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和古弼兩人則是已經在心裡預測起來,到底誰會留下來輔助監國。
照理說,出征這種事應該是崔浩隨軍,古弼輔國,但現在秋收的事情已經結束,崔浩留下來為太子立威才是迫在眉睫,畢竟太子年幼,負責輔助的大臣必須要有足夠的能力和魄力。
古弼能力是有,但性格固執,手段不如崔浩圓滑,並不是最好的人選。
拓跋燾也是這麼靠了了一番,才做出自己的選擇。
「大軍出征後,令太常崔浩、尚書令劉潔、宜都王穆壽輔佐太子,竇太后掌管二十四軍殿虎符,守衛京城。文武百官需各司其職,由太子主持朝政,裁決日常事務。」
百官:(內流滿面)可是他才不到五歲啊陛下!
眾將領:(頭痛)怎麼又是竇太后掌虎符啊!天天向老太太回報軍事鬱悶壞了有木有啊!
拓跋燾御駕親征之意已決,剩下來的時間就在討論隨軍的人選、後勤的安排、大軍北上沿路的補給、抽調的民夫等等。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立刻有不少官員知道這兩天他們吃住大概都要在宮裡了,還有些將領盤算著家中還有多少私兵可以一起隨軍前往,家裡那些子侄可以去混個軍功云云。
這場朝會一直進行到中午,所有人餓的頭暈眼花之際,拓跋燾終於下令在宮中擺飯,留下一干相關的官員在宮中繼續儀事,其他官員散朝各司其職,整個國家機器開始迅速的轉動起來。
這時代的人通常只用兩餐,朝食和晚食,偏偏拓跋燾老是容易餓,宮中一直三餐,跟著他議事的官員也都養成了三餐的習慣,一群人食不知髓的吃吃喝喝,卻聽到外面通傳平原公赫連定被請來了。
‘就知道陛下不可能就這麼眼看著花木蘭有危險不管。’
崔浩眯了眯眼,若無其事的夾起一塊五味脯。
赫連定被急召而來,自己也莫名其妙。
他在西宮裡住了許久,感覺自己都要住廢了,除了陪著拓跋燾打打獵就是平日裡在平城到處走走,西秦那邊的軍隊和部將都是靠書信來往,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跟拓跋燾養在後宮裡的那些女人沒什麼區別。
哦,還是有區別的,他可以四處跑跑。
拓跋燾正在大塊吃肉,見到赫連定進來了,筷子一丟,還帶著一張大油嘴就上去迎接。
赫連定行過禮後,被滿嘴油膩的拓跋燾拉到席前,當著所有在場重臣的面,拓跋燾開口說道:
「我還是不大放心北涼那邊,如今使團訊息並未傳回平城,我擔心我親征北燕後北涼有所異動……」
赫連定倏地抬起頭錯愕地看向拓跋燾。
他話裡是什麼意思?
北涼有事?
拓跋燾拍了拍赫連定的肩膀,接著說道:「我準備讓赫連公回西秦去,率領西秦兵馬屯兵北涼以南,再另派一支大軍前往欽汗城,隨時準備迎接回使團。要使團無事,欽汗城的人馬就是迎親的隊伍,如果使團有事,它就是前往北涼的先鋒。」
「陛下,北涼的情況現在還不清楚,使團到底有沒有事也不明白,貿然屯兵,會不會……」
西秦是一個小國,夾在夏國、劉宋和北涼之間,毗鄰夏國的秦州和北涼的廣武,離姑臧很近,不過五日的路程。
滅了胡夏後,西秦就成了離平城最遠的一塊領地,它位置顯要,百姓又貧困,一直成了魏國的難題,如今地方上的安全都是靠赫連定原本的嫡系人馬在維持,魏國為了表示對赫連定的信任,只派了地方官員治理當地,西秦的安陽更是赫連定的封地。
願意放赫連定回去,表示拓跋燾完全信任赫連定的忠誠,願意像啟用其他拓跋家宗親一樣差遣他,將他真正當成魏國的將領。
赫連定心中五味雜陳,看了看連筷子都拿不住了的魏國大臣們,再看著一臉一嘴油著實可笑的拓跋燾,平日的毒舌利齒竟像是壞了,完全沒有開口為自己做爭取一下去西秦的可能。
他只是看著拓跋燾,等著他做出決定。
「花木蘭的虎賁軍皆是精兵,我一個都損失不起。北涼若真想用這種小聰明來試探我,就要做好滅國的準備。」
拓跋燾自從袁放提出那一番富國論,其實早想打北涼,無奈國中都擔心多線對戰國力消耗太大,所以只能作罷。
如今得知花木蘭可能出事,北魏使團裡的人也許全部會死在北涼的陰謀之下,拓跋燾哪裡還坐得住?
