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的高金龍是梁郡的遊俠首領,賀穆蘭搭救崔琳的時候起了很大的作用,後來賀穆蘭曾經撞見過他偷販私鹽,對他便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好在賀穆蘭印象裡「鹽」就是個普通玩意兒,並沒有嫉惡如仇到義正言辭的教訓高金龍的地步,否則換了這個時代的人,遇見販賣私鹽的就沒有這麼淡定了。
但這個時候的高金龍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賀穆蘭卻已經有了中年人的穩重和氣度(喂),加上之前那一撞讓高金龍心裡極為震撼,所以賀穆蘭連哄帶騙,不過三兩下的功夫就弄清楚了他為什麼在這裡。
高金龍家世代居住在豫州,原本是宋國人,先帝打下南方時被僑居到梁郡,分了幾十畝田耕種,也還算過的過去。
他從小鬥雞走狗,不愛讀書只愛習武,但習武也不算特別突出,因為打仗的緣故偌大的家族破敗到無人的地步,唯有父母依舊健在,過的也算是安樂。
得到魏國分下來的幾十畝地以後,高金龍洗心革面,幫著父親耕地種田,誰料前年夏天一場瘧疾帶走了他父親的性命,他母親也受不了打擊病倒了,高金龍無法,只好賣了家中的耕牛為母親治病。
這樣一來,家中幾十畝地勢必荒廢,而雪上加霜的是,根據魏國的律法,但凡僑民無力耕種土地時,曾經的土地必須要收回國有,重新授予其他僑民。
高金龍家原本是父子二人加一隻牛,從南方遷到魏國的漢人,十五歲以上的男丁二十畝地,十一歲到十五歲之間的是十畝,牛也是二十畝,這樣一來高金龍家有五十畝地,可自他父親一去,牛又被賣掉,地就會沒了大半。
他阿母為了保住家中的田地,拖著病軀重新改嫁,招贅了一個男人回家種田,然而高金龍和這個男人根本處不好,兩人三天兩頭就為了瑣事打架,其母的病症越來越厲害,高金龍為了母親,最後只好忍氣吞聲,任憑那男人怎麼動手也不敢回手。
到了去年,那男人越發變本加厲,高金龍的母親畢竟是向著兒子的,又怕兒子正值血氣方剛的脾氣鬧出人命,便向官府提出「休夫」,將那個入贅的男人給休了。
被休的男人得了十畝田地以作補償,算是「協議離婚」。
高金龍原本以為這一切到此就結束了,誰想到這個男人居然卑鄙到去官府舉報,說是他家的牛和男丁都已經沒了,按照律法應該將田地收回,僅僅留下成年男丁該有的二十畝。
「授田」這種事屬於「移民」後的獎勵,向來是民不舉官不究,尤其高金龍家每年該交的賦稅從來沒有少過。
可惜是高金龍家自從招贅了這個男人回來之後,這男人經常往自己家裡私運一些糧食,加上兩個男人五十畝地也種不完,一直是花費糧食請鄉里的壯丁「幫耕」,耕牛也沒了,賦稅就遠沒有其父在時交的那麼準時。
因為這一場官司,高家只剩下了二十畝地,高金龍年輕氣盛跑去那男人家大鬧了一頓,將那男人揍了個半死,揍完之後心中又驚又慌,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鬧出了人命,只能逃回家中。
高金龍的母親知道兒子可能鬧出人命,連夜收拾包袱讓他兒子先逃,於是乎高金龍就這麼莫名其妙的背上包袱出了梁郡,開始了四處流浪的日子。
他原本就做過遊俠兒,和一干遊俠兒朋友混的不錯,後來輾轉打聽到那男人沒死,但是右腿廢了,因為聽說高金龍去做了遊俠,害怕他真的殺人,也不敢報官。
他母親的病從春天過去後就好了,家裡的地也有母親請的「幫耕」打理,似乎有他沒他都一樣。
高金龍一面覺得自己實在是不孝不敢回去見母親,一面又覺得那男人家怕的就是他成了「遊俠」,不闖出些名頭都不好再回鄉去,就在外面這麼蹉跎至今。
這實在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浪蕩子的故事,卻讓聽了的人不勝唏噓。
