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放嘆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很不願意說出來,但是被逼著不得不說的表情開始說道:
「蔭戶還有宗主轄制,三長之下一旦動亂,恐怕大量還不起假貸的百姓就會拋棄土地,逃離故土,要麼繼續淪為流民蒙蔭宗主,要麼禍害地方成為賊寇。牧守蒞民,侵害百姓,徭役不時,為吏奸/暴,這些才是最可怕的問題。和這些相比,宗主實在是可愛的多了。」
賀穆蘭想起後世那位藉著「滅佛」大肆搶劫百姓和富豪之家,甚至逼得無數人家家破人亡的縣令。
不過是一縣的縣令而已,竟能逼得當時已經是太守的若干人差點出事,可見地方上的勢力有多麼龐大。
拓跋燾想到的卻是才當長安太守不久的王斤,那麼短的時間內能搜刮那麼多的財富,說是「為吏奸/暴」,大概都算是客氣的了。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變法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
拓跋燾用一種高深莫測、且帶著深深壓迫感的姿勢傾下了身子,眸光一閃也不閃地望向袁放。
這種姿勢賀穆蘭曾經見過很多次,在場的老臣也都熟悉。每當拓跋燾希望大臣們給他準確而有用的見解時,他便會呈現出這種急迫的狀態。
然而袁放只是眨了眨眼,攤手說道:
「我怎麼知道?陛下還是在朝上討論吧。」
賀穆蘭和狄葉飛原本聽了長篇大論加上早起而昏昏欲睡的瞌睡蟲,因為袁放這有些無賴的話,一下子就跑光了。
不但賀穆蘭和狄葉飛,古弼和李順也露出「哎呀空氣呢空氣是不是都突然沒有了」的哽咽表情,連呼吸都沒有了聲音。
而一旁靜聽著的赫連定則是齜了齜牙,露出一個十分好笑的表情,然後他確實笑了。
悶笑聲傳在殿上,引得人更加煩躁。現在還有誰敢這麼放肆,大概只有一直得到拓跋燾信任的賀穆蘭和受寵愛的程度比後宮妃子還甚的赫連定了。
賀穆蘭不是一個輕狂的人,赫連定的人生卻像是撿來的,這讓他過的更加肆意,也自我中心的多。
拓跋燾竭力深呼吸了三四下才按耐住不下殿揍死袁放的衝動,他用五指用力掐住龍案的邊緣,壓抑著聲音說道:「你以為我沒在朝上討論過?等你上朝了你就知道,和他們說的話比起來,你的簡直就是‘高見’了!」
袁放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繼承了他父親的瘋狂,因為他竟然還能笑了笑,使得原本就圓嘟嘟的臉更加和藹可親的說道:「可是我是個宗主啊。陛下怎麼能問宗主該如何對付宗主呢?」
他心中升起瘋狂的報復感。
因為逼著只想好好做個宗主的父親瘋狂,從而覆滅袁氏一族的,便是他們這些人啊。
是這些一代一代連國家都治理不好的人,才造就了「宗主」這種既不是官員,也不是士族的畸形東西的人。
明明是他們保護住了地方的和平,明明是他們抵住了外界的壓力,就因為這些連國家都治理不好的人閉著眼睛,只在心中想象著這個世界,就把他們當成了造成如今世道胡亂的原因!
