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和尚去廟裡啊!」
「中午的時候好像看過,在前面化緣了來著……」
賀穆蘭問了一個又一個的人,終於問到了一個知道的。
「在哪兒化緣?」
「在前面那條橫街上……不過馬上天要黑了,你是不是明天再找比較好?」說話的年輕人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
「你需要投宿嗎?我認識一家不錯的客店,我帶你去?」
賀穆蘭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囊,搖了搖頭。
「我要先找到大師。謝謝你。」
那年輕人失望地離開了,臨走指給她慈心化緣的那條街。
這個時代的僧人和道士通常都身負好多種職業,除了僧人和道人是他們的本職外,他們還是心理醫生、赤腳醫生、翻譯……
以及要飯的。
大部分有寺廟的和尚自然不會經常出去化緣,但對於慈心大師來說,化緣似乎已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按他的話來說,每次出去化緣都能化到東西,讓他對這個世界就更加充滿希望和敬意。
當「化緣」都化不到「緣分」的時候,這個世界離完蛋也就不遠了。
雖然賀穆蘭覺得這個說法很扯淡,但想想又似乎有些道理。
這大概就是宗教經久不衰的原因,因為許多道理被這些「高人」用另一種方式說出來之後,確實讓這個世界沒有經歷過心靈雞湯摧殘的人們得到很多領悟和激勵。
在這裡化緣的和尚大概不多,所以賀穆蘭不過問了三四個正在收東西回家的百姓就知道她想要的答案。
慈心大師被街尾巷子裡的一個人家請回去救孩子了。
「救孩子?」賀穆蘭一怔,「得了病嗎?」
說到這個,知道原委的人家忍不住嘆氣:「不是病,是窮啊。哎,大和尚也是好心,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賀穆蘭大概問了一會兒,知道了那家人的情況,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原來街尾巷子裡住著一家新搬過來沒多久的人家,丈夫在市集裡靠賣草鞋草筐之類的度日,女人身體大概不好,也沒幹什麼活,偏偏家裡最近又添了個小的。
大概是女人身體本來就不太好,吃的又少,這孩子生下來以後她就一直沒有奶,全靠喝粥喝湯度日,漸漸的大人小孩身體都不好,小孩子更是三天兩頭生病,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女人本來就生病,這下病的更重,小孩子又不見好,這家的男人更沒法子做生意,只能回家伺候老婆小孩。
今日下午見雨小了點,那男人就到集市上賣鞋子,結果遇見慈心大師在化緣,估計上去問了問慈心大師,知道他會一點醫術,就把他請回家去治病了。
「……治了這麼久?」
賀穆蘭狐疑地謝過這個漢子,又開始了「尋找慈心大師」的任務。
像這種沒有城市規劃的小縣城,巷子也是亂七八糟的,等賀穆蘭找到那條「街尾」的巷子時,天色已經完全漆黑。
這種小縣城「宵禁」也跟沒禁沒什麼區別,因為一到天黑就真的是到處都沒有人,伸手不見五指,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道能去哪兒,完全不需要人值守就能達到路上無人的效果。
賀穆蘭幾乎是一天沒吃東西,肚子裡已經餓的咕咕叫,又沒錢去投宿,就等著找到慈心大師好匯合,一到了門口就迫不及待的拍起了門。
所謂「房子」,不過是個破茅屋而已,賀穆蘭拍了門以後甚至覺得整個房子都在抖。
「慈心大師?慈心大師?你在嗎?家裡有人嗎?」
賀穆蘭拍了拍門,卻沒有聽到一絲動靜,心中漸漸升起了不安。
太安靜了。
但凡有病人的人家,哪裡有這麼安靜。
賀穆蘭鍥而不捨的敲著門,左右鄰居似乎是被驚動了,但是見到賀穆蘭帶著高頭大馬,看起來又不好惹的樣子,又紛紛將頭縮了回去。
賀穆蘭拍了一會兒,門後完全沒有動靜,直到她已經漸漸失去耐心的時候,突然屋子裡傳來了幾聲微弱的哭聲。
那哭聲實在是太細小了,就像奶貓在哼一般。
賀穆蘭的眼前突然閃現魏國征討柔然時那位被同族悶死的嬰兒,心中更是一震,也顧不得會不會被當做破門而入的強盜了,當即伸腿一踹!
咚!
這破門不是賀穆蘭這樣的神力之人也能一腳踢開,更別說是賀穆蘭了,當下整個門應聲而倒。
賀穆蘭鑽進滿是藥味的屋子裡定睛一看,頓時大驚失色!
