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逃出生天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賀穆蘭的腳步頓了頓,刻意讓自己不去想這些問題。

那些被吹飛了的虎賁軍、那些北涼的使臣、失蹤的沮渠菩提、被她派出去巡邏的那羅渾、孟玉龍,還有那些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消失在天際的人們……

如果現在想起這些事,只會讓她的腳步更沉。

「老桑頭一定有問題,他把我們帶進那個巖沙之城肯定是有預謀的,甚至他讓我們晚上趕路,說不定都是算好了清晨時我們最困,沒辦法躲避的開這場風沙。他為何這麼惡毒?我們團裡有那麼多盧水胡人,他竟一點都不顧念同族……」

鄭宗喃喃自語。

「不,這麼大的風沙,沒有人會拿這種事情算計,因為搞不好連自己的命都沒了。他一定是沒想到風這麼大。可把我們帶到這種地方,本身就是萬死難辭,除非他有靠山或其他依仗不會有事……」

「颳風之前,菩提世子就不見了。」

賀穆蘭隨口回答鄭宗。

「我去營帳裡找菩提,卻發現所有人在帳篷裡吵成一團,然後帳篷就飛了,要不是越影跑過來,我恐怕還在發傻……」

賀穆蘭的語氣漸漸低沉下去。

「越影和大紅不知道怎麼樣了。它們那麼機靈,一定能活下來吧?」

「這種時候,畜生比人厲害多了。」鄭宗無力地安慰著賀穆蘭:「我們現在該想的應該是休息一會兒吧?你已經走了幾個時辰了?」

「我不知道啊。」

賀穆蘭嘆了口氣,看了看頭頂上的月亮。

「我們走了許久了嗎?為什麼月亮的位置一點都沒動?」

他們說了這麼多話,走了那麼長一截路,為什麼月亮還是沒動呢?

鄭宗突然動了動,將自己血肉模糊的臉完全朝向賀穆蘭,嘿嘿一笑。

他看不見自己臉的樣子,所以恐怕還自以為這樣很詼諧,可實際上,賀穆蘭低頭看見他這樣怪笑的樣子是真的提了神。

活似三流恐怖片裡爬出來的喪屍一般。

還是光著的。

嘿嘿笑著的鄭宗嘴唇已經乾裂的見血了,他睜大了眼睛,向著賀穆蘭幽幽說道:「花將軍,你聽沒聽過沙漠裡的一個傳說?」

「什麼傳說?」

賀穆蘭抱著鄭宗,竭力讓自己不去看他的臉。

「沙漠裡死掉的人,是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他們的鬼魂會一直在沙漠裡飄蕩,想方設法的離開沙漠。」

鄭宗的聲音陰森森地:「嘿嘿,連鬼都不願意留在沙漠裡,可見沙漠實在比地獄還要可怕。說不定我們已經死了,現在想走出去的,不過是我們的鬼魂。」

賀穆蘭被鄭宗陰暗的語氣嚇得打了一個寒顫,直接停住了腳步。

鄭宗還在對著她怪笑,渾似鬼上身似的。

這讓賀穆蘭沒好氣地把他丟到了地上,從腰上取下酒囊,仰首抿了一口。

甘冽的烈酒沿著喉嚨下去,一直燒到胃裡。空蕩蕩的胃被這烈酒灼燒的直髮疼,那滋味實在不好受,卻提醒著賀穆蘭,她還活著,是人,並不是鬼魂。

鬼魂應該是感覺不到胃疼的。

「我要死要活的抱著你,走到腿都發軟,你居然給我來這個?嚇唬人也不是像你這麼嚇的!」

賀穆蘭甩了甩胳膊和腿,又重新彎下身子。

「算了,繼續走吧。走到我走不動了為止。」

「我是說真的。」

鄭宗並沒有舉起胳膊,而是十分嚴肅地點著頭。

「我一定是死了,所以才感覺不到全身疼痛或者冷。花將軍,你現在抱著的是我的鬼魂,才會這麼輕鬆。你把我丟下吧,你自己走,我雖然是鬼,但是不會怪你的……」

「你是鬼也得跟我一起走出去!!」

賀穆蘭突然失態地大叫了起來。

「五千虎賁軍跟著我離開了平城,現在回去的還不知道能有多少!你、慈心大師、蓋吳,原本都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是被我硬生生扯進來的!如果你死在了這裡,我該如何面對自己?」

