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王后實在不知道白馬這個跳脫的性子到底像誰,她和沮渠蒙遜都是穩重而謹慎的人。
要不是她自己知道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對沮渠蒙遜忠貞不二,她幾乎都以為這是她酒後亂性和哪個潑皮生的孩子了。
一個女孩性格像是潑皮無賴,這像話嘛!
「阿母,我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走了?」白馬期待地望著母親,「去看看那些商人和侍衛們說過的地方?」
煙雲的江南,遼闊的中原,蒼茫的大漠,以及……
各種型別的俊俏男人?
太棒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不必在一群矬子裡挑一個稍微高點的嫁了,她恨不得立刻就走。
菩提也眼巴巴地望著孟王后。
他長這麼大還沒離開過母親。
「玉龍表哥會保護好我的吧?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再看到母后了吧?」
「你真笨,你想多離開一會兒,阿母都會瘋的,怎麼可能讓你在外面多呆。你等一等,等我們去接你啊!」
白馬沒心沒肺的話似乎安慰了菩提擔憂的內心,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們放心,我們都會好好的。阿母等這一天等了許多年了……」孟王后抱著一雙兒女,默默地點頭。
「所有人都會保護好你們,更何況,魏國那位花木蘭,是個十分正直的好人,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害你……」
孟王后想了想,蹲下身子,用十分慎重的語氣囑咐菩提。
「但是花木蘭是個好人,並不代表魏國的使臣都是好人。你到了魏國使團那邊,一定要寸步不離的跟著花木蘭,這樣即使有人想暗算你,也要過了他那一關。他那樣的人,絕不會讓你出事,你明白嗎。」
「我明白。」
菩提點了點頭。
「哪怕丟臉,我也會跟在他後面的。」
「就說是阿母說的,他會理解。」
孟王后捏了捏菩提的小臉。
「恩。」
***
七月十五,北涼人占卜出的吉日。
這一天,在北涼引出了無數動亂,讓所有北涼人又懼怕又好奇的魏國使團終於離開了姑臧。
如同入城一般盛大,魏國人走的時候隊伍更加喧鬧、排場更加壯觀,因為來的時候他們只是虎賁軍和使團,走的時候卻帶走了他們最美麗的公主和最尊貴的王子。
這對於所有的北涼人來說都是一種恥辱,可這種恥辱的背後,又滿是北涼百姓們因為犧牲了王子和公主換來和平保證的慶幸和高興。
他們麻木的認為這是一場真正的「金玉良緣」,是秦晉之好後的情意綿綿,甚至於許多多情的少年們都在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一位美麗的公主和異國年輕俊美的帝王相愛」的故事,言語中彷彿已經看到了兩人幸福美滿的未來。
男人們都在猜度著善良的興平公主究竟有多美,曾經發動賑災的她多麼的賢明,而女人們則瘋狂的想象著拓跋燾的胸膛有多麼寬厚,他的臉龐又是多麼的迷人。
他是最英勇善戰的戰士,也擁有世上最堅毅無敵的軍隊,他的咆哮能讓敵人顫抖,他的笑容又能讓最美麗的女人為之心醉。
就連一直有些鬱鬱寡歡的賀穆蘭看到這些北涼人為可能到來的和平如此喜悅之時,心情都稍微好了一點。
至少大行驛希望看到的是這樣的送別,而不是一大簍子臭雞蛋和敢怒不敢言的瞪視,這一點她十分確定。
大行驛的屍體在這個酷熱的天是帶不回去的,鮮卑人們為他舉行了盛大的「燒葬」,連孟王后和涼王都親自到場燒掉了不少祭品。北涼的高僧們超度他枉死的靈魂,姑臧城的毒蛇因為這件事幾乎絕跡……
「我們要回家了。」
賀穆蘭看著碧藍的晴空,情緒終於被這個讓人滿意的結果帶動了起來。
「我們回家!」
「回家!回家!」
「魏國威武!」
眾人的歡聲笑語,輕鬆暢快,都在賀穆蘭一句簡單的「回家」之中醞釀成了瘋狂的思鄉之情。
魏國的使臣和虎賁軍們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告別送別的北涼官員和涼王和王后,然後下令所有的駿馬都撒丫子狂奔起來。
可惜這是不可能的,離別之前,也不知道還要客套多久。
已經習慣了這些的魏國使臣們突然覺得連客套都變得難以接受起來。
如果是李順的話,恐怕和沮渠蒙遜不知道要說多久吧?
再看看花木蘭……
「到底什麼時候走?」
一臉不耐煩的賀穆蘭望著向她走來的孟王后和沮渠蒙遜,臉上露出了一種「好麻煩我能直接就走了嗎」的表情。
‘我們相信你能直接就走的!’
一群使臣在心裡歇斯底里。
‘不用顧忌我們,真的!’