茅屋裡到處都堆著乾草和四散的草製品,在稍微空曠一些的角落裡躺著一個面有菜色的女子,懷中抱著一個嬰兒。
那女人也是稀奇,一見到賀穆蘭衝進來立刻嚶哼一聲暈了過去,滿臉都是恐懼和害怕的表情。
但賀穆蘭此時已經顧不上那女人是什麼毛病了,因為慈心大師被整個綁著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雙眼緊閉,顯然已經人事不知。
見此,賀穆蘭趕緊衝到慈心大師身邊,不敢隨便動彈他,只先查探了他身上有沒有傷口。
因為慈心大師的衣衫凌亂不堪,甚至連化緣的缽盂都不在身邊,讓賀穆蘭更是覺得擔憂。
她手部微微一個用力,將他身上綁著的草繩全部崩斷,三兩下扒掉所有束縛著他的繩子,這才開始小心的檢查。
一番檢查之後,賀穆蘭在慈心大師腦後摸到了一個大包,根據她的經驗推斷,應該是後腦遭重物撞擊後的結果,當下掐人中、按胸口,沒費什麼功夫,就成功讓慈心大師幽幽轉醒。
「大師?大師?」
賀穆蘭慌張地呼喊著慈心。
「……你是誰?」
「什麼!大師你不認識我了!」
賀穆蘭倒吸一口涼氣。
要不要這麼狗血!她又不是穿的韓劇世界!
「哦,原來是施主,我眼前全是金光,看不清你的樣子。」慈心靠在賀穆蘭的身上,努力睜開著眼睛。
「那孩子……那孩子怎麼樣了?」
賀穆蘭將他扶著靠在牆上,飛快的走到那婦人身邊。
婦人手腳俱全,既沒有受傷也沒有被捆,只是蜷縮在床褥之上。整個床褥發出一種可怕的氣味,而那小孩和婦人就躺在這樣的褥子上。
嬰兒被裹在襁褓裡,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著,眼睛呈現半睜半閉的狀態。賀穆蘭推了那婦人幾下,後者動也不動,她無法,只能從那婦人懷裡把孩子抱了出來。
一入手,賀穆蘭就覺得這孩子實在是太輕了,輕到幾乎不存在的地步。
由於屋子裡昏暗無光,她只能看到嬰兒突出的頜顴骨,鼻尖聞到的是陣陣的惡臭,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賀穆蘭將嬰兒抱到慈心大師身邊,擔憂的看著被裹在襁褓裡的孩子。
「遇到強盜了嗎?」
慈心靠著牆不停地動彈著自己的四肢,他被捆了太久,身體血脈不暢,尤其綁他的人明顯是胡亂綁的,所以手腳被捆的都有些脫臼的情況。
他自己就精通醫術,自然知道這種狀態很危險,從清醒開始就給自己的手腳推宮活血,尤其是腿,現在他根本站不起來。
聽見賀穆蘭的話,慈心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摸了摸手邊的土地。
當然,他什麼都沒摸到,除了幾雙破草鞋。
「人心似強盜。」
慈心念了一句佛號。
「我是被這家的男主人打暈的。」
「什麼?」
饒是賀穆蘭再怎麼冷靜,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此事說來話長,先救人要緊。」慈心用已經恢復力氣的右手從賀穆蘭手中接過孩子,慢條斯理的開啟他的襁褓。
襁褓裡髒汙一片,生病的孩子出現腹瀉是很致命的,賀穆蘭當時臉色就不太好看,翻遍了屋子也沒找到乾淨的衣衫,索性把自己的外衣扯了下來,隨便撕了幾大塊,先給孩子擦拭更換。
「我去報官……」
賀穆蘭皺著眉看著慈心大師忙活,又跑到那婦人的床鋪旁,準備將她抱到慈心大師旁邊……
「到底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在秀安縣的地頭上擅闖民宅,殺人越貨!」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之後,整個茅屋附近被圍了起來,而後火光大起,就在這讓人刺眼的火把包圍中,所謂的「地頭蛇」閃亮登場。
不過是幾個穿著皂衣的差吏罷了。
依賀穆蘭的經驗,見到這些人總沒有好事。
果不其然,那男人看著站在婦人床前的賀穆蘭,再看看她身上被撕破了大半的外衫,不由得冷哼一聲。
「看樣子除了擅闖民宅、殺人越貨以外,還要多個意圖奸/銀/婦女……」
「什麼?你在胡亂說些什麼!」
賀穆蘭直起身子,不怒自威。
「你沒眼睛難道還沒腦子嗎?你去欺辱別人撕自己的衣服?」
慈心大師抱著那嬰兒有些手足無措,因為他看了一圈也沒看到什麼能吃的東西,連水都沒有。
而這個孩子已經出現缺水的症狀了。
「你居然還敢罵我沒腦子?我在這裡當差這麼多年,換了幾位天老爺,還沒人犯了《大魏律》後這麼囂張!」
為首的差吏一聲令下,指著賀穆蘭和坐在地上的慈心。
「把這個漢子和那個妖僧都給我抓起來!」
他又看了眼屋角。
「再去看看那婦人死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