賀穆蘭恨聲道:「你是鬼也好,是人也好,都得跟我回平城去!死了一個大行驛還不夠嗎?還要死多少人才行?每死一個人……」

「都是我的無能啊!」

「你為什麼是個好人呢。」鄭宗的眼淚沿著眼角流了下來,留到自己滿是傷痕的臉上,痛得如同錐心。

他用著極小的聲音自言自語。

「放棄我不好嗎?我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啊……我自己不想活了……」

雖然才一天,可他這麼大都沒吃過這樣的苦。

他也根本就不是這麼堅強的性子。

「別哭了。」賀穆蘭準備彎腰將他重新抱起來。為了讓他放鬆一點,賀穆蘭刻意開著玩笑說道:「你要再哭下去,我說不定會渴的去舔你臉上的淚珠子。」

賀穆蘭一隻手剛抓住他的肩膀,卻感受到他整個人震動了一下,手臂也像是不由自主一般抬了起來……

「別亂動,不需要你用勁兒……」

賀穆蘭還以為他不想走了,語氣有些煩躁地開口。

「我來……」

「花將軍,那邊有綠光……」

鄭宗抖了抖,突然了悟了過來。

「是我們身上的血。我們身上的血腥味,把狼引過來了!」

並不是只有人會在晚上趁著氣溫低行走的。

夜行性的動物也是一樣。

賀穆蘭穿著沙漠裡必備的長靴子,所以一般的蛇蟲咬不到她,可要是遇見狼,這種靴子毫無用處。

「狼?」

賀穆蘭赫然一驚,扭身看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腥臭的風迎面撲來,賀穆蘭身手極快地從要帶上拔出匕首,月光之下,只見得匕首的精光閃耀、跳動、流轉,就在電光火石之間,賀穆蘭已經朝著迎面撲來的狼身上刺了七八下。

她的武藝是實打實在生死之際鍛煉出來的,每每到絕望之時就能爆發出巨大的力量。那隻狼還沒有得手,已經被賀穆蘭刺了好幾下,然後無情地一腳踹開。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一隻狼死了,他們的四周卻又出現五雙綠森森的眼睛。

那隻狼只是試探的誘餌。

他們被狼群包圍了。

「五隻……老天可真是不肯放過我們。」

鄭宗苦笑著坐起了身子。

「我虛弱的根本站不起來,我知道你能殺出去,你自己去吧。」

「不過是五隻狼而已,你太小瞧我了。」

賀穆蘭兩道濃眉倏地一揚,臉上現出了令人望而生畏的表情。

她甩手把手中的匕首丟給了鄭宗,從腰上取下厚重的磐石,昂然道:「你自己拿匕首保護好自己。」

她望著地上已經開始抽搐的狼,喉嚨間居然有股難忍的乾渴。

一天一夜沒有喝水也沒有進食,只喝了一口烈酒,她雖然口中說的硬氣,但身體的狀態卻沒有想象的那麼好。

在鄭宗駭然的表情中,賀穆蘭沒有立刻和圍攻而來的狼對抗,反倒俯下身子,對著地上那隻狼被刺穿的喉嚨狠狠地飲了一口鮮血。

又腥又熱的鮮血被賀穆蘭咬牙嚥了下去,乾渴的快要冒煙的嗓子立刻舒適了許多。賀穆蘭站起身,擦了擦自己的嘴,重新舉起磐石。

「現在該害怕的,應該是這些狼才對。」

***

戰鬥結束的很快,並不是賀穆蘭如何厲害,而是因為狼實在是一群很聰明的動物。

和狼群戰鬥,與軍隊相鬥沒有什麼區別,無非都是「擒賊先擒王」。第一隻被派出來試探的當然是狼群中微不足道的那一隻,可隨著狼群發動進攻,還是可以看出來哪一隻才是這個狼群的首領。

賀穆蘭並不是莽夫,她沉著又冷靜,手中握有沉重的磐石,又有用不完的力氣,幾隻狼久攻不下後想要襲擊鄭宗,卻被她的磐石牢牢地封鎖住了行動的路線,被迫去保護一直被她攻擊的狼王。

最終,賀穆蘭以雙腿被狼群首領抓傷為代價重創了它,而狼群在發現一死一傷依舊無法得手之後,很快就暫時離開了。

雖然離開了,可它們並沒有走遠,就像冤魂不散一般,綠幽幽的光仍在不遠處閃爍,像是等著賀穆蘭和鄭宗真正精疲力竭的那一刻,就會發起下一次的攻擊。

「怎麼辦,它們好像盯上我們了。」

鄭宗握著匕首,有些頭疼的看著遠處的狼群。

「你應該高興,這裡有狼出沒,說明附近一定是有綠洲,或者有足夠讓它們生存的獵物。」賀穆蘭並不覺得頭疼,反倒隱隱有些喜意。

「這說明我們的方向是對的,這裡並不在沙漠的中心。現在這麼熱,沙漠裡的隊伍都在晚上和日出前後行動,我們只要再堅持一會兒,說不定能遇見綠洲或者商隊。」

賀穆蘭說著這樣的猜測,肚子裡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被自己的想象給誘惑住了,說起商隊就想到了水,又想到了食物,所以肚子才會叫起來。