至少賀穆蘭知道了高金龍日後的「名聲」,更覺得世事弄人。
所謂遊俠兒,不過是一群小混混罷了,混的好的是「俠」,混不好的是「遊子」,薛安都那樣的能成事,概因身後有著大族的家庭支撐。
更多的都像是高金龍這樣,坑蒙拐騙偷,能混一頓是一頓,住的是破廟山洞,睡的是幕天席地,吃著糠喝著稀。
但高金龍好歹還有著一腔俠情,能在自己像是「打劫」和尚時憤然出手,能顧及人命改用木彈,在七八年後還能帶著一幫遊俠兒試圖挽救梁郡,而不是因為梁郡當年的舊事遷怒別人……
上天讓她再見高金龍一定是有所原因,所以賀穆蘭稍微想了想,就和躺在地上的無賴小子說道:「我知道你,是因為我父母也剛剛僑居梁郡不久。不知你聽沒聽過我的名字,我是懷朔的花木蘭。」
高金龍原本被賀穆蘭用各種手段制的服服帖帖,躺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聽到賀穆蘭的自我介紹後驚得「哎喲」一聲,整個脖子僵直著像是烏龜一般往上直伸,簡直可笑至極。
他就保持著這樣可笑至極的姿勢伸著頭在地上看他。
「您是虎威將軍花木蘭?哎呀難怪您這麼強!花將軍收不收徒弟?我一定跟在你後面好好學武!」
這高金龍也算是有趣,抓到杆子就往上爬,就連一旁聽著的慈心都笑了。
「那你阿母怎麼辦。」
賀穆蘭沒有笑,反倒正色問他。
高金龍整個人頓時頹然地又躺倒地面。
「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你現在有方了嗎?所謂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你可有薛安都一般濟世安民的本事?」
賀穆蘭又接著追問。
「花將軍您不是鮮卑人嗎?怎麼漢話說的比我還溜,還拽文!」高金龍齜了齜牙,「我哪能跟薛大俠比,薛大俠振臂一呼,上萬遊俠兒齊齊回應,像我們這樣的小嘍囉,連湊都湊不上前去……」
他心中沒了希望,反倒破罐子破摔。
「今日冒犯了將軍是我有眼無珠,要殺要剮,您看著辦吧!」
這個時代的人十分樸實,樸實到賀穆蘭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的地步。
如果擱在後世,有一個人站在你面前告訴你「我是中/央/軍/委的某某某」,你第一個反應一定不是「久仰大名」,而是「真的假的?身份證拿出來看看,□□呢?其他證有沒有」之類。
至於「要殺要剮」這種話更是沒弄清對方是誰之前更是提都不會提。
然而賀穆蘭曾經很多次報過自己的名號,從未有人懷疑過其中的真假,除了有一次地方閉塞不知道花木蘭是誰,其餘時候都得到了讓人滿意的效果。
這是一個還相信「千金一諾」的時代,也是一個注重榮譽,不會隨便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的時代。
也許這個世道確實有很多讓人不盡人意的地方,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卻比後世要大的多。
大約就是這種人和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讓賀穆蘭每每感到沮喪之時,又能迅速的振作起來。
聽到高金龍的嘀咕後,賀穆蘭忍不住一笑,用腳尖踢了這個憊懶的傢伙一下。
「我阿爺阿母都隨我回到京中去住了,我家是軍戶,因為遷徙到南方耕種荒田有功,被賜了一百畝地,我長期在軍中打仗,家裡的田地都是我阿爺請鄉人幫耕的,如今阿爺也去了京中,恐家中的田地就這麼荒蕪……」
賀穆蘭看著眼神里突然閃耀起不敢置信之色的高金龍,帶著笑意說道:「你家田少,我家田多,你我兩家又都是僑居梁郡之人,合該互相照顧。我給你寫上一封書信,你拿著我的書信回到鄉里,和當地的鮮卑大人報備,便替我家照顧那百畝良田吧。」
