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女中豪傑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1頁,共2頁

賀穆蘭的推論一出來,最為震動的不是沮渠牧犍,而是孟王后。

大概是她沒想過自己身邊的人會有問題,又或者是她無法接受這個宮女會做出這種事情,孟王后幾乎是脫口而出:「不想死就說真話!我多年不殺人,你們已經把我當羊羔了是不是!」

那叫李兒的宮女在賀穆蘭的手裡震了震,拼命搖著頭:「不是……不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賀穆蘭很少對人動粗,尤其是女人,在這一點上,她和大部分人一樣,是不會主動對弱者出手的。

可她心中的憤怒已經讓她恨不得把這個宮女挫骨揚灰。

雖然知道兇手沒有那麼好找,可她卻並不準備這麼罷休。

賀穆蘭把李兒擲在地上,對著北涼官員們說道:「今日有我大魏的官員無緣無故死在貴國的宮中,這是攸關魏國尊嚴的大事。三日之內,我希望能得到事情的真相,如果貴國不能給我們滿意的答覆,我們三日後即刻回國,興平公主也不必和我們同去了。」

這話一齣,滿朝震動,沮渠蒙遜和孟王后立刻臉色黑的猶如鍋底,其他北涼官員們搓手的搓手,頓足的頓足,恨不得把幕後之人抓出來打一頓才好。

「花將軍息怒,可和親之事事關兩國國體……」

宰相宋繇打著圓場,「我們一定會徹查真兇,但現在這些都是貴國的猜測,我們還得細細尋找……」

「花將軍的條件,就是我們的條件。」魏國的官員們一個又一個的站在花木蘭身後,與涼國人分庭抗禮:「我們是為了兩國的和平而來,可公然殺害使者,這根本就不是想要和平的做法!大行驛負責協調兩國行程、選擇來往的路線,一旦大行驛出事,難以保證使團的安全。」

「如果是這樣,我們就不能讓興平公主和我們一起冒險,最好是我們回國之後,再派一支‘使團’過來重新迎接。」

這些人都長期出使,手段圓滑,說話綿裡藏針,和賀穆蘭正好是軟硬皆施。他們把賀穆蘭將興平公主拋下的原因歸結於「路上不安全」,隱隱指出涼國人可能是想在路上下手謀害使團的安全。

至於「和平」,最好是回了平城和魏帝商議過之後,再來考慮到底是不是需要勞民傷財的「和親」,還是乾脆把來回出使的財帛留下來攻打涼國算了。

魏國的使臣們雖然大多是文臣,可魏國自拓跋燾登基以來手段強硬,東征西討從未有過敗績,眾人都是硬骨頭,又被大行驛的死激發了義氣,竟共同生出了同仇敵愾之氣,已經將生死拋擲於腦後了。

死可以,我們死在路上,你們就等著滅國!

到那時,興平公主就不是和親的公主,而是戰敗的俘虜。

「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公主身邊的宮人們扶著搖搖欲墜的興平公主,害怕地壓低了聲音,「我們還是走吧,公主……」

興平先開始聽說魏國可能把她留下來時,還隱隱有些高興。她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懷了孕,只是經常想要嘔吐,月事也沒有來過,她並不是無知的小女孩,知道十有□□是有了,在沒有太醫也沒有可靠之人的情況下,她只能靠自己一力獨撐,將來還長路漫漫,能不走是最好的。

但隨著事態的發展,她知道自己不走也會被逼著走。

她是拓跋燾不攻打「北涼」的祭品,如果不嫁過去,身份只會更加尷尬,日後說不定就會成為俘虜被搶過去。

現在嫁過去,最差也是個嬪妃,日後成了俘虜,又是涼國先理虧,恐怕說不得會被羞辱,連個份位都沒有。

最讓她心中擔憂的,是這個花木蘭並非一個憐香惜玉之人。

他對待李兒的殺意並不是假的,那刺骨的寒光讓她全身都在顫抖。這個男人和她之前接觸到的每一個男人都不一樣,他行動果決,意志堅定,而且有一種完全不理會陰謀詭計的天真。

這樣的人應該是習慣了用武力來解決問題,就算他喜歡「善良」的女人,也不代表他就會善待「善良」的女人。

她究竟能不能駕馭的住他,讓他為自己神魂顛倒,她一點把握都沒有。

這花木蘭心思這麼縝密,似乎還精通醫術,如果和她有肢體接觸,真的會察覺不出她懷了孕嗎?

