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我能理解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狄葉飛有一點自苦的不錯,若論「可靠」,同火這麼多人裡,沒有一個能達到阿單志奇在賀穆蘭心目中的特殊地位。

三生三世,阿單志奇帶給賀穆蘭的影響都是巨大的。他就像是賀穆蘭人生道路上指路的明燈,每一次在她迷茫之時,都會給她指明清晰的道路,讓她醍醐灌頂,猶如新生。

初到北朝時,她第一個回憶起的同火就是這位「火長」,後來被亂馬踩死那次,她能夠融入中軍,也是因為阿單志奇。

也許是年齡的原因,他看待同火所有人都有一種「大哥哥」式的包容,讓人不由自主的向他傾訴。

賀穆蘭進了房原本也是想休息的,但對著鏡子準備卸妝時,卻有了女人的通病——我花了一個時辰折騰了自己,這點時間就要全部折騰沒了?

在屋裡枯坐了一會兒以後,賀穆蘭由衷的覺得日後如果過的是這種每天起床先花一個時辰打扮再出門才能見人的人,比自己上陣打仗還要難以接受,再想到前世解甲歸田的「花木蘭」過的是什麼生活,莫名的升起了一股焦躁。

正是這股焦躁讓賀穆蘭重新提起琉璃燈,去阿單志奇的院子裡找開解。

花家的院子非常大,但因為賀穆蘭是窮鬼,所以花草並不繁盛,都是開府時各方朋友送的賀議,有的還活著,有的已經枯了,看起來格外蕭條。

賀穆蘭提著燈籠,領著阿單志奇到了一處避風遮雨的亭子裡,將那盞琉璃風燈放置在亭中的石桌上,就這麼坐了下來,示意阿單志奇也坐。

「這黑夜裡看不清你臉,總覺得自己是半夜在和女人單獨見面,挺心虛的。」阿單志奇摸了摸鼻子坐下。

「除了你嫂子,我還沒有和哪個女人半夜出來過呢。」

「就是因為會有這麼多的不自在,所以我才一直沒有揭露過自己的身份啊。」賀穆蘭沙啞的聲音在清冽的夜風之中也帶上了幾絲涼意:「男人和女人,有時候實在差太多了。」

「我們會來這裡,其實是收到了京中的來信。」阿單志奇單手搭在亭邊,突然開口:「信是從軍府送來的,說你其實是個女人,京中一片譁然,所以軍府向我們這些同火蒐集證據……」

「我擔心你會出事,便連夜送信給昔日的同火們,讓他們來找你,我也收拾東西,和你嫂子知會了一聲,就帶著阿單卓來了。」

他淡淡地說明來意:「其實我以前一直都覺得你藏著什麼秘密,你從來不和我們洗浴,不和我們一起如廁,你怕我們掀你的衣服,你對待狄葉飛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但因為你面對我們表現的太自在,讓我也無法不自在,從未想過要去查一查你的‘秘密’。對我們來說,你是值得信任的可靠‘火長’,是萬夫莫敵的‘猛將’,就足夠了……」

賀穆蘭只覺得從心底升起一股暖意,連嘴角都泛出了笑意:「是沒見過我這麼沒羞沒臊的女人吧?就算見到你們洗澡換衣連臉色都不變一下,更別說那時候狄葉飛和吐羅大蠻……」

「好好好,這個就別提了!」阿單志奇有些受不住地抬起手。「我都不知道狄葉飛和若干人是怎麼能自如的面對你的,我一想到夏天我們操練完都是直接光著在帳子裡洗澡的,現在就想刨個洞鑽進去!」

「哈哈,何止是你們,就算是陛下和潁川王,我見的還少嗎?這世上像我這樣的女子,恐怕也找不到幾個了。」賀穆蘭快意地笑著,「若干人知道我是女人的時候,臉都綠了,幾天都躲著我走。」

「狄葉飛,是不是對你有愛慕之意?」冷不防的,阿單志奇開了口,「你們之間,有一絲不對勁,和我們在黑山時大有不同。」

阿單志奇的敏銳有時候讓他的善解人意也沒那麼可愛了,賀穆蘭心虛地將臉側了側:「他之前跟我說過斷袖什麼,我跟他說我是女人,他壓根不信,還讓我去照照鏡子。說實話,我沒想過婚配之事,也不知道如何面對他,這件事……我只想先放一放。」

她哪裡有閒心思去談戀愛?