「此話當真?我……我種不了這麼多的地啊!」
賀穆蘭點了點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願意救大和尚,可知心眼不壞。我和你在此結識也是緣分……」
慈心聞言微笑著摸了摸鬍鬚。
他不知道後世「我們有緣」都已經被用爛了,在這個時代,除了出家人和信佛之人,還是很少有人用「緣法」這樣的句子。
然而慈心的笑容還沒有維持多久,就被賀穆蘭伸到面前的一雙手給弄的僵硬住了。
「我知道你種不了這麼多地,我有辦法。」
賀穆蘭一邊說一邊對著慈心伸手。
「大師,還我錢,我有正經事。」
其色嚴肅無比,再無笑鬧可言。
慈心搖了搖頭,從內衫的口袋裡掏出散碎的金銀,滿臉可惜地道:「你們這些罪根啊,我還沒有能渡化了你們,你們就要被這凶神惡煞給拿回去了。須知人間多少煩惱都是由你們而起……」
賀穆蘭劈手將錢袋搶走,戲謔地說:「我是凶神惡煞,所以不怕這罪根,慈心大師德高望重,更不該被這些罪根沾染才是。」
「貧僧不過是想要把市集裡那些奴隸買下給放了,為施主做一場善事,添些功德。阿彌陀佛,是我和他們緣淺。」
賀穆蘭聞言笑意更甚。
「那正好,這場善事還是我親手去做吧!」
高金龍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賀穆蘭,又莫名其妙的看了看慈心大師,似乎覺得這兩個人都怪怪的,從地上坐了起來,滿臉迷茫。
賀穆蘭低頭望向高金龍,眯著眼說道:
「你跟我來,等會兒我們還要立個契約。」
***
賀穆蘭帶著慈心大師和高金龍去了秀安縣的市集,找到了那個賣奴隸的陸牙人。「
牙人」便是官府報備過可以進行「和賣」人口的販子,收益的一成要交給官府,屬於賤役。
那陸牙人原本已經對賀穆蘭會回來不抱希望,猛然間看到她帶著白天來過的一個僧人和一個浪蕩兒去而復返,心中就升起了不少的希望。
他殷勤的招呼他們,尤其是賀穆蘭,指了指身後的七八個高壯漢子,試圖讓他們知道現在這些男人有多熱銷,早上還有二十個人,現在賣的就剩七八個了。
「這些都是被挑剩下的吧……」高金龍不以為然地咂了砸嘴,惹得陸牙子一僵,不知道該回什麼話才好。
而他身後的那些男人跪了大半天,有些已經支撐不住了,換成各種姿勢困頓在那裡,顯得更加落魄而沒精神。
「這八個我都要了。」
賀穆蘭卻沒有管這些,直接從懷裡掏出所有的金銀。
她沒準備出門太久,身上帶的金銀不多,否則也不會被慈心「敲詐」走後只是開玩笑的抬槓了。
果不其然,陸牙子看到她手中的金銀,忍不住露出為難的表情:「就算他們不是最強壯的,但也是年富力強的男丁,這些金銀……若我賣了,那就是大大的虧賣了。」
賀穆蘭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是定錢,還要麻煩陸牙子隨我回去一趟,我身上帶的錢不夠。」
慈心在一旁已經露出驚喜的表情。
他訛了賀穆蘭的錢,原本是準備能買幾個買幾個的,最好是賣剩下的那幾個。這些人都是走投無路的漢子,但凡給一點週轉的錢糧,說不得又是一條好漢。
這些錢對於別人來說很多,對於這位虎威將軍來說卻沒有多少,慈心「劫富濟貧」,本打算這一趟的佣金不要了,權當是「借款」,卻沒想到又有意外之喜。
陸牙子聽到賀穆蘭的話,立刻點了點頭。
「那倒是可以,閣下買了他們是要用來打仗嗎?」
賀穆蘭和陸牙這個時候都是用漢話在對話,有幾個夏人聞言頓時抬起頭,眼神中充滿恐懼。
好在賀穆蘭搖了搖頭,「不,我家中田地多,要買人耕種。」
陸牙點了頭,「我明白了,因為是剩下的,你買的又多,我便再少你一成。我們先去官府訂下契約、將他們的契紙轉手給你,我再跟你去住處領錢。不知閣下住在哪兒?」
「住在三十里外的軍營裡。」
陸牙一愣。