他連別人是怎麼死的都能看出來!

興平打了一個哆嗦,恨不得離他越遠越好。

「走……我們走……」興平抓住宮女的手,「我們回去。王后說的對,我不該留下來……」

興平公主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大殿,賀穆蘭等人也是一點好臉色都沒有。

她指揮了幾個虎賁軍的侍衛扛起大行驛的屍體,用刀子一樣地眼神向著裝作若無其事的沮渠牧犍剜了過去,便告辭要和一干魏臣們回使館去安置大行驛的事情。

「三日之後,我要結果。」

***

陰謀詭計自然是可怕的,這世上不知有多少偉人倒在陰謀詭計之下。

但陰謀詭計之所以是陰謀詭計,正是因為它發生的無聲無息,不能讓人察覺,一旦被人揭露出來,再小心的計謀也會查到端倪。

如果大行驛真的是死於「馬上風」,這件事雙方都會心照不宣地停止追查,從此真相就埋在了土裡,但賀穆蘭硬生生把事實的經過拼湊了起來,又丟下一個三日之後要結果的決定,註定讓許多人這三天都睡不好覺。

啪!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沮渠蒙遜氣的渾身顫抖,「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你覺得天底下就你最聰明?拓跋燾會派出花木蘭來北涼,甚至連禿髮家那個小子都在他之下,你以為他是什麼庸人?連李順都倒的不明不白,還躺在綠洲裡等死,說不定現在都已經死了!」

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的沮渠牧犍捂著臉,忿忿不平地說道:「我不這麼做,根本就沒有在路上毀了花木蘭的可能。路線是魏國確定的,哪怕路上有什麼陷阱,他們不進去也是白搭,只有殺了大行驛才能由我們主導方向,而我現在已經做到了!我只是不知道花木蘭還會驗屍的本事!」

「是你做的太蠢!我問你,你之前舉著杯子去找花木蘭是幹什麼?他為什麼從頭到尾都對你面色不善?你別告訴我你蠢到去挑釁他,逼得他在大殿上當場驗屍!」

沮渠蒙遜看著沮渠牧犍默不作聲的樣子,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我的佛祖啊,你真的這麼做了?」

他閉了閉眼,指著進殿的大門,低沉地吼道:「滾!你給我滾!帶著你的王妃給我滾出王宮!我不想看到你!」

「父王,如今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該做的是如何挽救,而不是……」

「我知道現在該做的是如何挽救,但我怕我再看見你,會下令把你送出去給魏人發洩!你若還想我留著一點父子情分,就給我快點滾!立刻滾!」

沮渠蒙遜咬著牙。

「要麼你就死!」

沮渠蒙遜自身體大壞以後經常情緒不穩,動輒殺人的時候也有的。沮渠牧犍見他的表情實在太可怕了,瑟縮了一下立刻快步退走,幾乎是小跑著一路離開了大殿,頭也不回的往自己的住處跑去。