「因為袁家欠了那麼多條人命。」
擲地有聲的句子突然如同天崩地裂般炸在了袁放的耳邊,炸的他驚慌失措。
剛剛那張洋洋得意的、狡猾的臉孔,立刻變得蒼白起來。
原本沉默著並不吱聲的賀穆蘭突然上前一步,對著袁放認真地說道:「想想地道里那麼多的百姓,袁家鄔壁如果真是正義的,又為何有那麼多的冤魂?如果其他的鄔壁都是正義的,那又為何每日驚惶不安?你出身鄔堡,自然該知道進入鄔堡的百姓究竟是何等的走投無路,何等的驚慌失措,既然如此,容納了這麼多百姓的鄔壁為何出鄔壁的時候還是身無長物?你認為這是一種正義嗎?」
賀穆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使袁放的臉色由白轉紅。
「陛下真因為知道這件事不是仁義的,所以才問策與你。此刻的陛下不是因為想要對付宗主而問你這個問題,而是因為不想再有百姓流離失所而問你這個問題。如果這不是一種仁義,又有什麼是仁義?」
賀穆蘭憋著心頭一口氣,如同連珠箭一般向著袁放發難:「誠然,一旦沒有百姓流離失所,鄔壁自然也就轟然倒塌,可你難道認為被囚禁在鄔壁裡的一生是有意義的嗎?袁家那位死去的家主一生可曾踏足過大好河山?你這二十多年來的生命竟如此貧乏和空虛,難道你就不後悔嗎?」
「你自己都說袁家是一座牢籠,現在卻為牢籠而擔憂,你到底在得意什麼呢?你當真忘了報應!」
袁放抬起頭,不可思議地望著慷慨陳詞的賀穆蘭,臉上爆出青筋不甘地喝道:「那你想要我怎麼樣呢?我不過是個在鄔壁裡孝敬父兄、經商、生活的鄉下人罷了!就十年前,我還是宋國人呢!朝中這麼多大臣都回答不出來的問題,難道我就能回答嗎?我甚至都不知道為何大魏沒有俸祿,沒有銅錢,我怎麼知道你們為什麼這麼收稅?又要如何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我雖是宗主,可連鄔壁都沒有治理過,袁家就沒了!我都不知道我有這麼偉大!」
「那就去想,去做!」拓跋燾打斷了袁放的話,重新以輕鬆的姿態坐回御座之中。「你以為我坐上這個位子又多久,又能坐多久?」
「陛下!」
「陛下,你又亂說話!」
李順和古弼慌慌張張地開口阻止。
「你們莫覺得我說的晦氣,可人的壽命,又豈是人能決定的?說不定下一刻我就死於戰場的流矢,也說不定一場大病過去我就崩了,所以我在位的每一天,都是當做最後一天在度過的,你說的問題,何嘗不是我知道不可能一日就能解決的問題?可掃平中原、清理吏治,難道我的先祖沒有做過,我就不能做了?徵柔然、平胡夏,那一樣不是從‘我想做’開始的?」
「我的祖先都在草原上放牧,我卻正在做著皇帝!難道要先當皇帝,才敢考慮如何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更龐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情願人人都是皇帝!」
「陛下,你又亂說話!」
「天啊!」
古弼露出一副要暈過去的表情,而李順已經扶著殿中的柱子了。
「古侍中,你別又訓我!」拓跋燾見古弼又要開始做長篇大論死諫狀,連忙伸出手來制止他開口說話,這才扭過頭繼續喝問袁放。
「贖罪也罷,不甘心也好,你捫心自問,你堂堂一個大好兒郎,到底給這世間留下過什麼!我能對著蒼天和史書喊一聲‘我曾來過’,而你袁放難道就留下一個造反之名嗎!」
拓跋燾的喝問聲在整個大殿中迴響,這原本是為了增加君王威儀而設計出的效果,如今正忠誠的貫徹著他的使命,至少所有人都被震懾到了。
袁放再怎麼早熟,如今也才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的早熟不過是因為常年在外經商而浸染出的世故罷了,每個男孩藏在心裡的「英雄夢」和「成名夢」從未在他們的心中退卻。
向賀穆蘭這樣天生沒有什麼野心的人,在這個時代的人們之中可謂是鳳毛麟角,因為唯有野心才是讓人類進步的根源!
在拓跋燾這樣天生的演說家面前,這個世故的小夥子居然也被說的熱血上頭,當場脖子一梗大叫道:
「誰不願意青史留名!」
「那你有何高見!」
拓跋燾趁機逼問。
「當然是先要花錢……呃?」
等等,好像哪裡不對。
剛剛我心中打定主意的死不開口呢?
袁放猛然一驚,赫然抬頭望向御座上的那位君王。
媽的!老子被詐了!