鄭宗原本已經離崩潰不遠了,可賀穆蘭獨鬥狼群以及對綠洲的猜測卻激起了他生的慾望。

只要有綠洲,他們就能絕處逢生。只要找到人,就能找到方向,遲早會跟虎賁軍匯合……

「但是在那之前……」

賀穆蘭彎腰抓住地上徹底嚥了氣的那隻狼,將它的傷口抵在鄭宗的嘴邊,冷著臉逼迫他。

「你先喝幾口補充體力!」

鄭宗一聞到那股腥臭就快要暈過去了。

「喝!」

賀穆蘭劈手奪過鄭宗手中的匕首,又對著狼身上戳了一刀。

尚有餘溫的狼血噴了鄭宗一嘴,賀穆蘭緊繃著的神經已經十分不耐了,她看著流淌而出的鮮血,兇狠地對鄭宗說道:「這隻狼不會一直有血,我們不知道要走多久,每一滴血都很寶貴,你給我喝,喝完了我還要灌進水囊裡。我們不但要喝狼血,如果明天找不到綠洲,我們還要生啖狼肉。我需要力氣,你也必須保持清醒,不要讓我多浪費口水了!」

在鄭宗的印象中,除了一開始賀穆蘭用殺氣嚇過他,大部分時候的賀穆蘭都是平靜而沉穩的,何時有過這般如同煞神一般的時候?

剛剛和狼群搏鬥過的賀穆蘭額頭上滿是汗珠,眼睛也亮的驚人。正因為這求生的慾望刺激的她整個人神采奕奕,哪怕五官並不俊俏,渾身上下依舊散發出驚人的魅力。

鄭宗正是屢屢被這種魅力所折服,為了這種無法訴說的羞恥情感,他情願為了賀穆蘭去死,更別說……

已經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鄭宗看了賀穆蘭一眼,一張口,也像是她一般,惡狠狠地咬上了死狼的傷口,將那些鮮血大口大口的吞了下去。

賀穆蘭將狼肉小心地割了下來,剝下來的狼皮包裹著狼肉,被鄭宗的腰帶捆住,珍而重之的揣在了身上。

每一滴能收集起的狼血都倒入了酒囊裡,那裡面的酒被賀穆蘭用來清洗了大腿上的傷口,算是最後的價值。

昨晚一切的賀穆蘭將已經慘不忍睹的狼屍拋棄在原地,又重新抱起了鄭宗,開始向著東北方向而行。

那些狼依舊不緊不慢地跟隨在賀穆蘭和鄭宗的身後,鄭宗不時地從賀穆蘭肩膀上伸出頭去張望,告訴賀穆蘭它們如今的位置在什麼地方。

也許是賀穆蘭的速度絲毫不見慢,也許是他們去的方向確實之前有大隊人馬經過,又或者被重創了的狼傷勢惡化無法奔襲了,幾隻狼漸漸地不再跟著他們,任由他們向著遠處離開。

也不知走了多久,歇息了多少回,直到賀穆蘭的腿再也無法伸開、她的手臂再也無法舉起之時,賀穆蘭的耳邊終於響起了沙漠中最熟悉的聲音。

「是駝鈴……」

鄭宗的眼睛已經完全睜不開了,他猶如夢囈一般嘟囔著環顧四周。

「我好像聽到駝鈴聲了……」

「是的,我也聽到駝鈴聲了。」

賀穆蘭抬頭看了看東邊,那裡開始翻滾起紅色雲霞,而在他們的身後,月亮已經沉到幾乎看不見的地方去。

完全放鬆下來的賀穆蘭,突然感受到了久違的熾熱,這樣的體感讓她升起了不安的預兆。

「鄭宗,我要最後努一把力了……」

她的嘴角泛起苦澀的笑容。

「我語言不通,等看到那些人,剩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什麼?我……」

鄭宗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感覺到身下的人突然劇烈的開始了動作。

狂奔著、怒吼著,使出全身力氣的賀穆蘭向著駝鈴的方向全力奔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