然而他只走了沒多遠,卻有幾個侍衛將他一把攔住,恭恭敬敬地請他停下。

「三王子,王后有請。」

「我現在奉旨離開宮中,不能留下。」

沮渠牧犍的臉扭曲了一下,「你們不想抗旨,最好給我讓開。」

這幾個侍衛笑了笑,「我們接到的命令是讓您現在去見王后,既然如此……」

沮渠牧犍鬆了一口氣。

「那就得罪了!」

幾個人將沮渠牧犍一把架起,直接往中宮拖去。

「你們反了!來人啊!來人!有人造反!」

沮渠牧犍心中怕急,他知道那位王后的手段和耐性,可不是他父親那樣能忍住自己怒火的堅忍。

他這次設計時用了她身邊的人,一來是報復孟王后之前捉/奸羞辱他的行為,讓她也常常被人羞辱的滋味,二來是報復花木蘭和魏人落井下石,逼立世子的言行。

那叫李兒的宮女嘴上說愛慕他愛慕的要死,可王后來東宮之前也沒有給他過任何提醒,顯然在中宮也是沒什麼地位的宮人,棄了就棄了。

可誰知道這女人蠢到還畫蛇添足,害得他現在騎虎難下……

該死,孟王后不會趁此機會想把他直接殺了吧!

或者直接給他扣下帽子交給魏人折磨?

她真的會的!

哪怕兇手不是他,她也會這麼做!

沮渠牧犍越想越驚,偏偏這幾個侍衛都是武藝高強之人,又抓住了他身上的要害,逼得他不能動彈,只能被直接架著往中宮走。

此時他也顧不得面子了,口中一直大聲呼救,那幾個侍衛大概是覺得煩了,有一個隨手掏出一塊不知道是石還是玉的東西,強行塞到他的口中。

「勸殿下不要再叫,萬一真吞下去了,就會噎死了。」那侍衛曾經是東宮世子的部下,世子死後才調往中宮,對他侮辱主子的未亡人很是譏諷,下手也最黑。

「小心含著才好。」

這些人只忠於孟王后,是真正的死士。孟王后雖是女眷,但之前帶過兵,身邊也有男性的侍衛,日子過得並不如外人想的那麼痛苦。

對於這些侍衛來說,孟王后雖然是王后,可還是他們的將軍。

沮渠牧犍被毫無尊嚴的強行拖到了中宮,路上當然也有聽到求救去沮渠蒙遜那裡報訊的宮人,但中宮大門隨著沮渠牧犍進入直接關閉了,又有重重侍衛把守,沮渠牧犍幾個聞訊趕來的隨從和心腹在中宮大門外繞了半天,又是求情又是威嚇,結果裡面的人根本不為所動。

「怎麼辦?王后不會直接下手吧?」

幾個人慌了手腳。

「應該不會吧?」

「現在不能亂,我們是外官,不能擅闖中宮……」幾個官員團團轉了一圈之後,突然一跺腳。

「我們進不去,去找王妃啊!快去請王妃來!」

剩下的人恍然大悟,立刻飛奔而去,生怕跑慢了裡面的人就沒了。

話說這邊沮渠牧犍被拖死狗一般丟入了殿內,一進殿內,就嚇得魂飛魄散。

那個曾在大行驛酒裡下藥的酒正,以及曾經扶著大行驛去如廁的使館小吏,全都跪倒在中宮大殿的金磚之上,渾身上下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溼淋淋的。

孟王后的中宮裡一到夏日就會擺上雪山上挖下來的冰磚,所以整個殿中不但不悶熱,反倒有些森冷。此時這幾個人不知道是因為被冷冰冰的氣息所寒,還是心裡已經怕到了極點,都抖得猶如篩糠一般。

旁邊的侍衛去掉沮渠牧犍口中的東西,又為他推宮活血,好半天后沮渠牧犍才推開幾個侍衛自己站直了身子,對著鳳座之上的孟王后怨道:「不知道王后是什麼意思,竟然將我這樣綁到中宮裡來。我雖不是世子,但還是敦煌和酒泉的太守,北涼的王子,居然被這幾個侍衛侮辱!」

「我派他們去的。」

孟王后輕描淡寫地哼道,「你父王將查詢真兇的事情交給了我,如今他們供出是你指使他們做的,所以我請你來當面對質。」

「簡直是一派胡言,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沮渠牧犍,宮中有一個傳聞是真的。」孟王后挑了挑眉,冷冷開口:「長明宮中四處都是地道,而中宮的地道,可以通往各處。」