可他只有一個,北面有兄弟要救,西邊又有臣子很可能陷入危機,他只能選擇一邊,雖然說有些對不起花木蘭,但事情有輕重緩急,庫莫提和拓跋丕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北燕離平城要近得多,他速戰速決才是正緊。
赫連定曾經打下西秦,就是為了滅掉北涼來作為晉升之資,只不過因為赫連明珠的安危才獻出西秦換取妹妹的自由,西秦的兵馬都是久戰之士,根本不需要操練,也熟悉北涼的地理,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但魏國的官員們不可能完全信任赫連定,哪怕拓跋燾如何心意已決,他們都有各種理由表示西秦不需要屯兵,或者不需要赫連定冒著危險親去。
這其中的意思誰的聽得懂,拓跋燾和赫連定都是人精,拓跋燾選擇在吃飯的時候提起此事本來就是試探,而官員們哪裡不知道拓跋燾為何要這時候說這樣的話?於是局勢一下子僵硬起來。
此事的崔浩剛剛嚥下最後一塊五味脯,這道菜是他的最愛,可惜只有宮中這位御廚做的最好,所以無論什麼大臣給他打眼色,他都先把五味脯先吃完了再說。
‘涼了就可油膩了。’
崔浩丟下筷子,看著從滿嘴油急到滿臉油的拓跋燾,緩緩開口。
「眾位無非是擔心赫連公一去不復返罷了。」他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語不驚人死不休,「其實這件事也容易的很……」
拓跋燾眼睛亮亮地看向崔浩。
「赫連公主也到了婚齡了,陛下愛慕公主已久,赫連公何不考慮考慮聯姻?我大魏的後戚視同宗室,依舊可以掌兵,赫連公以前是夏國王親,世人會有疑慮是人之常情,但你若和陛下成為姻親,那就是一家人了。」
陛下的大舅子可比「戰敗國的王爺」有說服力的多。
‘幹得漂亮!’
拓跋燾的眼睛更亮了,換成眼巴巴地看向赫連定。
誰料赫連定怔怔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此時我得同我妹妹商議,我不想強迫她。」
……
大臣們掐死赫連定的心都有。
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如果是這樣,那也簡單。」崔浩將帕子放下,繼續說道:「我國宮中也有幾位到了婚齡的公主,赫連公妻室尚空,幾位公主都美貌可人,配赫連公也不算吃虧。」
說來說去,都是要聯姻而已。
也是拓跋燾器量大,一般換了其他的國主,早就把赫連明珠強娶了去,或者硬塞個公主給赫連定了,哪裡能讓他逍遙到今天。
赫連定心中其實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卻不知道竟然不是拓跋燾提出來,而是來自於這樣的局面。
拓跋燾明顯無法完全掌控手下的臣屬,他想要把自己送到西秦去,是為了震懾北涼,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以便救下虎賁軍和花木蘭。
但對於這些大臣來說,花木蘭和虎賁軍的安危卻沒有那麼重要,拓跋燾想要兩線動兵,對於魏國來說很危險,如果自己帶著西秦的兵馬獨立了,那就更危險了,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他們需要足夠的好處,足夠的分量,能得到他們支援和肯定。
赫連定一方面欣賞這種君臣保持平等的博弈方式,一方面又對魏國大臣們脅迫自己一定要以「賣身」的形式締結盟約而感到厭煩。
昔年南涼國主將親生女兒嫁給西秦王子,最後又落到什麼下場?