阿單志奇也是成家立業之人,雖然希望賀穆蘭未來能有個伴,卻不想她被「情義」所綁架,而不得不同意身邊之人的愛慕和追求,對於這種事情也能夠理解。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直起身子,聲音帶著一絲關切:「那以後呢?你想好該怎麼走自己的路了嗎?真要解甲歸田?」

聲音之中只有關心,既沒有拓跋燾的不敢置信和痛苦,也沒有其他人的或悲或喜,就像是見到一位多年的老友,只在意對方心理的感受,所以對她做出的一切選擇都表示理解。

阿單志奇的問話更多的像是問她「想好了以後的路沒有」,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般問她「為什麼要解甲歸田」。

賀穆蘭一下子就覺得從鼻子到喉嚨都是又酸又澀,為了掩飾這種失態,忍不住上下點了點頭,悶著聲音回答:「出使北涼,我死了兩千多兄弟,我想用一段時間去拜訪一下這些戰死同袍的家裡,看看能做點什麼,然後再考慮是回鄉做個田舍翁,還是開個武館教人習武……」

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他們不覺得我是女武師丟人的話,憑我的本事,將那兩千多同袍的子弟教匯出來不是難事。」

「你竟把陣亡將士的責任也背在自己身上了?」阿單志奇不可思議地低呼,「我等軍戶,原本就是準備好隨時為國盡忠而戰死的!」

「他們不同。」賀穆蘭的眼前出現那一片鋪天蓋地的黃沙,那些駝鈴聲聲、那沙子發出的怪響似乎還在耳邊。

「他們是因為我的輕信和疏忽喪命的。是我讓他們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不值一提,甚至不能以戰死撫卹……」

她偏著頭看向阿單志奇。

「若我們還是在黑山之時,還是身為小卒的時候,要是遇到這樣的事情,一定也希望主將能負擔起我們家人的未來吧?哪怕不是主將,有隨便誰也好,能告訴我們的家人,我不是死的沒有價值,不是倒霉遇見風沙,哪怕是死於陷阱,死於主將的疏忽,那對於我們的家人來說,也是極大的安慰。」

「你還是和過去一樣……」阿單志奇的嘆息在夜風中化成幽幽的輕顫。「還在黑山之時,我就覺得你很特別……」

「為什麼一個活人,總是在思考死人的想法呢?為什麼總是將自己代入死者的想法,去思考死後的世界?那些戰死者家人和其他關聯者的未來?收斂也好,撫卹戰死遺孤也好,甚至你不肯‘打掃’戰場,都讓我們心中升起由衷的敬畏……和恐懼。」

賀穆蘭第一次聽到阿單志奇和他說這個,忍不住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阿單志奇以手支頤,在黑夜中看不清眼神和表情,但聲音卻是平靜的:

「你以為,黑山那麼多人為什麼願意尊稱你為‘玄衣木蘭’?僅僅因為你會收斂,會縫合屍體,會安慰他們嗎?是因為你的想法和我們完全不同啊。」

黑山啊……

黑山……

「同袍戰死,誰會顧慮我們這些目睹同袍戰死之人的感受?誰會告訴我們‘不是你的錯,不是你沒有盡好保護的責任’?誰會告訴功曹‘這些衣衫和你們看不起的破爛對他們家人來說,比戰利品還要重要’?花木蘭,黑山以前一直有一種傳聞,說你是曾經死過的,老天爺不收你讓你回來了,所以你才那麼明白死人會擔心會顧慮什麼。」

她確實死過啊,不是老天爺不收她,而是有人將她的命從老天爺那裡搶過來了……

什麼以死人的角度看問題,其實只是身為法醫的操守罷了。尊重死者的意願,傳遞死人的聲音,他們這些「屍語者」,看多了各種死後產生的悲歡離合,也就分外明白一個人的死亡,能給其他人帶來的震動有多大。

有時候,不僅僅是家裡少了一個人這麼簡單。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高尚……」賀穆蘭有些心虛地剖析著自己,「只不過是見的多,想的多罷了……也許是因為我其實是個女人,很多時候,思考的方式和你們都不同……」

「我並沒有說你這樣不好的意思。而是想告訴你,有時候你的作用,並不是上陣殺人那麼簡單。」

阿單志奇雙手合攏,抱於腦後,看著天上無星無月的陰雲。

「我們的眼睛,很多時候就像這天空一樣,被一層雲遮著。我小時候,一直以為下雨前沒有星星月亮是某種定律,後來長大後經常看天,才知道,不是下雨前一定沒有星星,而是所有東西都被陰雲遮住了……」

「你的心裡天生就沒有陰雲,所以你眼裡的世界,和我們眼裡的世界是不一樣的,對吧?」

阿單志奇的輕笑聲響起。

「我們就像我小時候那樣,因為太習以為常了,就覺得天空黑乎乎是正常的。但是,因為你在,有時候能讓我們也隨著你的目光,透過那層雲,看到那些互相照亮彼此的星星。」

「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也許你覺得累了,也許你覺得身上背了太多的罪孽,但有更多的人,因為你發現了彼此的存在。」

賀穆蘭的臉因為阿單志奇的誇獎而一下子燒紅了起來。

「我們並不孤獨,我們也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麼渺小,也會有人因為我們的死而傷心流淚,有人會明白我們活著和死去的選擇一樣艱難……」阿單志奇的聲音是如此的堅定。

「這是我從你身上看到的。所以,我相信你的選擇都是正確的。你想要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就算那些不理解的,日後都會理解的……」

他爽朗的笑了起來。

「就跟在黑山時,我們剛開始都不能理解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