她看著沮渠牧犍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接著說道:「你發現了東宮裡的地道……唔,大概曾經政德或者興國帶你進去過,所以事情一完,你就叫他們藏到了地道里,宮中的侍衛四處找他們的蹤跡都找不到,當然找不到,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

「因為他們都躲在地底。」

沮渠牧犍心中越來越涼,但他畢竟不是衝動的毛頭小子。他知道如果孟王后有意殺他或者害他,如今就不會告訴他這麼多,連中宮的秘密都告訴他了。

除非她另有所圖。

孟王后像是沒見到他的臉色一般說著:「當初姑臧被攻破,南涼王室通過地道逃走,大王就知道這地道是個隱患。我們北涼國力弱小,根本沒有實力推倒長明宮重新建造王宮,只能繼續用它。而中宮作為整個長明宮的中心位置,是所有地道的中樞,所以我自入駐長明宮後很少出去。因為只要守住了中宮的地道,便沒有任何人能夠無聲無息的來去……」

「為何我是一介女流,我的中宮裡卻有這麼多侍衛,為何我們孟家可以自由來去宮中,鐵衛營的精銳皆在我的中宮之中?」孟王后看著露出不可思議表情的沮渠牧犍,嘲諷地說道:「你不會以為真是大王和我夫妻情深吧?」

沮渠牧犍沒有說話,只瞪著眼睛。

「我孟家對北涼的忠心日月可鑑,而我雖是王后,更像是把守宮中安危的將軍,我和大王的感情早已經不是愛,乃是更深的責任和義務。所以北涼的世子,只能是我的孩子……」

她涼薄地說著讓沮渠牧犍面目猙獰的話。

「你以為大王是選了你,所以才遲遲不立世子?不是,大王不過是想讓你做菩提的擋箭牌,所以才一直讓你在外面蹦躂,魏國不希望有一位精明強幹的世子,你表現的越聰明,越有手段,魏國就越不會讓你登上王位。」

「菩提註定是世子,以後便是涼王,而你註定只是個‘賢王’。」

「王后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說這個?」沮渠牧犍的牙齒咬得嘎啦嘎啦作響。「我以為……」

你是要追究我的不是。

「我把你叫來,當然不是為了說這個。」孟王后笑的沒心沒肺,「我是想和你做個交易。」

沮渠牧犍心中一定。

他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會是為了殺他而這麼大費周章。

會說這麼多,她心中肯定有什麼打算。

這打算,甚至不能告訴他父王。

北魏會忌憚沮渠牧犍,當然是因為他是剩下的幾個兒子裡最有才能的一個。他知道自己不會死了以後,心中那些害怕和擔憂也立刻收了起來,氣勢也陡然一變,大方地和孟王后一笑。

「我是不是沒有選擇的餘地?」

孟王后點了點頭。

「我這個交易,對你不但無害,而且非常有益,你只要聽完我接下來說的話,從此以後只會視我為恩人。」

「願聞其詳。」

孟王后拍了拍掌,殿中所有人的人撤離了大殿,就連那兩個共謀也被拖了下去。她看了看沮渠牧犍,突然開口說道:

「菩提雖然如今做了世子,但那是我為了救他的命不得不為之。他日大王駕崩,我會帶他離開宮中,讓你成為涼王。」

「什麼!」

沮渠牧犍吃了一驚,當場脫口而出。

「這怎麼可能!」

「你從小也算是在我膝下長大,應該知道我的為人。我既然跟你說了,就自然是要這麼做的,你又為何吃驚?」

「我不懂,您跟隨父王南征北戰,您駐守中宮這麼多年,您甚至設計我讓菩提當上世子,就是為了讓我登上王位?這也太可笑了吧?」

沮渠牧犍連聲驚叫。

「您總不會說我其實才是您的兒子,其實我的母妃只是把我養大而已吧?」

沮渠牧犍這樣叫著,心中卻隱隱升起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