們平民階級投降。"
在格蘭高中,這兩種階層永遠沒有和解的一天。
木欣欣氣得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師聽到後,驚喜地抬起眼睛,問:"木欣欣,你這麼快就得出答案了。答案是多少?"
木欣欣"咻"地站起來,眯起眼睛看了眼黑板,再思考了一秒鐘,沉著地說:"是十五吧。"
底下的人交換著驚歎的眼神:"太厲害了,眼睛一瞪就直接run(跑)出答案了。"
老師說:"你在黑板上把過程板書出來吧。"
木欣欣飛快地跑上講臺。
木欣欣和連笑為什麼會是朋友?連笑自己也不太清楚。沒錯,兩人都是小城市考來的,家境平平,草根人物。但除此之外,兩人再無共同點。
木欣欣是年級第一名,兩千個人之上、無人之下的超級高中生。連笑卻像一塊質量欠佳的木頭,放在哪種溶液中都是不浮不沉的半吊子。成績總在最後幾名徘徊,既不突出,也沒有勇氣把成績差到出名。
木欣欣從來不為自己的不漂亮而感到抱歉,一年四季都穿著格蘭高中四季的校服。頭髮光光地露出全部的、扁扁的、潔淨的臉。只有連笑知道她卸下眼鏡後其實有一雙如寒星一般的眼睛。連笑卻遠沒有木欣欣超脫,每天早上她還是踟躇地站在衣櫃前,尋思著穿哪件衣服不會顯得自己的大腿太粗。
連笑每次側過頭,就看到木欣欣不是在瘋狂地演算,就是如痴如醉地像看情書一樣看什麼熱核聚變等離子體物理學,題目困難程度和她頭髮亂的程度成正比。
連笑望著講臺上瀟灑自如的木欣欣,內心裡一聲聲輕輕的嘆息像開水裡的小泡泡一樣挨個爆炸。不是不嫉妒呵,但也有"夫貴妻榮"的自豪啊,誰叫木欣欣是連笑唯一的室友,唯一的朋友。
終於下課了,這個課間有一個小時,是一週裡最長的一次。同學們都趁這個時間到學校的超市——或者說是百貨公司——購物。沒有人在乎自己花了多少錢,因為賬單會直接寄給他們的父母。木欣欣去參加競賽的輔導了。
教室裡竟然只有自己了!連笑小小地興奮地尖叫一聲。她心跳加速,興奮得滿臉通紅,把手伸進書包摸索著。連笑有一個危險的致命的怪癖不敢讓任何同學知道,他們知道後她從此將會身敗名裂,再無立足之地,只有到另一個國家才能逃離這個陰影。
這個恐怖的怪癖就是:她喜歡吃被壓扁的路邊攤漢堡。那被書包推搡排擠過,經歷了千辛萬苦才勉強維持形象,但包裹的內容已經被擠壓得異常柔軟的漢堡,如同鐵漢柔情的形象令連笑萬分迷戀,每咬一口都覺得好吃得像陷阱,忍不住發出誇張的咀嚼聲。她那些同學把吃路邊攤當成一次需要事先寫"生死契結書"的特種演習,又怎會理解連笑的幸福?
"哈!原來你在這裡!"冉芊晶得意地站在門口。
連笑無處可躲,剛想解釋,卻看到不遠的前排,有一顆腦袋緩緩地升起。
連笑突然被石化了,臉紅得像中了風:
少,少爺萬遂。
每個學校都有一個萬遂,但只有格蘭高中的是最正宗的。
萬遂,全稱"少爺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們家本來穩當地經營著一家老牌的電子產品公司,只是普通的老字號品牌。到了萬遂的爸爸手上,他親自操刀詭譎多變的外匯操作,十幾年的時間裡大廈高樓平地起,萬家家族產業一躍成為業界的行業老大,旗下更有許多分品牌。萬家經營範圍到底多大,一時半會兒還沒人說得清,反正學校裡三分之一同學的父母都受僱於萬家的企業,而他們都已經是百萬富翁。
這樣就罷了,人神共憤的是,萬遂偏偏長得還很帥。
原來,連笑一直認為他只是一個花花公子,直到有一天,她騎腳踏車從他家門前經過。萬遂剛好出門,他穿一件軟得像霧一樣的t恤,不灰不藍,是雨過天青的顏色。他把厚重的後門往後一踹,帶過的風吹開他額前的頭髮,露出一張好看的臉。
連笑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沉默著騎走了,沒騎幾步,就連人帶車直通通地摔倒了。
爬起來之後她沙啞著嗓音嘟囔道:"紅顏禍水。"
當然,這樣的萬遂怎麼會是連笑專屬的風景。冉芊晶就是萬遂忠實的擁躉,其用力之猛,目的之明顯,旁人都為她悄然臉紅。
這不,冉芊晶一眼都不看連笑,徑直走到萬遂桌前,拿著新買的手機對準萬遂,說:"你再睡一下,我拍下"美男臥桌"賣給你的後援會。"
萬遂雙手環抱胸站起來,不讓她拍。
連笑憤憤地大口咬下一口漢堡。她最恨萬遂這一點,面對這些明目張膽的追求,他從來都不拒絕——當然,也不主動勾搭——只把手插進口袋笑得無辜。這時,連笑不禁要向上蒼禱告:
趕緊賜給萬遂一個女朋友吧!