「不是說,不是買來打仗……」
「你這人好沒意思,你既然是人牙,那我們買了就買了,你管我們買來做什麼!」高金龍游俠兒的習氣發作,加之世人皆瞧不起人販子,更甚於奴隸,所以口氣也有些不好。
賀穆蘭心中也是好奇,卻見陸牙臉色慢慢變了,脊樑也挺直了起來。
「諸位,我是夏人。」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夏國計程車卒。
「他們雖敗了,可當年去打仗的時候,並沒有想過敗了之後會有這樣的結局。對於魏國來說,他們是微不足道的敗軍……」
他說了一半,突然想到面前這位說不定就是魏國軍中的某位將領,話竟說不下去,後背又佝僂了起來。
「罷了,敗了就是敗了……」
賀穆蘭只不過是怔了一怔,就明白了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對於魏國人來說,打勝了仗自然是普天同慶,將戰敗國的人口掠奪到自己的國家,將戰敗國的牛羊布帛奪走,都是屬於戰勝者的權利。
可對於這些夏人來說,當年抵抗魏國的戰爭,是一場「衛國戰爭」,凡是去打仗的漢子,都是抱著保家衛國,不淪於奴隸的目的去的。
也許他們是被強徵的民夫、也許他們是士卒的後代,但他們拼命過、抵抗過,最終還是敗了,成為了他們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這並非他們的過錯,而是戰爭的過錯,是天下未定四方征伐不定的必然結果,所以這個人牙子才會說「當年去打仗的時候,並沒有想過敗了之後會有這樣的結局。」
因為每個去打仗的人,都是抱著「我要去勝」的想法拼命的。
賀穆蘭如今就是一個職業軍人,頓時陷入了沉默。高金龍也是發愣,他便是宋國戰敗之後從南方僑居過來的漢人,所以臉皮通紅地對陸牙拱了拱手,「抱歉,是我多管閒事,對不住……」
陸牙顯然是個圓滑的商人,雖然內心還堅持一些東西,卻不會真因為這個對高金龍有什麼不悅,當即互相應和一番,氣氛又回到了當時的融洽。
陸牙安排幾個手下暫時留在棚子裡,又和那八個壯漢說了什麼,那八個壯漢立刻對著陸牙磕了幾個頭,復又對遠處的賀穆蘭磕了磕。
賀穆蘭微微躬了躬身算是回禮,她知道自己直接避開或者正兒八經的回禮都會嚇壞這些漢子。
陸牙也是麻利人,能在秀安縣做這樣的買賣也是和官府有關係,趁天沒黑領了他們去了官府不過片刻的功夫,就在縣丞的幫助下把買奴的簽約立好,約定了定錢之外的錢交付的時間、交付奴隸的時間等等。
這個時代的人普遍不識字,所以訂立契約才要去官府,給官府「契花」錢。尤其涉及到買賣人口,就更加慎重。
官府一般都要紀錄「奴籍」,大部分奴隸的名冊各地都有收錄,賀穆蘭買了他們是要送去梁郡種田,所以奴籍是要持著賣身契在梁郡上的。
簽訂契約時,那縣丞和陸牙都對著賀穆蘭署下的「花木蘭」三字發了半天呆,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縣丞才吞吞吐吐地問道:
「莫……莫非是……正在出使的那位虎威將軍?」
其餘人不知道,沿路的縣衙卻是知道使團的詳細,畢竟一旦大軍糧草出現短缺就要在當地的官服就地徵收。
虎威將軍領著虎賁軍護著使團剛過秀安縣不過一天,這位將軍就擅離職守來了這裡……
他他他,他好像知道了一個好大的秘密!
賀穆蘭聞言一笑,點了點頭:「天在下雨,無法行軍,恰巧出來散心,散到了此處。」
縣丞已經嚇了個半死,拼命回想最近縣令老爺和其他衙役有沒有做出什麼欺男霸女的事情,或是有沒有做出什麼混賬事,否則給這位天子身邊的近臣知道了,快馬書信一封小命都沒了。
好在此地的縣令只是不愛管事,還沒到那種混賬的地步,天天負責幹活的縣丞心中只是惶恐,還沒到恐懼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