孟王后來到賀穆蘭的面前,眼神卻穿過賀穆蘭的肩膀直接看向了後方騎著馬對她搖搖擺手的兒子,露出一絲鼓勵的微笑。
「花將軍,別的話我也不多客套,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了……」她對著賀穆蘭盈盈下拜,「請保護好他的安全。」
「您放心。」
賀穆蘭對這位王后一直有著好感,趕緊去扶她起來。
「我一定保護好世子。」
賀穆蘭扶起她,才發現這位傳說中武藝驚人的王后身子骨強健的很,個子甚至比自己還高上一寸。
若她沒有生在涼州,若她晚生一點,若她曾經為拓跋燾征戰,說不得這世上就沒有花木蘭,只有「孟秋霜」了。
世事真是造化弄人,孟王后活生生的例子告訴了她進入宮廷能把一個女人逼成什麼樣子,讓她對後宮產生了更大的敬畏。
哪怕做保母都不行,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
沮渠蒙遜則說的大多是客套話,而且對身在魏國車隊的女兒表示了極大的關切。在他的話語中,興平公主活似個冰清玉潔被男人看了都會死掉的聖女,雖然為了取得魏國的信任將興平公主的安危置於虎賁軍的保護之下,但是還是希望魏國能夠體諒她的名聲不要過多接觸云云。
要不是賀穆蘭隱隱打探了一些興平公主的往事,恐怕真的要被這位「貞潔賢明」的公主所隱瞞,不敢讓任何護衛靠近她的車子。
而此時,賀穆蘭只能敷衍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除非公主傳喚我們,否則我們都會退避一席之地。何況有菩提世子在,和興平公主寸步不離,不會有您擔心的事情。」
誰會沒事衝撞和親公主?
嫌陛下的刀不夠快嗎?
沮渠蒙遜只是擔心女兒在這麼多男人之中難掩本性,反覆叮囑後狀似無意地看了看賀穆蘭的隊伍。
「源將軍為何不在?」
「他代替大行驛的工作,提早去前面探查道路了。」賀穆蘭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開口說道:「現在只有他熟悉路徑了。」
到了明天孟玉龍就會發現隊伍裡少了個副使,不過那也沒關係,孟家和魏國結了盟,是不會多說的。
源破羌曾是姑臧人,南涼的王子,他認識路是自然,沮渠蒙遜心中雖然十分疑惑,但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先送走這群魏國人再查。
沮渠牧犍是等王后和國主都寒暄完後才跟上來的。
他之前一直被幽禁在無人的東宮之中,唯有李敬愛隨侍身旁,大概是因為過的不太好,又做了蠢事惹了麻煩,北涼的官員許多都裝作看不見他,他的氣色並不是太好,但神情卻不見往日的陰鬱和沮喪。
硬要說的話,他眉宇間似乎還豁然開朗了一點。
誰也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變成這樣,有些人幸災樂禍地看著他,但他也毫不為意地繼續上前,走到了賀穆蘭的面前。
「怎麼,教訓不夠,還要來挑釁嗎?」
賀穆蘭對這個人實在是半點好感都無,她已經準備回國後對拓跋燾把他的噁心狠狠控訴一番了。
這樣的男人居然娶了李敬愛那樣識大體的女子,簡直就是好白菜被一頭豬給拱了。
她看了看不遠處的孟王后。
她想錯了,是兩顆好白菜被兩隻豬拱了。
「以往是我想岔了,以後不會做了。」沒讓賀穆蘭想到的是,沮渠牧犍毫無遮掩地就服了軟。
「我來是想和我弟弟說幾句話,可以嗎?」
沮渠牧犍當然不覺得難堪。
無論別人如今怎麼嘲笑他,看不起他,或者認為他畫蛇添足差點弄砸了這一切,他都不會再恐懼和憤怒了。
因為他將會是北涼的王,所有人以後的主君,他們將會拜伏在他的王座之下,請求他的仁慈。
這些靠和親、交出人質所換來的和平,只會是假象。所有人等待的和平根本不會到來,只是暫時延緩了一些而已。
到最後,北涼還是要靠他苦苦支撐。
花木蘭再怎麼囂張,他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將軍,而他將成為一個廣袤國土之上的國主……
他何必……
「不可以。」
賀穆蘭看著他,吐出三個字。
……和他計較……
呃?
他剛才聽見了什麼?
他是不是聽錯了?
‘你還不是涼王呢,別想指揮我做什麼。’
他發誓他在賀穆蘭的眼睛裡看到了這樣的東西。
只見賀穆蘭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對著沮渠牧犍輕笑著說道:「真是抱歉啊,三王子,我們耽誤的時間太多了,沒辦法讓你過去……」
她看著身後早已經渾身躁動的魏國人們,露出今天第一個開懷無比的笑容,朗聲高叫了起來。
「現在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