與其看他穿越於如狼似虎的脂粉群還力保自身清白,還不如看他和固定的女生卿卿我我。雖然心痛點,但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驚心動魄。
冉芊晶滿教室追趕著萬遂,雖然嘴上嬌俏地撒著嬌,但連笑相信她笑意中掩藏的咬牙切齒和摩拳擦掌是真情流露。"咔嚓"一聲,萬遂一縮頭,冉芊晶跺腳埋怨道:
"都是你!你看我照到什麼東西了?"
她把手機甩給萬遂,惡狠狠地瞪了連笑一眼。連笑立刻知道自己是那個不小心被照到的小鬼,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萬遂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停在連笑桌前。他翻開連笑的書,念著上面的名字:
"原來你叫連笑啊,同學,你的名字很好記哦。"
很久很久以後,連笑很後悔在萬遂說完話後她抬起了頭,因為他那時的笑容差點灼瞎了自己的眼睛。
廣播忽然響起:"請各班的同學迅速停止手邊的事情,有緊急狀況要通知,有緊急情況要通知。"
還在上課的老師不情不願地停止了講課,把音量旋到最大,廣播裡傳出來聲音:
"大家好,我是格蘭高中的校長……"
老師都嚇得往後一跳。格蘭高中是古老的私立學校,還保留了世襲制的傳統。現在繼承學校的是上屆校長的獨生女,年紀不輕了,為人極低調,很少親自出面主持大局。學校裡大事小事都是一個副校長出面管理。
連笑只記得自己在開學典禮上見過她。那其實也不算見,連笑在隊伍的最後遠遠眺望著主席臺上的校長,隔著一個巨大的足球場什麼都模模糊糊,校長的聲音撞擊了後面的圍牆再折回來時,連笑才能抓到隻字片語。那時的天空是粉灰色的,穿灰紫色套裝的校長像一大塊綢子上溼的一截,連笑覺得主席臺上的校長比黃昏的天還要寂寥。
後來聽坐在前排的同學說,那天校長精神很好,梳著端莊的髮髻,渾身放出威嚴的光,前排的觀眾完全被征服,看來連笑的擔憂和同情來得完全沒有道理。
之後,連笑再沒有看過校長親自出席學校裡的活動,她總是用廣播傳話。此時,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她說:"格蘭高中建校一百餘年,現如今,我認為它遇到了歷史上最大的瓶頸,一個需要全校師生共同努力才能渡過的難關……"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同學們議論紛紛:
"財政赤字?學校要倒閉了?"
"是不是每到十二點,一個有頭沒有腳的白衣女鬼出沒?老天開眼,終於證明我不是造謠生事了!"
"炸彈威脅?恐怖分子?"
老師本來超級老成持重,也被嚇得臉色慘白,雙手在空中撲騰,眼淚都快下來了,說:"同學們,不要再說了。"
校長好像聽到了同學們的話,再開口時帶了點笑意:"同學們,你們都猜得不對。這個困難說大也不大,但對一個充滿活力的學校來說卻又是致命的……"
萬遂打了個響指,說:
"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覺得今年學校美少女資源告急!"
校長繼續說:"是缺少新意!每當我環顧校園或微服私訪,我看到的是滿眼古板而缺乏活力的學生。"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同學們埋首於作業,泯然於眾人……"
木欣欣尷尬地把參考書往前一推,放下手中的筆,做沒事人狀。
校長說:"所以,我們校委會決定恢復格蘭高中建校之初的一項傳統:學生校長。也就是讓學生來當校長。負責管理全校學生的日常事務。"
足足五分鐘,整個教室,不,整個學校一點聲音都沒有,連鉛筆在紙上刷刷滑過的聲音也沒有。過了一會兒,隔壁班的班長匆匆忙忙地跑到連笑班級門口,確認兩個班放的是一樣的廣播——而不是線路岔到整人節目——尖叫著跑了回去。
廣播裡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又換成了廣播員的聲音:"下面請同學們開啟電視,仔細觀看競選的細則。"
教室裡一片喧雜,連笑還有些恍惚。打斷她的胡思亂想的是木欣欣的抱怨。聽到她的嘀咕,連笑詫異地問:
"你抱怨什麼?"