真要做得出這樣決定的人,根本就不在乎什麼親人的安危,更別說是這種交易一般的聯姻。
拓跋燾確實一直想娶赫連明珠,倒不是因為自己非常喜歡她,而是他確實需要赫連定的能力,如今這樣不敢用又想用的局面太煩了。
偏偏赫連定又是個性子古怪之人,和花木蘭、崔浩都不相同,無法以利誘之,或者以共同的信念並肩前行。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赫連定到底要什麼。
見到赫連定猶豫,拓跋燾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不願最後事與願違,反倒引起矛盾,只好打了個圓場:
「屯兵的事情還沒上朝議論,如今只是商議,諸位都多商量商量,不必急著下結論……」
他煩惱地摸了摸下巴,摸到一手油才想起來自己現在大概儀表不整,伸手向宦官要了塊熱帕子,借擦臉把此事揭了過去。
崔浩見沒有逼婚成功,心裡微微有些遺憾,還有些怒拓跋燾太容易退讓。
他連上牆的梯子都給他扶好了,結果他看了看還是下來了!
不過如果拓跋燾不是這樣的性格,崔浩這樣的人也不會盡心盡力為他謀劃,正是因為拓跋燾總是先重情重義後考慮問題,魏國才不至於成為所有大臣爭權奪利的戰場。
大部分人雖然爭權鬥得不可開交,在大節上但都還能保持一致,為了輔佐拓跋燾、輔佐魏國而使盡全力。
就是太可惜了啊。
眾人有的還沒有吃完,因為這件事隱隱有些尷尬,拓跋燾藉口要去如廁,拉著赫連定退離了席位,拽著他到了後室僻靜之處,有些無賴地說道:
「我現在真需要你去西秦,你就不能讓明珠和我做個戲嗎?先定下婚約,讓她進了宮就是,我反正要御駕親征去北燕的,一時半會兒也沒辦法和你妹妹翻雲那個……呃,你懂的……」
赫連定瞪得他有些接不下去,停了停又說:「到時候回來再找個寇道長來卜一下,就說不合適什麼的……」
「我不懂。」
赫連定好整以暇地開口。
「哈?」
拓跋燾傻眼。
「我不懂,為何陛下確定我去了西秦,發兵北涼就能獲勝?北涼不比北燕,精兵強將眾多,姑臧城高又堅實,舉西秦和秦州之力,人馬也不足兩萬,哪裡打得下姑臧?」
他看著拓跋燾。
「我雖願意為陛下效力,但也不願意白白送了性命,打這種送死的仗。」
「我在北涼有安排。」
拓跋燾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和盤托出。
「這件事許多人不知道,其實源破羌並不在使團裡。北涼派系林立,諸族混居,有許多對沮渠蒙遜早有反意,源破羌此去在北涼召集他父王的舊部,我讓他在北涼附近便宜行事,藏在北涼聯絡北涼各方人馬,算算時間,如今他大概已經聯絡到了鮮卑諸族,也取出了南涼昔日的寶藏,正在北涼招兵買馬。」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曇無讖大師向我表了北涼佛門的心思,他們準備改投魏國,願幫我國攻涼,我順水推舟,答應了那邊的使者,他們恐怕也會有些動作,用來向我證明他們有和我交易的能力……」
「陛下竟和佛門……」
赫連定錯愕,不是說拓跋燾和道門走的最近嗎?
寇謙之到現在還住在後宮裡呢,能眼睜睜看著曇無讖傳教?
「什麼佛門、道門,都是小孩子過家家自己騙自己的東西……」拓跋燾不以為然地說,「信就有用,不信什麼力量都沒有。」
道門和儒生們又不是笨蛋,這裡也不是北涼,佛門想要在這裡興盛,可不僅僅需要他的支援。
能用都用了,管用就好。
退一萬步說,若真的尾大不掉,他就……
滅佛。
「我明白了,如果源將軍在北涼真有動作,佛門又能策反一批人,倒確實有取勝的可能。」
赫連定點了點頭。
「是吧?那赫連明珠的事……」
拓跋燾臉上神采奕奕,期望地看著赫連定。
「不過我還是得回去和明珠商量商量……」
拓跋燾忍不住抬腳踹人了。
「說了這麼多,你就不能給點痛快的!」
就你妹妹金貴?
後宮等老子把脖子都等長了的美人一大把!
赫連定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你玩我呢是吧?是吧?是吧?!’
面對這樣油鹽不進的赫連定,拓跋燾只想振臂高呼一句:
——老子要當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