木欣欣朝電視螢幕努努嘴:"你看,規則上寫著呢:"參選學生沒有任何限制,但強烈鼓勵每個年級的第一名參加競選。""
連笑咬咬嘴唇,問:"你感興趣嗎?準備參加嗎?"
木欣欣做了個鬼臉,說:"一點興趣都沒有,一天二十四小時本來就不夠我學空氣物理學了,我哪有時間花一天時間想"淘汰熊貓形的垃圾桶,添置一批蘑菇形的"這類的鬼問題。這對一個未來的科學怪人來說,是多麼大的恥辱啊。但沒辦法,誰叫第一名必須要參加呢?咦,不如這樣,你也參加吧。我們並肩作戰!"
連笑硬生生地吞掉了一個"好"字。
競選細則上說,每個參選者都必須製作一張簡易的海報,上面寫著對自己高中生活的簡易概括。海報還要貼在體育館門口讓人"品評"——就是"盡情踐踏,歡迎惡搞"婉轉的說法。
自己這一年的高中生活怎麼概括呢?連笑握緊了筆桿,想好了廣告詞:
"嗨!我叫連笑。我的名字原本的意思是"連連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上了格蘭高中之後,我的名字的意思是"就連笑都變得萬分艱難"……投我一票吧,你不會後悔的。"
連笑搖搖頭,對木欣欣說:"不了,讓我做你的親友團吧。"
用腦袋裡的橡皮擦抹掉校門口的誓言,擦掉金黃色霧氣中的決心。在格蘭高中,"擦掉所有夢想"——這是連笑學得最好的一門選修課。連笑用力地對著木欣欣笑了。
木欣欣說:"那我就謝謝你咯!但記住,千萬不要讓我不幸當選。"
"包在我身上了。"
連笑站在體育館前,氣得全身發抖。很明顯地,一片滿滿當當!沒有多餘的位置貼海報了。
比較好笑的是,男生和女生的海報還是分開貼的,中間隔著一指寬的縫隙,好像兩張紙的碰撞會影射身體上的觸控。女生們的海報要花俏得多,q體字是糕餅店的櫥窗上的那種。海報的主體則是大幅彩照,每張都向連笑示範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匪夷所思的、搔首弄姿的姿勢。
男生的要樸實得多,很少有人貼出自己的照片(大略有些姿色的男生都沒參加),少數幾張的照片也都是敦厚誠懇的廚子樣。但每人的成就都很驚人,奧賽沒得過一等獎都不好意思寫,圍棋沒打敗過國手的看都沒人看,畫作沒送出過國的誰敢提啊?實在沒有如上成就的人就打溫情牌,從坎坷的出生談到含辛茹苦的雙親,接下來就可以直接沿街乞討了。
連笑看看自己手中的勞動成果,不禁覺得沮喪。
看起來,連笑根本不是來助選的,而是來執行"別讓木欣欣當選"的任務。
木欣欣這人不修邊幅到了極點,唯一的照片就是小學畢業照。當她把照片遞給連笑時,連笑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和攝影師有仇啊,表情那麼兇狠?"
木欣欣羞赧地說:"我不會照相嘛。"
晚上回到寢室,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連笑都拿著彩筆幹一件徒勞的事:在海報上畫上花花草草和hello
kitty來弱化木欣欣的表情。木欣欣竟然還對她的用心良苦表示不解:
"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還是去掉吧,不符合我的性格耶!"
眼睛佈滿血絲的連笑咬牙切齒地回頭瞪著她,木欣欣才嚇得噤聲。
連笑重重地嘆了口氣,鬼鬼祟祟地把海報貼到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自言自語道:"木欣欣,相信我,我這是為你好啊。"
她正準備站起身,背後忽然響起男聲:
"咦?怎麼有人把通緝令也貼在這兒?"
聽到這聲音,連笑腿一軟,又蹲下了,虛弱地打著招呼:
"萬遂,你也來了。"
萬遂沒有理會,看著海報,感嘆道:
"真是世風日下啊,犯罪分子的年齡越來越小了。"
連笑說:"這是木欣欣……木欣欣的海報。"
萬遂瞠目結舌,彎下身子仔細打量著海報。萬遂沒有看著自己了,連笑才漸漸找到力氣站立起來。好半天,萬遂爆發出大笑:
"天哪,這真的是木欣欣。"他卻久久地不肯移開視線,再開口時,語氣卻十分認真,"喂!你把這張海報copy一份送我好嗎?"
看到連笑愣住了,萬遂低下眼睛,不自在地解釋道:"我拿回家驅鬼的。"
連笑從沒見過萬遂這樣窘迫,說:"也好。對了,你也來貼海報,參加競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